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一点点把星见温泉旅馆裹了起来。后院的温泉池冒着白茫茫的热气,把岸边的鹅卵石蒸得发烫,竹林在风里摇晃,竹影投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一群扭动的蛇。
夏目躺在房间的榻榻米上,听着隔壁塔子阿姨均匀的呼吸声,还有滋叔叔翻书时偶尔发出的轻响。他辗转反侧,那本古老的手账就压在枕头底下,硬邦邦的封皮硌着后脑勺,像块不肯安分的石头。
傍晚看到的那串透明脚印总在眼前晃。它们退向温泉的样子,分明是在引诱,就像有人在说“来这里”。还有温泉洞窟里听到的那句,“契约……找到了……”又是什么意思?
密密麻麻的名字被刻在石壁上,以及看上去像某种仪式一样的壁画,都透着股诡异感混着温泉水的硫磺味,在鼻尖萦绕不散。
“睡不着吗?”滋叔叔的声音忽然从黑暗里传来,带着点疲惫的沙哑。
夏目吓了一跳,慌忙应道:“嗯……有点认床。”
窗外的月光透过纸门缝隙照进来,在榻榻米上投下细长的光带。滋叔叔坐起身,镜片在月光下闪了闪:“我年轻的时候去考察古建筑,也总在陌生的地方失眠。”他顿了顿,声音放轻了些,“后来发现,盯着老房子的木纹看久了,就像在看故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夏目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房间的梁柱,木纹确实像流水一样蜿蜒,在月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光泽。他忽然想起滋叔叔白天测量梁柱时专注的样子,那些被岁月磨出的裂痕、被虫蛀过的小孔,在他眼里或许都是有意义的符号。
“滋叔叔……”夏目犹豫了一下,“您为什么喜欢老建筑?”
滋叔叔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回忆什么:“小时候住的镇子上,有座快塌的神社。我总看见一个穿和服的老婆婆在那里扫落叶,后来才知道,那神社是守护镇子的结界,老婆婆是神社的巫女。”他轻笑了一声,“后来神社被暴雨冲垮了,老婆婆也不见了。我想,如果能把那些有故事的房子修好,也许就能留住些什么。”
夏目愣住了。他从没听过滋叔叔说这些,原来这位沉默的建筑师心里,也藏着与“非日常”相关的记忆。
“贵志要是实在睡不着,去泡个温泉吧。”滋叔叔躺回枕头上,“桐生小姐说后院的私汤是单独的,应该能放松些。”
夏目点点头,悄悄起身换了浴衣。走出房间时,走廊里的灯笼忽明忽暗,木质地板在脚下发出“吱呀”的声音,像沉睡的妖怪在翻身。他扶着走廊的栏杆往下看,厅堂里的旧储物柜半开着门,里面黑黢黢的,像张等着吞噬什么的嘴。
后院的温泉池比白天看时更幽静。水汽在月光下凝成细小的水珠,挂在竹篱笆上,像一串串透明的珠子。夏目脱下浴衣,赤脚踩在鹅卵石上,温热的触感从脚底蔓延上来,驱散了夜的凉意。
他刚把身体浸入温泉,就听见竹林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像是有什么小动物在穿梭,又像是……有人在拨开竹叶。夏目屏住呼吸,往竹林的方向望去,月光穿过竹枝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看不清有没有东西。
也许是竹鼠吧。他这样安慰自己,往温泉深处靠了靠。热水漫到脖颈,暖意像水流一样裹住全身,白天的疲惫渐渐消散,连带着心里的不安也淡了些。
就在这时,脚底忽然传来一阵冰凉的触感。不是温泉水的暖,而是像有块冰贴在了脚背上,带着股拉扯的力道。夏目心里一惊,刚想抬脚,那力道突然加重,猛地把他往水底拽去!
“唔!”他来不及呼救,整个人就被拖进了水里。温泉水涌进鼻腔,带着刺鼻的硫磺味,呛得他喉咙发疼。他拼命挣扎,手脚却像被水草缠住一样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水面离自己越来越远。
黑暗中,他似乎看到水底有团巨大的黑影,轮廓像棵倒长的树,无数细长的“根须”在水里飘动,其中一根正缠着他的脚踝。那黑影的中心有两点绿光,像两只浮在水里的鬼火,正幽幽地盯着他。
是妖怪!夏目脑子里瞬间闪过这个念头,他下意识地将手探出水面去摸索岸上衣服里的友人帐,却发现浴衣口袋里空空如也,他根本没带出来。
绝望感像冰冷的海水,一点点淹没他的意识。就在他快要窒息的时候,指尖忽然碰到了一块硬邦邦的东西。他胡乱抓住,发现是块边缘锋利的木板,像是从温泉池底的淤泥里翻出来的。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把木板往缠在脚踝上的“根须”砍去。只听“嗤”的一声轻响,那“根须”像被烧断的棉线一样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泡沫。拽着他的力道消失了,夏目借着浮力拼命往上冲,终于冲破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月光洒在他脸上,带着湿漉漉的凉意。他趴在温泉池边,咳得撕心裂肺,额前的碎发黏在皮肤上,水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岸边的泥土里,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刚才那到底是什么?是守护温泉的妖怪,还是……手账里提到的“契约”相关的存在?
夏目低头看向温泉水底,水面平静得像面镜子,倒映着天上的月亮,再也看不到那团黑影。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溺水产生的幻觉。
他扶着池边站起来,准备上岸,脚却踢到了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刚才在水里抓住的那块木板,上面还沾着湿漉漉的淤泥。他弯腰捡起来,擦掉上面的泥,才发现这根本不是木板,而是一本线装的手账,封面上烫着的星纹,和他枕头底下那本一模一样!
夏目心里咯噔一下,这才意识到,刚才在水里摸到的,或许根本不是什么木板,而是这本手账。可它为什么会沉在温泉底?
他抱着手账爬上岸,刚想穿上浴衣,就发现手账的封皮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银光。他犹豫了一下,翻开第一页。
手账是用特殊的材质制成,文字间蕴含妖力,上面的字迹比枕头底下那本更清晰,墨迹像是活的一样,在纸页上微微流动。
“宽政三年,秋。吾女桐生奈绪,以左眼为祭,与山神立约……”
夏目的心猛地一跳。这和他傍晚看到的内容几乎一样,但这本手账上多了幅插画:一个穿振袖的少女跪在山神面前,左眼蒙着红布,山神的轮廓被云雾遮住,只能看到一只巨大的手,正按在少女的头顶。
插画下方还有几行小字:“契约既成,星见旅馆得享安宁,然每代长女左眼必见妖异,直至……”后面的字迹被水泡得模糊不清,只剩下几个残缺的笔画。
“直至什么?”夏目喃喃自语,指尖划过那些模糊的字,忽然觉得手账烫了一下。他抬头看向温泉池,水汽不知何时变得浓郁起来,像白色的纱帐,把整个后院都罩了起来。
水汽里传来细碎的响动,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夏目握紧手账,警惕地站起身,就看见无数绿色的光点从温泉里飘了出来。那些光点和白天在山坡上看到的一样,像萤火虫,却比萤火虫更亮,密密麻麻地聚在一起,在他面前凝成一个模糊的人形。
光点组成的人形没有五官,只能看出是个纤细的少女轮廓。她慢慢抬起“手”,碰了碰夏目手里的手账,手账上模糊的字迹忽然变得清晰了。
“……直至契约者愿以心换眼,方得解脱。”
夏目倒吸一口凉气。以心换眼?这是什么意思?
光点少女似乎察觉到他的疑惑,缓缓转身,往温泉池中央飘去。她飘过的地方,水面泛起一圈圈涟漪,涟漪里浮出无数透明的影子,有穿振袖的妇人,有戴斗笠的男子,还有梳着双马尾的小女孩,他们都在水里低着头,像是在忏悔,又像是在等待。
这些影子……难道是桐生家的祖先?
夏目正看得发怔,光点少女忽然回头,往温泉池底指了指。他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池底的淤泥里,似乎藏着什么东西,在月光下闪着微弱的光。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重新走进温泉,往池底摸去。指尖穿过温暖的水流,触到一块星星形状光滑的石头,他用力把石头抱了上来,发现石面上刻着的星纹,和手账封皮上的一模一样。
他下意识看向光点组成的少女,脑海里浮现,“星见石”三个字。
星见石刚离开水面,就发出了刺眼的白光。夏目下意识地闭上眼,再睁开时,温泉池里的透明影子已经不见了,光点少女也渐渐消散,只剩下最后一点绿光,落在他的手背上,像个温柔的吻。
“谢谢……”一个极轻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随即彻底消失在夜色里。
夏目握着星见石和手账,站在空荡荡的后院里,忽然觉得浑身发冷。他低头看向手账上的绿光印记,又看了看星见石上的星纹,终于明白,桐生家的诅咒,恐怕比他想象的要沉重得多。
他把星见石和手账塞进浴衣口袋,快步往房间走去。经过走廊时,他下意识地看向梳妆台的方向,月光从纸门缝隙照进去,镜面上似乎又映出了那个穿振袖的少女身影,这一次,少女的左眼蒙着红布,和手账插画里的桐生奈绪一模一样。
回到房间时,塔子阿姨和滋叔叔还在熟睡。夏目轻手轻脚地躺下,把两本手账和星见石放在枕头底下,手心却一直在冒汗。
窗外的月光渐渐淡了,天边泛起鱼肚白。夏目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桐生葵的眼罩下,是不是也藏着和奈绪一样的眼睛?她是不是也在承受着诅咒?
还有那个光点少女,她到底是谁?为什么要指引自己找到这些东西?
晨曦穿过纸门时,夏目忽然注意到,枕头上除了两本手账,还多了片枫叶。叶尖的荧光比昨晚更亮,像是在提醒他,这一切都不是梦。
他拿起枫叶,放在鼻尖轻嗅,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温泉水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少女的发香。
夏目握紧枫叶,心里忽然有了个念头:也许,解开这百年诅咒的钥匙,就藏在桐生葵那双被眼罩遮住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