“就在这儿吗?”
伊格纳修,安条克的伊格纳修低声说道,胸膛还在有些急促地起伏着,他伸出手来,摸去了额头上的一排冷汗,有些别扭地拧了一下脖子。奇怪的是,他的注意力却不由自主地分散开来,被些别的什么吸引住了。
二十分钟,他竟然跑了三条甲板。他舔了舔舌头,模糊地想着,好久没这么运动过了,自从跟野狼们分别开来,就再也没有需要他这么跟催命鬼似的狂奔的时候了。
真该死,他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怀念那种感觉了,那种感觉就跟灌了两斤麦酒的野狗似的,莫名其妙,但..他,确实感觉还不错。
伊格纳修有些想笑,记叙者遏制着这种莫名的笑意,手指不住地搓着,怎么也集中不了自己的注意力,像是有一种古怪的魔力在干扰他的思绪一样。
他是在紧张吗?
“就在这儿吗?”他又问了一遍,捏了捏自己的手,想象着自己正握着一把斧头,好像这样能让他好受一点,他有一把斧头,他正握着一把斧头,他在心头念叨着。
但一柄斧头能用来干什么?
能让你抢先一步砍翻对面。
哦,确实。野狼的教诲。简单而又明了,但有一股野蛮的智慧。他喜欢这样。
伊格纳修眨了眨眼,那种如在梦魇般的迷幻感似乎消散了片刻,他留意到没人回自己的话。
“怎么没人回话?”他带着浓浓的疑问发问道,扭过头去看着自己的追随者,科尔文有些尴尬地看着他。
“我们听不懂你刚才说的东西,那是什么特殊的暗号吗?”
伊格纳修愣住了,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先前说的是尤维克语,为了学会这门语言,他实在是煞费心机,以至于他在紧张时会时不时地说窜词。
那场面恐怕好笑极了,他试着想了一下,从刚才他就在急切地胡言乱语。伊格纳修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几分,他压着声音,好像带着一些笑意地说道。
“哦,抱歉,我会的语言实在太多了,我刚才的意思是,就在这儿吗?”
“就在这。”科尔文肯定地答复道。
“能找到后面的地图坐标吗?”伊格纳修问道,“只怕不行,这里往后似乎是个废弃区块,没有再被正式记录了,至少我们手头上的地图不行。”
“好吧,也不差这一点难度了。”记叙者往地面啐了一口,深吸了一口气,野狼教导他一些追踪技巧,虽然很粗糙,但他觉得放到这儿也够用了。毕竟......
他瞥了眼甲板上干涸的血迹,有些人的表面工作连做都不做,还真是棋逢对手,也没准对面比自己想的还菜一点。他设想着,也许他们想不到有人敢追来,也许只要他干的够干劲利落——
伊格纳修深吸了一口气,全心全意地嗅着气味,试着辨认着这空气中这繁杂的气息。
血液的铜臭味,他的心沉了下来,还有酸性化学物的恶臭味,记叙者好像感觉到了自己的胃已经在翻江倒海了,兆头简直不详到了极点。他咬着牙,往前走的更近了一些,腐肉的刺鼻味道像是一击重拳似的迎面而来,让他的心中登时警铃大作。
这是同类惨烈死亡的气息。直白,鲜明,几乎毫不掩饰。他闭上眼,好像看到了支离破碎的肉体,溶解的组织,还有...还有。他的舌尖抵着牙齿,艰难地将涌上来的胆汁咽了下去,满心苦涩。
那如梦魇般的迷幻感再度卷土重来。
彻骨的寒意浸透了他的骨骼,一种恐慌感让他的牙齿打着颤。有声音对他说着,那些狼群们的声音。
“跑吧,别来掺和这档事了。”
“我们教你追踪,是不想让你送命,可不是让你送死。”
“有些事该由阿斯塔特来干。”
但如果连阿斯塔特都站在了他们的对立面,那这些事情还能有谁来做呢?
他咬破了他的舌尖,让温热的鲜血冷却着他的恐慌。
“如果我们不去做,那究竟谁来研究这个问题?”卡斯佩尔.豪瑟尔的声音再次在他耳边响起,“你们有谁知道冲突年代究竟缘何而起吗?有谁知道古老长夜的深重黑暗到底是怎样降临的吗?”
这是他的职责,这是他的天命。他能感觉到,伊格纳修的心脏猛烈地跳动起来,但恐慌随着热血的沸腾正如冰雪般消融。他能感觉到他的命线正在摇摆,这种感觉他无比熟悉。
就像是卡斯佩尔离开前的那天一样。
他正站在历史的门前,他能与历史同行,只要他能向前迈出一步。他就能看见那被巧妙隐藏起来的秘密,他就能看见黑暗到底是怎样降临的。
“好吧,我死了都算你头上,疯老头豪瑟尔。”他自言自语地,咬着牙一头扎进了那深邃的黑暗之中,科尔文等人急忙跟上,连他们自己都不能确认他们到底要走到哪里去,超越者号是一架庞然大物,有着太多秘密未曾洞悉。
但他们的运气显然不错。他看见了那门后的一切,通过一扇无人把守的大门。
他赌对了,伊格纳修举起手来,示意科尔文等人慢下步伐,小心翼翼地一点点挪进门内,记叙者发现自己正处于一个前所未有地的有利位置,他们正位于一处平台,恰巧能将下面看个真切,而又被杂物和护栏遮蔽着。
“拉伦...”伊格纳修往下张望着,一眼就看到了这个声名狼藉的记叙者,他正在指挥着什么,将一个铁桶搬了上来,他花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那桶里装的是什么,光是意识到这一点就让他心里直犯恶心。
他不出意外地找到了失踪的人,他正被拉伦的手下看押着。
“画吧,画家先生。”拉伦.布歇睁着屠夫似的小眼睛,手指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坐在杂货上面,抽着烟,“新鲜的原料都准备好了。”他瞥了一眼那桶的残渣,面色平静如常,“画一张爱多隆的画像,就用这些,如果觉得太难的话,那就换成其他人,卡墨西安牧师,或者说是欧多沃克,掌旗官,他们会喜欢这种礼物。”拉伦低声笑着,“现在讨好他们可比之前容易多了。”
“尽管这些东西挺恶心的,”他坦率地承认道,“我也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们喜欢这个。但确实管用。”他突然扬起了眉头,有些惊讶地看向另一边,”什么动静?”
伊格纳修也被吸引过去,当他看清那边的情况后,他的心脏立刻狂跳起来,他不知道为什么阿梅莉也在这儿,而且竟然就这么直接地闯了进来。
“科尔文!”他厉声说道,快速地扫过场内的布局,尝试用着自己仅有的战术知识,他看过一点书来尝试找到些好办法,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最为简单易懂的办法,“冲上去,趁他们没反应过来。”
伊格纳修身先士卒,抢先冲了上去,其余信徒们在他的带头示范下,也大着胆子,捡起附近能用的东西权且是当做武器耍着。场面顿时乱作一团,——与其说是混乱,倒不如说是滑稽,毕竟双方都不是士兵,一群文人骚客跟街头混混一般打成一团,彼此斗殴着,但任谁都能看出来,这两拨人恐怕打不出什么名堂,无论乌合之众再多,真正能决定胜负的却只有两人而已。
伊格纳修从一开始就盯准了拉伦,他知道这位道德败坏的记叙者先前是位军人,既然是一个兵,那身上自然时刻带着枪,只见他从腰带上抽出手枪,不慌不忙地装着子弹。
诗人大吼一声,寄希望能让对方自乱阵脚,但那老兵只是鄙夷地看着他,利落地将子弹填进枪膛,随后开枪射击。子弹擦过他的脸颊削下大片血肉,让他的眼前被一阵红雾所笼罩。他不由得痛呼一声。
“算你运气好。”拉伦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手指再次扣动扳机,在那电光火石间伊格纳修不假思索地甩出战斧,旋转着的斧柄沉重地击中了手枪,枪口猛然抬高打到了天花板上,又被击飞出去。
吟游诗人使出吃奶的力气猛地往前一扑,抱住他的腰,猛然用力,在一瞬间地将他甩倒在地,挥舞起拳头重击着他那张老脸。
“现在怎么样?渣滓?”他喘着气地说道。“我这老狗可还有几颗牙呢。”他又用力锤了几次,拉伦挣扎着,想要反击。
爆弹枪的枪声突然打断了一切,在那震耳欲聋的咆哮面前,人们本能地被吓了一跳,混乱的斗殴现场在霎时间安静了下来。
法姆斯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冷冷看着这混乱的场面。
“够了,所有人,立刻停手。”他警告道,看向正扭打在一起的伊格纳修和拉伦,“解释一下什么情况,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聚众斗殴。”
“一些小冲突。”被揍得鼻青脸肿的拉伦嘟哝着站起身来,“起了些口角,私人恩怨,大人。”他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会在检讨报告中说清楚的。”
“最好如此,回到你们自己的房间去。”法姆斯警告道,“等待上级的处罚。”
他转向伊格纳修,看着记叙者的脸庞,沉吟了片刻。
“至于你,具体如何处理,我会征询一下法尼斯特的意见。”他说道,“现在,全部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