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透过纸门的缝隙,在榻榻米上织出细密的金线。夏目盯着那些晃动的光斑,直到塔子阿姨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贵志,醒了吗?早餐准备好了哦。”他才猛地回过神,发现手心不知何时已攥出了汗,枕头底下的两本手账硌得后脑勺发麻。
起身时,他下意识摸了摸枕下,星见石的冰凉触感透过布料传来,像一枚沉默的印章。昨夜在温泉底的遭遇、光点少女的指引、手账上“以心换眼”的字句……这些碎片在脑子里翻涌,搅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
“怎么脸色不太好?”塔子阿姨端着叠好的浴衣走进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是不是着凉了?山里的温泉看着暖和,其实水汽重得很。”她指尖的温度落在额角,带着洗衣液的清香,夏目忽然想起昨夜光点少女触碰他手背时的暖意,心里莫名一松。
“没事的塔子阿姨,可能是没睡好。”他接过浴衣,目光落在窗外,庭院里的樱花不知何时落尽了,光秃秃的枝桠指向天空,像谁伸出的手指。
早餐时,桐生葵端来一笼热气腾腾的馒头,馒头蒸得粉白透亮,白胖里透着樱花的粉色。
“这是用院里的樱花做的樱花馒头,尝尝吧。”她的声音依旧淡淡的,琥珀色的眼睛扫过夏目,忽然顿了顿,“你的浴衣……湿了?”
夏目低头一看,才发现昨晚匆忙穿回来的浴衣下摆还带着水渍,大概是从温泉池爬上来时蹭到的。他慌忙拢了拢衣摆:“嗯,昨晚不小心弄湿了,抱歉。”
桐生葵没再追问,只是转身去厨房端味增汤。夏目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注意到她浴衣的后领处,绣着一个极小的星纹,和星见石上的图案一模一样。
“滋,今天要去考察附近的古建筑吗?”塔子阿姨咬了口馒头,粉白的碎屑沾在嘴角。
滋叔叔推了推眼镜,从包里拿出张地图:“打算去看看西边的山神祠,据说和星见旅馆是同一时期建的,或许能找到些关联。”他指尖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细线,“从这里走山路过去,大概一个小时。”
“山神祠?”夏目心里一动,手账里反复提到的“山神”,难道就供奉在那里?
“贵志要不要一起去?”滋叔叔抬头看他,“山里的空气好,走走对你有好处。”
夏目刚想点头,就听见桐生葵的声音从厨房传来:“那边的山路不好走,昨天刚下过雨,可能会有滑坡。”她端着汤碗走出来,眼罩下的侧脸绷得很紧,“而且……山神祠很久没人打理了,据说有妖怪出没。”
最后一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怕被谁听到。夏目却捕捉到了她语气里的慌乱,像是在刻意阻止他们去那里。
“妖怪?”塔子阿姨笑了笑,“桐生小姐也信这些吗?”
桐生葵的目光落在塔子脸上,琥珀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她没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坐下,拿起筷子小口吃着馒头,咀嚼的动作很轻,像只受惊的兔子。
早餐结束后,滋叔叔还是决定去山神祠看看。塔子阿姨留在旅馆帮着打扫,夏目借口想在附近走走,没有跟去。他其实是想留在旅馆,找机会再看看那本手账,尤其是关于山神祠的部分。
回到房间时,阳光已经爬满了榻榻米。夏目从枕下摸出两本手账,摊开在桌上对比。两本手账的封皮和字迹几乎一样,但昨夜从温泉底找到的那本,多了许多细微的批注,像是后人添上去的。
他指尖划过其中一行批注:“山神祠供奉的并非山之主,而是契约的见证者。”墨迹比正文浅,显然是后来写的。夏目忽然想起桐生葵刚才的话,她阻止他们去山神祠,难道是怕他们发现什么?
窗外传来扫地的声音,是桐生葵在打扫庭院。夏目走到窗边,撩开纸门的一角往外看,少女正拿着竹扫帚,慢慢扫着青石板路上的樱花花瓣,动作很慢,像是在数着什么。她的红绸眼罩在阳光下泛着光泽,风一吹,眼罩的边角微微掀起,夏目隐约看到底下的皮肤很白,像从未见过阳光。
就在这时,桐生葵忽然停下了动作,抬头往夏目房间的方向看来。夏目慌忙缩回手,心脏砰砰直跳。等他再悄悄撩开纸门时,少女已经转过身,继续扫地了,只是扫帚碰到石板的声音重了些,像是在生气。
夏目松了口气,转身回到桌前,刚想继续看手账,却发现手账上的字迹忽然变得模糊起来,像是被水洇过。他皱起眉,用指尖擦了擦纸面,那些字迹不仅没清晰,反而浮现出另一行字:“欲知契约真相,黄昏时分,来后院的老松树下。”
这行字是用墨笔写的,墨迹新鲜,像是刚写上去的。夏目心里一惊,这是谁写的?是光点少女吗?还是……桐生家的祖先?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直到阳光移到桌角,字迹才渐渐隐去,恢复成原来的批注。夏目握紧手账,忽然有种预感,今天黄昏,或许会有很重要的事发生。
中午时分,滋叔叔从山神祠回来了,脸上带着些疲惫,却难掩兴奋:“那座祠堂太特别了!梁柱上的雕刻和星见旅馆的一模一样,尤其是横梁上的星纹,简直是复刻的。”他从包里拿出几张照片,递给夏目,“你看,这星纹是不是很眼熟?”
照片上的星纹刻得很深,周围还刻着许多细小的符号,像是某种咒语。夏目看着那些符号,忽然想起手账上的批注:“符号是契约的封印,一旦破坏,结界便会松动。”他心里咯噔一下,抬头看向滋叔叔:“您没碰那些符号吧?”
滋叔叔愣了一下:“没有,只是拍了照片。怎么了?”
“没什么。”夏目摇摇头,没敢说手账上的话,“只是觉得那些符号挺特别的。”
塔子阿姨端来午饭,是简单的荞麦面,上面撒着葱花和海苔。桐生葵没有一起吃,说是要去准备下午的茶水,独自回了厨房。
下午,夏目帮着塔子阿姨整理房间时,在储物柜的抽屉里发现了一个旧木盒。盒子很小,上面刻着星纹,和手账封皮上的一样。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开了盒子,里面放着一枚银质的发簪,簪头是颗小巧的星星,星星的中心镶嵌着一块碎玉,玉的颜色很淡,像月光。
“这是谁的发簪?”夏目拿着发簪走出房间,正好碰到端着茶水过来的桐生葵。
少女看到发簪时,脸色瞬间白了,手里的茶碗晃了晃,差点摔在地上:“你、你在哪里找到的?”
“在储物柜的抽屉里。”夏目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发抖,“是你的吗?”
桐生葵没回答,只是伸出手,像是想要拿回发簪,指尖却在快要碰到簪子的时候缩了回去,像是很怕它。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摇头:“是……是祖母的东西,你放回去吧。”说完便端着茶水匆匆离开了,脚步有些踉跄。
夏目看着她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发簪。簪头的碎玉在阳光下泛着微光,他忽然想起手账里的插画,桐生奈绪跪在山神面前时,发间插着的,就是这样一枚发簪。
原来这枚发簪,是桐生家代代相传的东西。
傍晚来得很快,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连带着庭院里的老松树也镀上了一层金边。夏目按照手账上的指引,悄悄来到后院的老松树下。松树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树干上布满了裂痕,像是老人脸上的皱纹。
他刚站定,就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夏目猛地回头,看到桐生葵站在不远处,红绸眼罩在夕阳下格外醒目。
“你果然来了。”少女的声音很轻,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叹息。
“手账上的话……是你写的?”夏目握紧了口袋里的手账。
桐生葵摇摇头,慢慢走到老松树下,伸手抚摸着树干上的裂痕:“是‘她们’让我转告你的。”
“她们?”
“我的祖先们。”少女抬起头,望着松树的枝叶,“她们的意识附在手账上,一直在等一个能看见妖怪的人,一个能解开契约的人。”她的声音顿了顿,“就像你一样,夏目贵志。”
夏目愣住了,她知道自己的事情?
桐生葵像是看穿了他的疑惑,轻轻笑了笑,那是夏目第一次见她笑,琥珀色的眼睛弯起来,像盛着夕阳:“从你走进旅馆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因为‘她们’一直在告诉我,会有一个带着友人帐的少年来这里,他能看见我们看不见的东西,也能……终结这百年的诅咒。”
她抬手,慢慢摘下了左眼的红绸眼罩。
夏目屏住了呼吸。
少女的左眼没有瞳仁,整个眼球都是白色的,像蒙着一层雾。但就在那层白雾底下,夏目隐约看到无数细小的光点在游动,像被困在里面的萤火虫,和他昨晚看到的光点少女一模一样。
“这就是桐生家的诅咒。”桐生葵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每代长女的左眼都会变成这样,能看见妖怪的痛苦,能听见契约的低语,却永远看不清阳光的颜色。”
夕阳穿过松树叶的缝隙,落在少女的左脸上,白色的眼球反射着微光,竟有种奇异的美感。夏目忽然想起手账上的话:“以左眼为祭,与山神立约建立封妖结界。”
原来所谓的祭祀,是让桐生家的人,永远活在能看见妖怪却看不见光明的世界里。
“那你……”夏目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发紧。
“我从出生起就戴着眼罩。”桐生葵重新戴上红绸眼罩,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祖母说,不戴眼罩的话,会被妖怪的痛苦吞噬。但我偶尔会偷偷摘下来,因为……我想透过这只眼看看真正的夕阳。”
她的声音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夏目心上。少年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总是因为能看见妖怪而被人孤立,那种孤独感,和眼前的少女或许很像。
“手账上写的‘以心换眼’,是什么意思?”夏目终于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桐生葵的身体僵了一下,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祖母说,那是解开诅咒的方法。只要有一个心甘情愿的人,用自己的心,换回桐生家长女的眼睛,契约就能解除。”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但从来没有人愿意这么做,包括……我母亲。”
夏目愣住了。用自己的心换眼睛?这听起来就像个不可能实现的传说。
夕阳渐渐沉到山后,天空被染成了深紫色。老松树下的阴影越来越长,像两只依偎在一起的影子。夏目看着桐生葵的侧脸,忽然觉得那红绸眼罩下,藏着的不仅是妖怪之眼,还有百年的孤独。
“如果……如果真的有人愿意呢?”夏目轻声问,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
桐生葵猛地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随即又黯淡下去:“不可能的。没有人会为了陌生人……”
她的话没说完,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震动打断了。地面微微摇晃,老松树的枝叶哗哗作响,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下苏醒。夏目扶住树干,才站稳脚步,他看向桐生葵,发现少女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
“结界……开始松动了。”桐生葵的声音带着颤抖,“比我预想的,早了很多。”
夏目心里一沉,他想起手账上的批注:“当山神力量衰退,结界便会崩塌,届时,被困的妖怪将涌向人间。”难道……这一天已经来了?
震动越来越剧烈,庭院里的石灯笼摇晃着,发出“哐当”的响声。夏目忽然看到,远处的温泉池里,冒出了无数透明的气泡,气泡破裂后,浮现出一个个模糊的妖怪身影,正挣扎着往岸边爬。
那些妖怪的表情很痛苦,像是被什么东西撕扯着。夏目认出其中一个,是昨晚在温泉底看到的黑影,此刻它的“根须”正在快速消散,露出底下瘦小的本体,像个蜷缩的孩子。
“它们快出来了。”桐生葵抓住夏目手臂,她的手很凉,“我们必须去山神祠,只有那里能暂时稳住结界。”
夏目看着她鲜红的眼罩,忽然想起黄昏时手账上的话。原来所谓的“契约真相”,就是结界即将崩塌的危机。他握紧口袋里的星见石,点了点头:“好,我们去山神祠。”
夕阳彻底落下,夜幕像黑布一样罩了下来。夏目跟着桐生葵,快步走出星见温泉旅馆的大门,往西边的山神祠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