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上的风带着草木的腥气,刮在脸上像细小的针。夏目跟着桐生葵往山神祠跑,脚下的碎石子硌得脚底发疼,身后的震动还在持续,像是有头巨兽在地下翻身,连空气都跟着发颤。
“再快点!”桐生葵的声音在前面响起,她的浴衣下摆被风掀起,露出纤细的脚踝,跑起来却异常稳当,仿佛对这条山路熟得不能再熟。红绸眼罩在夜色里格外醒目,像一点跳动的火焰。
夏目咬紧牙关跟上,手里攥着那枚星见石,冰凉的触感让他稍微冷静了些。他能看到四周的草丛里闪过无数双眼睛,绿的、黄的、红的,是被结界松动惊动的妖怪。它们大多缩在暗处,带着惊恐或好奇的目光,看着奔跑的两人,却没有上前阻拦。
“它们……为什么不攻击我们?”夏目喘着气问。
桐生葵的脚步顿了顿,声音低了些:“星见旅馆的结界不仅困住它们,也保护着它们。现在结界快塌了,它们和我们一样,都在害怕。”她的话里带着种莫名的疲惫,像是说给夏目听,又像是说给自己。
夏目心里一动。他一直以为妖怪都是可怕的,可此刻看到的,却是和人类一样的恐惧。就像他小时候,总是因为能看见妖怪而被人当作异类,那种无助和害怕,或许和这些被困的妖怪没什么不同。
转过一道山弯,山神祠的轮廓终于出现在前方。祠堂很小,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木质的门板歪歪斜斜地挂着,门楣上的匾额裂了道缝,“山神祠”三个字只剩下一半。
“就是这里。”桐生葵停下脚步,扶着膝盖喘气,红绸眼罩下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祠堂的地基里埋着契约的信物,只要能……”
她的话没说完,祠堂的门板突然“哐当”一声掉了下来,扬起一阵灰尘。灰尘里钻出个毛茸茸的东西,像只放大的狐狸,却长着三只眼睛,中间那只眼睛是浑浊的白色,正死死盯着他们。
“是守祠妖。”桐生葵挡在夏目身前,声音发紧,“它是守护山神祠的妖怪,对闯入者很凶。”
守祠妖咧开嘴,露出尖利的牙齿,喉咙里发出低吼,前爪在地上刨出深深的坑。夏目能感觉到它身上的妖气很凶,却带着种绝望的疯狂,像是在守护最后一道防线。
“我们不是来捣乱的!”夏目往前走了一步,握紧星见石,“我们是来加固结界的!”
守祠妖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动作顿了顿,中间的白眼睛眨了眨,忽然发出一声哀鸣。夏目这才注意到,它的后腿上有道很深的伤口,正不断渗出黑色的血,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的。
“它受伤了。”夏目轻声说,心里忽然软了下来。这只看起来很凶的妖怪,其实也在拼命守护着什么。
桐生葵从怀里掏出个小纸包,打开是些墨绿色的粉末:“这是祖母留下的草药,能治妖怪的伤。”她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两步,守祠妖没有攻击,只是警惕地看着她。
少女蹲下身,把草药粉末撒在守祠妖的伤口上。粉末碰到伤口,发出“滋滋”的响声,冒出白色的烟雾。守祠妖疼得浑身发抖,却没动一下,只是用三只眼睛定定地看着桐生葵,眼神里的凶戾渐渐淡了,多了些复杂的情绪。
“它以前见过我祖母。”桐生葵轻声解释,指尖轻轻抚摸着守祠妖毛茸茸的耳朵,“祖母说,守祠妖从建祠起就在这里了,见证了所有契约。”
夏目看着眼前的画面,忽然觉得很温暖。一直冷冰冰的桐生葵,在面对受伤的妖怪时,眼神里竟有了温柔的光。而这只看起来很凶的守祠妖,也在少女的触碰下,渐渐放松了警惕,像只温顺的大狗。
就在这时,地面又剧烈震动起来,祠堂的横梁发出“咯吱”的响声,像是随时会塌下来。守祠妖忽然站起身,用头蹭了蹭桐生葵的手,然后转身往祠堂里跑去,时不时回头看他们,像是在带路。
“它让我们进去。”夏目说。
两人跟着守祠妖走进祠堂,一股陈旧的木头味扑面而来。祠堂里很暗,只有神龛上点着一盏长明灯,豆大的火苗在风里摇晃。神龛前的地面上,刻着一个巨大的星纹,和星见石上的图案一模一样,只是星纹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了。
“这就是契约的阵眼。”桐生葵走到星纹中央,闭上眼睛,双手合十,“祖母说,只要用星见石激活阵眼,就能暂时稳住结界。”
夏目把星见石递给她。少女的指尖碰到他的手,冰凉的触感让两人都顿了一下,随即像触电般缩回手。桐生葵的脸颊微微发红,低头接过星见石,放在星纹的中心。
星见石刚碰到地面,就发出了刺眼的白光。白光顺着星纹的线条蔓延开来,把整个祠堂都照亮了。夏目眯起眼,看到星纹的线条里,浮现出无数细小的文字,和手账上的古文字一模一样。
“是契约的内容!”桐生葵惊喜地说,“以前从来没见过这些字!”
夏目凑近一看,那些文字正在缓缓流动,像是在讲述一个古老的故事:宽政三年,山里的妖怪肆虐,瘟疫横行,桐生家的祖先为了保护村民,带着年幼的女儿奈绪找到山神,愿意用家族长女的左眼为代价,换取山神的庇护。山神被她的诚意打动,立下契约,桐生家世代守护星见温泉,长女左眼能见妖异,作为与山神沟通的媒介,而山神则保证一方安宁。
“原来……契约不是诅咒。”桐生葵的声音带着颤抖,“祖母骗了我,她说这是诅咒,可上面写的是……守护。”
桐生葵的祖母大概是太心疼后代,不想让她们承受看见妖怪的痛苦,才把契约说成诅咒。可这份“诅咒”背后,藏着的其实是百年的守护与责任。
星见石的光芒渐渐弱了下去,地面的震动也停了。桐生葵松了口气,刚想拿起星见石,却发现星纹里的文字开始扭曲,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祠堂外传来守祠妖的哀鸣,声音里充满了恐惧。
“怎么回事?”夏目警惕地看向门口。
桐生葵脸色发白:“是山神的力量在衰退!星见石只能暂时稳住阵眼,要是山神……”
她的话没说完,祠堂的屋顶突然破了个大洞,月光从洞里灌进来,照亮了一个巨大的影子。那影子笼罩在祠堂上方,看不清形状,只能看到两只发红的眼睛,像两团燃烧的鬼火。
“是……山神?”夏目握紧了手,手心全是汗。
“不,不是山神。”桐生葵的声音带着恐惧,“是被结界困住的怨妖,它们聚集在一起,形成了这只怪物,想趁结界松动冲出去!”
怨妖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祠堂的横梁被震得摇摇欲坠。守祠妖冲进来,挡在两人面前,对着怨妖龇牙咧嘴,却显得那么渺小。
“我们得想办法!”夏目说,他忽然想起手账上的话,“契约的封印需要祭品,除了左眼,还需要……”
“还需要守护者的血。”桐生葵接口道,声音异常平静,“祖母临终前告诉过我,如果结界崩塌,就用我的血浇灌星见石,能暂时唤醒山神的力量。”
“不行!”夏目立刻反对,“太危险了!”
“没有时间了。”桐生葵看着越来越近的怨妖,红绸眼罩下的眼眸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这是桐生家的责任,从我出生起就注定了。”
她捡起地上的一块碎瓷片,毫不犹豫地往手腕上划去。夏目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手腕:“别傻了!就算你这么做,也可能没用!”
“那你说怎么办?”桐生葵的声音带着哭腔,琥珀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泪水,“我从小就戴着眼罩,看着祖母因为能看见妖怪而痛苦,看着母亲在结界松动时被妖怪抓伤,我什么都做不了!现在终于有我能做的事了,你为什么要拦着我?”
夏目愣住了。他看着少女眼里的泪水,忽然想起自己总是独自承受着能看见妖怪的秘密,那种孤独和无助,他比谁都清楚。而桐生葵,不仅要承受这些,还要背负着家族的责任,她的坚强背后,藏着多少委屈?
“我不是要拦你。”夏目松开手,声音放轻了些,“但我们可以一起想办法。你看,守祠妖在帮我们,那些妖怪也没有攻击我们,也许……我们可以不用流血。”
桐生葵愣住了,看着夏目认真的脸,又看了看挡在前面的守祠妖,忽然想起刚才在庭院里,夏目悄悄帮她捡起掉落的扫帚;想起他看到发簪时,眼里没有恐惧,只有好奇;想起他刚才毫不犹豫地抓住自己的手腕,阻止自己伤害自己。
这个能看见妖怪的少年,和她想象中的不一样。他没有因为她的眼睛而害怕,也没有因为契约的沉重而退缩,他只是单纯地想帮她。
“可是……”桐生葵还想说什么,怨妖又发出一声咆哮,祠堂的一根横梁掉了下来,砸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
夏目忽然想起滋叔叔说过的话:“老房子的木纹里藏着故事,只要用心听,就能听懂。”他看向祠堂的梁柱,那些雕刻的星纹在月光下泛着光泽,像是在诉说什么。
“我有办法了!”夏目眼睛一亮,“桐生小姐,你能和妖怪沟通,对吗?”
桐生葵点点头:“嗯,以左眼散发的妖力为媒介能与妖怪交流。”
“那你帮我问问守祠妖,山神的力量藏在哪里?”夏目指着祠堂的神龛,“我刚才看到神龛后面的墙壁是空的!”
桐生葵立刻闭上眼睛,红绸眼罩微微颤抖。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对守祠妖点了点头。守祠妖像是明白了什么,转身往神龛跑去,用头猛地撞向神龛后面的墙壁。
“轰隆”一声,墙壁被撞出个大洞,露出里面的一个石盒。石盒上刻着星纹,和星见石一模一样。
“是契约的信物!”桐生葵惊喜地说。
夏目跑过去,打开石盒,里面放着一卷泛黄的卷轴。他展开卷轴,是一幅画像,不是什么可怕的怪物,而是个穿和服的青年,眉眼温和,手里握着一颗星星形状的石头。
“这是……山神的本体?”夏目指着画像里的石头。
桐生葵凑近一看,忽然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笑容却像绽开的花:“是星见石!原来我们一直带在身边的,就是山神的信物!”
怨妖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发出愤怒的咆哮,猛地撞向祠堂。夏目和桐生葵同时抓住星见石,放在卷轴上的画像旁边。
星见石刚碰到卷轴,就发出了比刚才更亮的光芒。光芒中,画像里的青年渐渐活了过来,从卷轴里走了出来。他抬手一挥,一道柔和的光笼罩了整个祠堂,怨妖撞在光罩上,发出痛苦的嘶鸣,渐渐消散在夜色里。
地面的震动彻底停了,风里的腥气也淡了,取而代之的是草木的清香。守祠妖摇着尾巴,用头蹭着青年的衣角,像是在撒娇。
青年看向夏目和桐生葵,温和的目光落在少女的红绸眼罩上:“百年了,终于有人能看懂契约的真正含义。”
桐生葵摘下眼罩,露出那双特殊的眼睛。白色的眼球在光芒中泛着微光,里面游动的光点变得温顺起来,像一群安静的萤火虫。
“守护不是诅咒,是羁绊。”青年的声音像山涧的流水,“你们守护着这片土地,也守护着这些妖怪,而它们,也在用自己的方式守护着你们。”
夏目看着桐生葵的眼睛,忽然觉得那不是什么可怕的妖怪之眼,而是盛满了星光的容器,里面藏着百年的羁绊与温柔。
青年渐渐化作光点,融入星见石里。守祠妖对着两人摇了摇尾巴,转身钻进了神龛后面的洞里。祠堂里恢复了安静,只有长明灯的火苗在轻轻跳动。
“我们……做到了?”桐生葵看着自己的手,像是不敢相信。
夏目点点头,笑了笑:“嗯,做到了。”
月光从屋顶的破洞照进来,落在两人身上,像一层温柔的纱。桐生葵忽然低下头,声音很轻:“夏目君,谢谢你。”
“该说谢谢的是我。”夏目挠了挠头,“我以前总觉得能看见妖怪是种负担,但是现在……我觉得或许也不是那么糟。”
至少,因为这个能力,他能在这里遇到她,能解开这个百年的误会,能明白守护与羁绊的真正含义。
两人走出山神祠时,天已经蒙蒙亮了。山路上,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唱歌,草丛里的妖怪探出头,对着他们友好地晃了晃尾巴。桐生葵的红绸眼罩没有再戴上,白色的眼球在晨光中泛着柔和的光,像两颗透明的珍珠。
“回去吧,塔子阿姨和滋叔叔该担心了。”夏目说。
“嗯。”桐生葵点点头,和他并肩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