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关的木地板被踩出轻微的吱呀声,像谁在低声絮语。夏目跟着塔子阿姨往里走时,鼻尖萦绕着一股复杂的气息,有木质建筑特有的沉静木香,有温泉水带点硫磺味的湿润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类似旧书卷的淡味,混在一起,竟让人莫名心安。
“有人在吗?”塔子阿姨扬声问了一句,声音在空旷的厅堂里荡开,惊得梁上一只灰雀扑棱棱飞了起来,撞在糊着和纸的窗上,留下一道浅淡的影子。
就在这时,走廊尽头的障子门被轻轻拉开,一个身影逆光站在那里。夏目眯起眼才看清,是个穿着藏青色浴衣的少女,浴衣的领口和袖口绣着细碎的星纹。
她身形单薄,站在那里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最醒目的是左眼上蒙着的红绸眼罩,红得像凝固的血,衬得露出的右眼愈发清冷,瞳仁是极浅的琥珀色,却没什么温度。
“我是桐生葵。”少女开口时,声音像浸过山涧的泉水,带着点凉意,“预定过的客人吧?跟我来。”
她转身往走廊深处走,步伐很轻,几乎听不到脚步声。夏目注意到她浴衣的下摆沾着点泥土,像是刚从后院回来。滋叔叔拎着行李跟上,目光却不由自主地扫过梁柱的连接处:“这屋的立柱是用的檫木吧?纹理很特别。”
桐生葵的脚步顿了顿,没回头:“是先祖建屋时种下的树,成材后就用来做了梁柱。”她的语气听不出情绪,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走廊两侧的墙上挂着些旧照片,泛黄的相纸上是旅馆不同时期的模样,每张照片里都有个戴眼罩的人,姿势各异,却都站在旅馆的门楼前,像是某种代代相传的义式。夏目正看得入神,忽然发现其中一张照片的角落,有个模糊的绿色光点,形状像只缩成一团的萤火虫。
“贵志,怎么了?”塔子阿姨察觉到他的停顿,关切地问。
“没、没什么。”夏目慌忙移开目光,再看时,照片上的光点已经消失了,仿佛只是光线造成的错觉。
他们被带到二楼最里面的房间,桐生葵拉开障子门:“这间视野最好,晚上能看到星星。”她的目光扫过夏目时,似乎顿了一下,琥珀色的瞳仁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涟漪,“热水从傍晚开始供应,后院的私汤只对你们开放,但……”她顿了顿,语气沉了些,“亥时之后,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靠近那里。”
“亥时?”塔子阿姨愣了一下,“是晚上十点之后吗?”
“嗯。”桐生葵点点头,没解释原因,只是弯腰从门后拿出三双木屐,“晚饭六点开始,我来叫你们。”说完便转身离开了,走廊里传来她渐行渐远的脚步声,轻得像羽毛落地。
夏目走进房间,拉开面朝庭院的纸门,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庭院里种着几株晚樱,粉色的花瓣正簌簌往下落,铺在青石板路上像层薄雪。远处是连绵的山峦,半山腰缠着白色的云雾,山脚下就是冒着热气的温泉池,蒸腾的水汽在阳光下折射出淡淡的彩虹。
“这里真美啊。”塔子阿姨走到他身边,伸手接住一片飘落的花瓣,“难怪滋先生非要来这里考察,光是这景致就值得了。”
滋叔叔正弯腰检查房间的木柱,指尖划过一道细微的裂痕:“这屋子的榫卯结构很精巧,但有些地方受潮了,可惜。”他从随身的包里拿出卷尺,认真地测量着梁柱的尺寸,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专注。
夏目放下背包,刚想帮忙整理行李,目光却被房间角落的梳妆台吸引了。那是个很旧的红木梳妆台,镜面蒙着层薄灰,黄铜的镜架上刻着和桐生家纹章一样的图案,一颗被云雾环绕的星星。
他走过去,下意识地想擦去镜面上的灰,手指刚碰到镜面,就愣住了。
镜子里,除了他自己的身影,还站着一个穿水蓝色振袖的少女。那少女梳着传统的发髻,发间插着支珍珠簪子,面容模糊不清,只能看到她正微微歪着头,似乎在打量自己。
夏目猛地回头,身后空荡荡的,只有风吹动纸门的声音。他再转回头看镜子,少女已经不见了,镜面上只有自己略显苍白的脸,和那层擦不去的薄灰。
“怎么了,贵志?”塔子阿姨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梳妆台,“这镜子真漂亮,就是旧了点。”她拿起桌上的布,轻轻擦着镜架,“等下擦干净了,贵志也来照照?”
“不、不用了。”夏目慌忙移开视线,心脏还在砰砰直跳。刚才那个少女……是妖怪吗?还是自己眼花了?
他走到窗边,假装看风景,眼角的余光却始终留意着梳妆台。直到塔子阿姨把行李都整理好,那面镜子再没出现任何异常,他才稍稍松了口气,也许真的是旅途太累,产生幻觉了。
傍晚时分,桐生葵来叫他们去吃晚饭。餐厅在一楼东侧,是个能看到庭院的房间,中间摆着张矮桌,桌上已经放好了几碟小菜:腌萝卜切成细条,码得整整齐齐;炸豆腐金黄酥脆,撒着点海苔碎;还有一小碗梅子干,透着酸甜的气息。
“山里没什么好东西,将就吃吧。”桐生葵端着汤锅走进来,锅里味增汤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她把汤锅放在桌中央,动作很轻,却还是溅出了几滴汤汁,落在她手背上,她像是没感觉到似的,径直坐下了。
“已经很丰盛了,多谢桐生小姐。”塔子阿姨笑着拿起筷子,“贵志,快尝尝这个炸豆腐,看起来就很好吃。”
夏目夹起一块炸豆腐,刚放进嘴里,就听见滋叔叔问:“这屋子是你祖辈传下来的?”
桐生葵正低头喝汤,闻言动作顿了顿:“嗯,从宽政年间就在了。”
“那可有两百年了。”滋叔叔的眼睛亮了些,“我看门楼的斗拱结构很特别,像是融合了和式与唐式的手法,是original design(原创设计)吗?”他说着就想拿出笔记本,被塔子阿姨轻轻按住了手。
“吃饭的时候就别说工作啦。”塔子阿姨嗔怪地看了他一眼,又转向桐生葵,“桐生小姐一直一个人打理这里吗?很辛苦吧?”
“日常而已。”桐生葵的声音很淡,琥珀色的眼睛看向窗外,庭院里的樱花还在落,“以前祖母在,三年前她走了,就剩我一个。”
夏目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他能感觉到少女语气里的孤独,像这百年老宅一样,安静得让人心头发闷。
晚饭快结束时,滋叔叔忽然指着墙角的一个旧柜子:“那个是江户时期的储物柜吧?木纹真漂亮。”
桐生葵顺着他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起身收拾碗筷。夏目注意到她起身时,左手下意识地按了按左眼的眼罩,手指关节泛白,像是有些紧张。
回到房间后,塔子阿姨拿出针线筐,坐在窗边织毛衣。浅灰色的毛线在她指间翻飞,很快就织出了一片带着花纹的衣摆。滋叔叔则靠在榻榻米上,翻看带来的建筑图纸,时不时在笔记本上画几笔。
夏目坐在他们中间,听着织毛衣的线轴转动声,和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心里忽然变得很安稳。忽然听到窗外传来“啪嗒”一声轻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上。
“怎么了?”塔子阿姨抬起头。
“没什么,我去看看。”夏目走到窗边拉开一条缝。
庭院里的石板路上,不知何时落满了樱花花瓣,而在那些花瓣中间,有一串奇怪的脚印。那脚印很淡,像是用露水画出来的,半透明的,从温泉的方向一直延伸到他们的窗下,脚印的尽头,放着一片沾着荧光的枫叶,和昨晚枕头上的那片一模一样。
夏目的心猛地一跳,刚想推开门去捡枫叶,却看见那串脚印忽然动了。脚印像是有了生命,正缓缓地往回退,退向后院的温泉,每退一步,脚印就变得淡一些,最后消失在温泉边的雾气里。
“贵志,看到什么了?”塔子阿姨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夏目回过头,脸上尽量装作平静:“没什么,就是风吹落了几片樱花。”他关紧纸门,背靠着门板,心跳得飞快。
那些脚印……和白天镜子里的少女有关吗?
夏目借口透气,独自走到后院。温泉池的水汽比刚刚更浓了,白茫茫的雾气裹着硫磺味漫过来,沾在睫毛上,凉丝丝的。
后院的石板路在雾气里若隐若现,像条被浸湿的绸带。夏目踩着露水往前走,鞋底沾着细碎的草叶,空气里满是温泉水的硫磺味,混着竹林的清香,闻起来竟让人有些发困。
他循着半透明的脚印走来,雾气像有生命似的,顺着廊柱的缝隙往四处漫,不知不觉就把来路掩住了。等回过神时,四周已经白茫茫一片,连近在咫尺的竹篱笆都只剩下模糊的影子。
“奇怪……”夏目停下脚步,隐约听到水流声,比庭院里的温泉池更湍急些。他循着声音往前走,雾气中忽然透出一点微光,像埋在棉花里的星子。
走近了才发现,那是处隐蔽的温泉支流,水流从岩壁的缝隙里涌出来,在下方积成个不大的水潭。潭边的岩石上长满了青苔,湿漉漉的,显然很少有人来。而那点微光,是从岩壁上一道狭窄的石缝里透出来的。
石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夏目犹豫了一下,还是弯腰钻了进去。穿过狭窄的通道,眼前豁然开朗,竟是个天然形成的洞窟。
洞顶垂着钟乳石,水珠顺着石尖滴落,在地上砸出细小的水洼。洞壁上嵌着几盏油灯,灯芯跳动着,把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洞窟中央有个半月形的石台,上面摆着个褪色的木盒,盒盖半开着,露出里面泛黄的纸页。夏目走过去拿起木盒,发现里面是本线装手账,封面上烫着的星纹已经磨损,却依旧能看出和桐生家纹章的关联。
他刚想翻开手账,洞壁突然传来“咔嗒”一声轻响。夏目猛地回头,只见刚才进来的石缝旁,竟还有道暗门,门后是段往下延伸的石阶,通往更深的黑暗,隐约能听到水滴落在空旷处的回声。
“有人吗?”夏目轻声喊了句,声音在洞窟里荡开,却没人回应。他握紧手账,顺着石阶往下走,石阶很陡,长满了湿滑的青苔,每走一步都要格外小心。
走到石阶尽头,又是一个更大的洞窟。这里的岩壁上刻满了奇怪的符号,和手账封面上的星纹有些相似,符号间还画着些简单的插画:一个戴眼罩的少女跪在山神面前,周围围着许多半透明的影子,像是妖怪,又像是人类。
洞窟中央有汪碧绿的水潭,水面平静得像块玉,潭边立着块石碑,上面刻着几行古文字。夏目凑近一看,认出其中几个字:“宽政三年,桐生奈绪,以眼为祭,立此契约……”
原来这里是契约之地。夏目心里一震,忽然明白为什么透明脚印会引他来这里,或许不是偶然,而是某种力量在指引。
“契约……找到了……”少女干涩的声音在洞窟中响起,手账似有回应一般发出光亮并剧烈地发烫,封面上的星纹突然亮起,照亮了洞窟的全貌。
石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名字,都是“桐生”姓,每个名字后面都隐藏着一只被红布蒙住的眼睛,最后一个名字是“桐生葵”,字迹崭新,像是刚刻上去的。
夏目倒吸一口凉气,终于明白这不是普通的温泉洞窟,而是桐生家历代契约的见证地。那些被蒙住的眼睛、那本手账、桐生葵的眼罩……都指向同一个残酷的真相。
手账的光芒渐渐熄灭,洞窟重新陷入黑暗。夏目抱着手账,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转身钻出洞窟。
等回到庭院时,发现那串曾指引他的透明脚印不知何时已经消失了。
夏目握紧了手账,觉得这温泉旅馆的夜晚,比他想象中要复杂得多。而那个戴着眼罩的少女桐生葵,她被红色绸布遮住的眼睛里,到底藏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