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间的晨光带着草木的清气,漫过石阶时,将夏目和桐生葵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人并肩走在回旅馆的路上,谁都没有说话,却有种奇异的默契在沉默中流淌。
桐生葵的左眼依旧裸露着,晨光落在那片泛着微光的白色眼球上,竟显出一种剔透的美感。她似乎不再介意被人看到,偶尔会抬起头,望着枝叶间漏下的天光,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像个终于卸下重担的孩子。
“你的眼睛……不觉得难受吗?”夏目忍不住问。昨夜在山神祠,那些游动的光点还带着几分躁动,此刻却安静得像沉在水底的星子。
桐生葵眨了眨眼,白色的瞳孔微微收缩:“不难受,反而觉得很轻。”她侧过头看他,琥珀色的右眼亮得惊人,“以前戴眼罩的时候,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压着左眼,现在摘了,五感都觉得灵敏些。你听……风里的声音,妖怪们在说谢谢。”
夏目凝神细听,风穿过竹林的沙沙声里,确实夹杂着细碎的低语,像无数细小的翅膀在扇动。他想起斑曾经说过,妖怪的语言藏在自然的声响里,只有真正愿意倾听的人才能听懂。
回到旅馆时,塔子阿姨正站在门楼前张望,围裙上还沾着面粉,看到他们回来,脸上的担忧立刻化作温柔的笑:“你们去哪了?早饭都快凉了。”她的目光掠过桐生葵的左眼,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然的神色,“桐生小姐的眼睛真漂亮,像装着星星呢。”
桐生葵的脸颊微微发烫,低下头轻声说了句“谢谢”。夏目看着塔子阿姨,忽然明白她或许早就察觉到了什么。这位温柔的主妇从不会用异样的眼光看待任何“不同”,她的善意像温泉水一样,默默包容着所有棱角。
滋叔叔从餐厅走出来,手里拿着修缮祠堂的草图,看到夏目眼睛亮了亮:“贵志昨晚没睡好?我看你眼下有青影。”他说着递过来一个保温杯,“塔子煮的梅子茶,喝了能提神。”
夏目接过杯子,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想起昨夜在山神祠的惊险,再看看眼前平和的景象,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原来被人牵挂的感觉,是这样踏实。
早餐时,桐生葵再次坐在餐桌旁和他们一起吃饭。塔子阿姨给她盛了满满一碗味增汤,笑着说:“多喝点,女孩子要多补补。”滋叔叔则和她聊起旅馆的建筑结构,从梁柱的承重到窗棂的雕花,桐生葵听得很认真,偶尔插一两句话,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轻快。
夏目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这百年老宅好像活了过来。那些沉默的木纹里,似乎开始流淌起温暖的气息。
上午,滋叔叔带着工具去修缮山神祠的屋顶,塔子阿姨帮着桐生葵打扫客房,夏目则被拜托去后院晾晒旅馆的旧被褥。阳光很好,晒过的被褥散发着淡淡的草木香,他抱着被褥往竹竿上搭时,忽然看到温泉池边站着个熟悉的身影。
是那个光点少女。
她比昨夜在温泉底看到时更清晰些,绿色的光点凝成的轮廓里,能隐约看出穿的是水蓝色振袖,发间插着的星星簪子闪着微光,和他在储物柜抽屉里找到的那枚银簪一模一样。
“是你在指引我吗?”夏目放下被褥,轻声问。
光点少女没有回答,只是转身往温泉池中央飘去。她停在水面上,对着夏目轻轻点头,然后抬起手,指向池底。夏目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清澈的温泉水下,似乎沉着什么东西。
他刚想下水去捞,光点少女却突然剧烈地闪烁起来,像是信号不良的灯火。她的轮廓开始变得模糊,绿色的光点纷纷坠落,像被风吹散的萤火。
“怎么了?”夏目心里一紧,快步跑到池边。
光点少女的身影越来越淡,最后只剩下一点微弱的绿光,停在他的手背上。那绿光里传来极轻的声音,像是叹息,又像是警告:“……结界……还没……”
话音未落,绿光彻底熄灭了。温泉池的水面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水底翻涌。夏目后退两步,只见池底的淤泥被翻起,无数透明的影子从泥里钻出来,不是昨夜看到的桐生家祖先,而是些扭曲的、散发着黑气的妖怪,和山神祠外的怨妖很像,只是体型更小。
“怎么会……”夏目握紧拳头,手心全是汗。山神不是已经稳住结界了吗?
这时,旅馆里传来桐生葵的惊呼。夏目转身往回跑,刚冲进走廊,就看到客房的纸门被一股黑气撞破,黑气里裹着个模糊的妖怪影子,正对着梳妆台上的铜镜撞去。
“别碰它!”桐生葵的声音带着惊慌,她手里拿着扫帚,试图驱赶妖怪,却被黑气弹开,踉跄着后退了几步。
夏目立刻冲过去,挡在她身前。他能感觉到那妖怪身上的怨气,比山神祠遇到的怨妖更凶,却带着种绝望的疯狂,像是在寻找什么出口。
“它在撞镜子。”夏目盯着妖怪的动作,忽然想起初遇时镜中那个穿振袖的少女,“这镜子有问题!”
桐生葵也反应过来:“祖母说过,这面镜子是连接灵界的通道!结界松动时,妖怪会从这里钻进来!”
说话间,又有几道黑气从走廊尽头涌来,纷纷撞向各个房间的镜子。玻璃破碎的声音此起彼伏,旅馆里的妖气越来越重,连阳光都被遮得暗淡下来。
“必须堵住这些镜子!”夏目喊道,他想起手账里标注的内容,“有红线吗?红线能暂时阻挡妖气!”
桐生葵点点头:“库房里有!”
两人冲进库房,里面堆满了旧物,墙角的木箱里果然放着几捆红线。
此时已有妖怪冲破镜子的阻碍,跌跌撞撞地冲进房间,虽然没有攻击人,却在四处乱撞,像是找不到方向的困兽。
“往镜子碎片上缠红线!”
夏目拿着红线一边说着,一边将其扯断,往一面破碎的穿衣镜上缠。红线碰到妖气,发出“滋滋”的响声,冒出细小的火花,那些黑气果然被挡在了镜子外面。
桐生葵也学着他的样子,用红线缠绕镜子。她的动作很快,白色的左眼里光点闪烁,像是在安抚那些躁动的妖怪。每当她缠好一面镜子,附近的妖怪就会安静些,不再疯狂冲撞。
“你的眼睛能安抚它们?”夏目惊讶地问。
“嗯。”桐生葵额角渗着汗珠,声音有些喘,“它们不是想伤人,只是害怕结界崩塌的话,灵界和现世的缝隙会越来越大,它们会被夹在中间,慢慢消散。”
夏目心里一沉。他想起猫咪老师说过,妖怪最害怕的不是人类,而是彻底的消亡。这些被困在缝隙里的妖怪,其实和曾经害怕被抛弃的自己一样,只是在拼命寻找一个可以停留的地方。
就在两人快要把所有镜子都缠上红线时,大堂里传来一声巨响。他们跑过去一看,只见那只半开着门的旧储物柜彻底倒了下来,柜子里涌出浓浓的黑气,比之前所有的妖气加起来都重。
黑气中,缓缓升起一个巨大的影子,形状像团没有轮廓的雾,却长着无数只眼睛,每只眼睛里都流着黑色的泪。是怨妖的首领!它竟然藏在储物柜里!
“它在吸收其他妖怪的怨气!”桐生葵的声音带着恐惧,“这样下去,它会变得越来越强,彻底冲破结界!”
怨妖发出一声刺耳的尖叫,无数只眼睛同时看向夏目,其中一只眼睛里闪过熟悉的绿光,是刚才消失的光点少女!她被怨妖吞噬了!
“放开她!”夏目怒吼一声,抓起身边的一根竹竿,就想冲过去。
“别过去!”桐生葵拉住他,脸色惨白,“它的怨气太强了,我们根本拦不住!”
怨妖似乎被激怒了,猛地朝他们扑过来。夏目下意识地把桐生葵护在身后,闭上眼睛等待撞击,然而预想中的疼痛没有传来,他只听到“咚”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重物落在了地上。
睁开眼时,夏目愣住了。守祠妖挡在他们面前,巨大的身躯上多了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黑色的血汩汩地流着,却依旧死死地盯着怨妖,喉咙里发出凶狠的低吼。
“守祠妖……”桐生葵捂住嘴,眼眶泛红。
守祠妖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三只眼睛里竟带着种温柔的神色,像是在说“快走”。然后它猛地转过身,用身体撞向怨妖,两者扭打在一起,撞得大堂里的桌椅纷纷碎裂。
“我们不能让它白白牺牲!”夏目看着守祠妖渐渐不支的身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住了,“桐生小姐,契约的封印除了星见石和血,还需要什么?”
桐生葵咬着嘴唇,白色的左眼里光点疯狂闪烁:“祖母说……还需要‘心’。不是交换,是愿意守护的真心……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我知道。”夏目忽然想起手账上的那句话,“以心换眼,方得解脱。”或许真正的“心”,不是牺牲,而是愿意承担责任的决心。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从温泉底找到的手账,翻开最后一页。那页纸上没有文字,只有一个空白的印记,形状和友人帐上记录名字的地方很像。
“友人帐记录着妖怪的名字,或许……也能记录契约?”夏目喃喃自语,他想起猫咪老师曾说过,友人帐的力量不止于此,关键在于使用它的人是否有足够的心意。
他握紧手账,闭上眼睛,大声吟诵:“我夏目贵志,愿以守护之心,加固星见结界,无论代价是什么。”
话音刚落,手账突然发出金色的光芒,和星见石的白光交织在一起。大堂中央的地面上,浮现出和山神祠一样的巨大星纹,将怨妖和守祠妖都笼罩在内。
怨妖发出痛苦的嘶鸣,身上的黑气被星纹一点点吸走,那些被吞噬的妖怪光点纷纷挣脱出来,包括那个绿色的光点少女。守祠妖趁机咬住怨妖的脖颈,将它按在星纹中央。
星纹的光芒越来越亮,怨妖的身体渐渐变得透明,最后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消散在空气中。守祠妖趴在地上,喘着粗气,伤口在金光的照耀下慢慢愈合。
光点少女飘到夏目面前,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和其他妖怪光点一起,钻进了星纹里。星纹的光芒渐渐淡去,地面恢复了原状,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金光。
夏目瘫坐在地上,浑身脱力,手账从手里滑落。桐生葵跑过来扶起他,眼眶红红的:“你刚才……太冒险了。”
“没事的。”夏目笑了笑,看向守祠妖。它已经站了起来,摇着尾巴走到他们面前,用头蹭了蹭夏目的手心,像是在称赞他。
这时,塔子阿姨和滋叔叔回来了。看到大堂里的狼藉,两人都吓了一跳,却没有追问,只是快步走过来。塔子阿姨拿出手帕,轻轻擦去夏目脸上的灰尘,滋叔叔则检查了一下守祠妖的伤口,从包里拿出药膏帮它涂上。
“没事就好。”塔子阿姨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安稳,“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一起收拾。”
夏目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发酸。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是个外人,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暖,却忘了家人之间本就该是这样,无论遇到什么,都会站在一起。
守祠妖蹭了蹭滋叔叔的手,转身往门外跑去,时不时回头看他们,像是在邀请。夏目和桐生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笑意。
也许危机还没彻底解除,但这一次,他不再是一个人了。身边有想要守护的家人,有愿意并肩的伙伴,还有这些用自己方式守护着这片土地的妖怪。
这份羁绊,或许就是最坚固的结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