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还没散尽的时候，夏目贵志已经坐在了餐桌旁。阳光透过木格窗斜斜地打进来，在桌角投下菱形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塔子阿姨刚烤好的面包香气，混着窗外樱花花瓣的淡香，温柔得像层薄薄的绒毯。

　　“贵志，尝尝这个。”塔子阿姨把一盘煎蛋推到他面前，浅黄的蛋皮边缘微微发焦，中间的溏心颤巍巍的，“昨天特意学的新做法，说是年轻人都喜欢这样的。”她的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眼角的笑纹里盛着晨光，看得夏目心里微微发暖。

　　“谢谢塔子阿姨。”他拿起叉子，轻轻戳开蛋心，橘黄色的蛋液缓缓流到烤得酥脆的面包上。这种带着点随意的吃法，是他以前从未体验过的。在被收养之前，餐桌总是冷清的，碗碟碰撞的声音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疏离，而在这里，连咀嚼声都显得格外安稳。

　　滋叔叔从书房走出来，手里拿着一叠图纸，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滑到了鼻尖。他大概是熬夜看资料了，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却还是先把一个牛皮纸包放在夏目手边：“路上吃的，里面有你喜欢的羊羹。”纸包被捆得方方正正，绳结打得一丝不苟，像他设计的建筑图纸一样严谨。

　　夏目捏着纸包的边角，指尖传来糕点的硬度，忽然想起上周随口说过想吃羊羹。他本以为只是句无关紧要的话，没想到滋叔叔会记在心上。这位总是沉默的建筑师，表达关心的方式就像他设计的房子，不张扬，却处处透着妥帖的暖意。

　　“谢谢滋叔叔。”他把纸包放进背包时，触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是友人帐。深蓝色的封皮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仿佛有生命般微微发烫。这本记录着无数妖怪名字的账簿，是外婆夏目玲子留下的遗物，也是他与那些非人的存在之间，一道既沉重又无法割舍的羁绊。

　　“贵志，行李都收拾好了吗？”塔子阿姨的声音从玄关传来，“山路不好走，我们得早点出发呢。”

　　“嗯，好了。”夏目应着，最后看了一眼书桌。上面放着他昨晚写了一半的日记，字迹还带着点少年人的青涩：“明天要和塔子阿姨、滋叔叔去温泉旅行，猫咪老师去拜访友人不能同行……”后面的话没写完，这大概是第一次和猫咪老师分开这么久吧。

　　“贵志？”塔子阿姨探进头来，手里拿着件叠好的外套，“山里早晚凉，把这个带上。”她的目光落在日记本上，没有多问，只是笑着揉了揉他的头发，“出去走走也好，看看不一样的风景，心情也会变开阔的。”

　　夏目点点头，把外套塞进背包。塔子阿姨的手很暖，带着洗衣液的清香，那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让他心里的不安消散了些。也许，这次可以像普通的少年一样，好好享受一次家庭旅行。

　　车子驶出市区时，夏目靠在车窗上，看着熟悉的街道渐渐后退。滋叔叔开着车，偶尔会指着路边的老房子说上几句：“那座町家的格子窗是明治时期的样式，现在很少见了。”他的声音不高，带着种对旧物的珍视，塔子阿姨就在旁边安静地听着，时不时应和一句：“确实很漂亮，木材的颜色看着就很温润。”

　　夏目看着他们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很像画里的场景。滋叔叔专注地握着方向盘，塔子阿姨的手指轻轻敲着膝盖，哼着不成调的曲子，阳光透过挡风玻璃落在他们身上，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贵志，要不要吃点水果？”塔子阿姨从保鲜盒里拿出切好的草莓，递到他面前，“是昨天在市场挑的，特别甜。”

　　夏目拿起一颗放进嘴里，清甜的汁水在舌尖炸开。他刚想说“谢谢”，眼角忽然瞥见窗外的山坡上，有什么东西在发光。不是路灯，也不是住户的灯光，而是一团团淡绿色的光点，像被风吹散的萤火虫，却比萤火虫更亮，更密集。

　　那些光点顺着山坡缓缓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蜿蜒着往深山里去。夏目眨了眨眼，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再定睛一看，光点还在那里，甚至有几个飘到了车窗边，隔着玻璃能看到它们透明的翅膀在轻轻扇动。

　　是妖怪。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夏目就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他悄悄往旁边看了看，塔子阿姨正低头给滋叔叔递水，滋叔叔的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两人都没有察觉到窗外的异常。

　　也是，他们本来就看不见这些。

　　夏目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背包里友人帐的轮廓。那些光点似乎并没有恶意，只是在安静地移动，像在赶路，又像在指引方向。他想起出发前查过的资料，滋叔叔要去考察的星见温泉旅馆，就在这片深山里，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了。

　　“还有多久到啊？”塔子阿姨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山路绕来绕去的，有点晕呢。”

　　“快了，过了前面那个隧道就差不多了。”滋叔叔放慢车速，指了指前方。那里有个黑漆漆的隧道入口，旁边立着块褪色的路牌，上面写着“星见谷”三个字，字迹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车子驶进隧道时，夏目忽然觉得背包里的友人帐动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他握紧背包带，心跳莫名快了起来。

　　隧道里的灯光忽明忽暗，照在滋叔叔和塔子阿姨的脸上，他们的表情很平静，仿佛只是在进行一次再寻常不过的旅行。可夏目知道，有些不寻常的东西，已经随着这辆车，一起驶向了那个藏在深山里的温泉旅馆。

　　出隧道的时候，阳光猛地涌了进来，夏目下意识地眯起了眼。等他适应了光线，再往窗外看时，山坡上的那些绿色光点已经不见了，只有成片的竹林在风中摇晃，发出沙沙的声响。

　　“看，那就是星见温泉旅馆。”滋叔叔忽然开口，指着前方。

　　夏目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云雾缭绕的山谷里，藏着一座古朴的木质建筑。屋顶覆盖着深灰色的瓦片，几棵老松树从院墙里探出头来，枝干虬劲，像是守护着什么秘密。旅馆的门楼前挂着盏红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灯笼的光晕透过薄雾散开来，带着种朦胧的暖意。

　　车子在门楼前停下时，夏目听见了风铃的声音，叮铃叮铃的，像是谁在耳边低语。他推开车门，脚刚踩在青石板路上，就感觉到一股淡淡的妖气，像水一样漫过脚踝。

　　这股妖气很温和，不像那些会伤人的妖怪，倒像是……某种古老的守护。

　　“贵志，发什么呆呢？”塔子阿姨已经拿起了行李，笑着朝他招手，“快进来吧，看你好像累坏了。”

　　夏目回过神，快步跟上他们的脚步。走进门楼的瞬间，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天，天空被切成了四方的形状，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过，阳光穿过云层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也许，这次旅行真的会不一样。

　　他这样想着，走进了这座藏在深山里的温泉旅馆，却没注意到，门楼的阴影里，有一双眼睛正静静地看着他，那眼睛的颜色，像极了刚才山坡上的绿色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