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隆!’
随着一声惊雷掠过,瓢泼大雨接踵而至,土路上的行人,荒野中的动物,纷纷狂奔着逃向避雨之所,梅洛披着蓑衣斗篷,戴着草帽,身后跟着不时甩毛的大灰狗,手边牵着骂骂咧咧的驴子,加快步伐,终于来到一栋荒废的住宅门口,不等梅洛确认,驴子便一头钻进了屋,躲起了雨。
宅子显然荒废有段时日了,木门早已不翼而飞,屋顶也破了好一块,导致屋外下大雨屋里下小雨,虽是滴滴答答,却也好过直接暴露在倾盆大雨之下。
梅洛将斗篷和帽子挂在一边,灰狗则在门口甩毛抖水,口袋里的梅砚探出脑袋,抱怨着环境的艰苦,梅洛调整了下沾水的眼罩,转身在包裹里翻起干粮,身后的驴子仍在抱怨,灰狗停了甩水的动作,开始用鼻头拱土墙,梅砚则爬出口袋,试图钻到一旁尚可保暖的杂草堆里休息。
梅洛蹲在地上收拾着包裹,耳中却不断传来驴子的碎碎念,梅砚钻草堆的沙沙声,灰狗拱土墙的闹腾动静,心中的思绪却是随着雨声飞向了那个风和日丽的晨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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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季年,是一轮四季中颇为忙碌的一年,也是随着凛冬的退去,万物都有了复苏的迹象,但生命的成长与苏醒总得有个过程,春初的景象与冬末其实没有太大差别,寒风依旧凌冽,荒野草地也是光秃秃一片,顽强而灵活的生命仍旧蛰伏在地下,静待破土而出的时机。
而在这一片萧瑟中,蓝水村的码头却展现出了格格不入的一面,村民们有的挑着扁担,有的扛着麻袋,背着箩筐,热火朝天的向停靠在码头的渔船搬运物资,为春季年的头一次出海做着积极的准备,而在蓝水村的中心,没有参与搬运物资的村民们则在预备着另一件大事——筹备初春的海神祭祀。
对于靠海吃海的人们来说,海洋是伟大的,也是可怕的,它为人们带来了数不尽的财富,也夺去了数不清的生命,蓝水村的人们离不开大海,更不可能驯服大海,面对那怒号的自然伟力,他们能做的只有祈祷,向着不知存在与否的海神发出最诚挚的祈祷,以求能在逃过怒海狂涛的倾泻,迎来风平浪静的丰收。
所以对蓝水村的人们来说,海神祭祀不可谓不重要,日子再穷再难过,上贡海神的贡品也绝不能糊弄,大鱼大肉是缺一不可,等海神的祭祀仪式结束后,这些肉菜便摇身一变,成了村民们聚餐分食的对象,象征着将‘海神’的赐福分予众人,保得全村人在新的一轮四季中平平安安,收获满满。
由于人多肉少,分餐时也讲究规矩,出力最多的男性分整块的大肉骨头,女性分些碎肉和汤菜,没怎么出力的小孩儿则只能分汤,梅洛帮着父亲背了箩筐,又帮着母亲备了祭祀的饭菜,虽然没分着大肉骨头,还是能捞着不少碎肉萝卜一饱口福的。
“真好啊,有肉吃有汤喝,要是我也能分到些骨头就好了”
“那就干活啊,天天在我家白吃白喝,没把你赶出去都算不错了”
梅洛说着把茅草塞进驴棚的漏洞,又糊了两手泥巴给洞口填满,显然是没心情和吃白食的驴子吵嘴,洞口堵到一半,身前的口袋忽然躁动起来,梅洛伸手进去,捞了只四仰八叉的乌龟出来,摆在地上给她放正以后,便继续去跟破了洞的土墙较劲儿了。
“好冷!怎么这么冷!”
“因为棚子漏风,没看正补着吗?”
小龟在四处漏风的棚子里转悠好一圈儿,最终还是选择缩到干草堆里取暖,可惜她力气不够大,钻到一半便卡住不动了,前半截身子是暖和的很,后半截屁股尾巴还漏在外头吹冷风,冻的她嗞哇乱叫,直到被驴子一蹄送进草堆深处才安生。
“这洞怎么越堵越多啊.....”
梅洛正望着土墙上的新鲜洞口犯迷糊,就见原本完整墙上忽然凸起一块儿,没多久,一个狗嘴筒子便咕蛹着破土而出,被眼疾手快的梅洛一把抓住。
“你有病啊?这不是你住的窝?把墙开这么多口是要干嘛?!”
驴子冲到屋外,破口大骂的同时对着灰一阵猛踹,灰也不反抗,只是伸出舌头舔弄梅洛的手心,然后被充作补墙用的材料捆在原地,直到梅海云回家才得以解脱。
“让你补个墙,怎么把狗给栓那儿了?”
“洞是他钻的!”
“那打一顿不就完了?你给他栓那儿他怎么看门啊?”
“我是很想打他啊,但每次举棍他就跑,我追不上”
梅海云不语,只招手把刚刚脱困的灰唤来,然后趁着灰蹲地上吐舌头的时候把门窗一关,剩下的便是母女合击的打狗时间了。
“这叫声,打的可真惨啊.....”
“他活该!话说你为什么要把半截身子露在外面?”
“因为我又卡住啦,看来干草堆不太适合乌龟居住啊”
驴子翻了个白眼儿,用嘴把小龟从草堆里拽了出来,按说这个点儿乌龟因该还在冬眠,可在小龟的字典里显然没有冬眠这个两个字,再冷的天气也上蹿下跳活跃的很,梅洛也有去重家的书房查过书,试图弄清小龟的物种及行为逻辑,可惜没查着,后来各种事情一耽搁,也就没再提这茬儿了。
“梅洛,梅洛!”
灰的惨叫声还未停息,屋外便传来了急促的呼声,梅洛暂且放下棍子,确保灰被母亲按着脖子动弹不得后,方才开门迎接气喘吁吁的重月悦,看她那大汗淋漓的模样,准是从重家一路狂奔过来的。
“你作业写了吗?”
“什么作业?不是放假吗?”
“就是放假的作业啊!”
梅洛歪头回忆起假期前的最后一课,越想表情越是不对劲,等她完全回忆起最后一课的内容和老师笑盈盈的叮嘱后,面上的表情已经和重月悦没什么两样了。
“你写了吗?”
“写了的话还会来找你吗?!”
两人急匆匆翻开书包,老师一共布置了算数,背诵和写作三门作业,量不算大,但要集中在一天完成也确实很有难度,算数是其中相对简单的,也是唯一能相互借鉴的,背诵和写作都得没法儿替代,尤其是写作,要求以生活经历为原型写十二篇文章,也就是每天一篇日记,全堆到这最后一天,工作量是可想而知。
“算数咱俩一人一半,背诵的话临时抱佛脚因该也能应付,这文章可怎么写啊.....”
“既然是参考生活经历,把日常生活写上去就行了吧”
梅洛起笔在纸上写下几行文字,重月悦凑过来一看,差点儿没把口水喷梅洛脸上。
‘今天天气很好,但是小龟在床上拉屎了’
“你这算不了文章吧?只是单纯的流水账而已”
“反正又没限定字数,也没规定文体,流水账不行吗?”
“这种东西能过得了嫂嫂那关吗?”
梅洛和重月悦回忆了下老师和善的脸庞,齐刷刷的摇起头,流水账肯定是过不了关,若是让老师看出是在糊弄,还得挨多余的教训,还是得想办法多扩充内容才行,起码不能让老师看出敷衍的心思。
“我想想啊,头一天我是帮着妈妈去商队买菜,然后就出去玩儿了,感觉没什么好写的呀”
“我是在家里打扫卫生,然后就在书房看书了,也没什么能扩充的内容啊.....”
“不过既然是参照生活改编,应该允许一部分的艺术加工吧?如果是这样的话,买菜来回的路上因该可以做些文章”
梅洛再度提笔,洋洋洒洒写下一面纸的文章,开头就是简单描述了下天气状况和今天的预订工作,中段则花了相当的篇幅描述了梅洛与‘恶犬’缠斗的故事,双方意外相遇,大战了三百回合,直到傍晚才分出胜负。
“所以你那天上午出门疯了一整天才回家吗?”
“你别管我那天干什么了,就说这么写能不能过关吧”
故事虽然明显夸大,但作为文章的水平还是不错的,反正交上去当作业多半是没问题,梅洛照着这个思路,一连写了三五篇文章,进度非常快,重月悦写着写着写累了,便打算拜读一下梅洛的文章内容做个参考,顺便放松放松,结果两篇文章读下来险些一个踉跄摔地上去。
“你怎么连着打了五天的狗啊?”
“头几天没分出胜负,继续打不是很正常吗?”
“那你是要和这狗打上十二天吗?这不一眼看出是在胡扯吗?”
梅洛显然不满重月悦的评价,一把夺过重月悦的日记本,倒要看看她写的文章如何:头一天是打扫书房,意外扫出一只老鼠,与之斗战半日,大胜而归,次日读书时遭遇一只蟑螂,与之斗战半日,大胜而归,三日吃饭时遭遇一只蜘蛛,与之斗战半日,大胜而归,四日休息时遭遇一只蝎子,与之斗战半日,仍是大胜而归。
“你写的有比我好到哪儿去吗?!”
“家里打虫子不比你在路边打野狗真实多了?!”
“哟,重姑娘来啦,来找咱家姑娘玩儿吗?”
重月悦和梅洛松开彼此的脸颊,一个起身向叶唯打招呼,另一个则直接飞扑进了父亲的怀抱。
“爸爸,我们在写作业!”
“作业?你前几天没写吗?”
梅洛一时语塞,摆出一副灿烂的笑容试图蒙混过关,叶唯倒也没说什么,大人也是学生时代过来的,假期是个什么安排他还能不知道吗?无非是一笔一晚一奇迹罢了。
“那你们加油,我去看看你妈在干什么”
叶唯起身要走,却被梅洛拉住了衣角,眼下她和重月悦正苦恼于文章的题材问题,两人的假期基本都在哄闹中度过,实在没什么好写的东西,所以希望父亲能提供些思绪来供她们发散,毕竟在两个小姑娘的眼里,大人的眼界总归是比自己宽阔,随便拎出些题材便足以爆杀现在的打狗战虫流派了。
“题材啊.....你们前几天不是一块儿出去玩儿了吗?以那个为题材怎么样?”
“玩儿也算题材吗?”
“当然算了,尚老师的要求是以生活经历为原型,玩儿怎么就不算生活了?不如说玩儿才是你们生活的大部分吧?”
叶唯的话可谓醍醐灌顶,瞬间便打开了两人的思路,即刻伏案奋笔疾书起来,尽管两人开足了马力,仍旧花费了相当的时间才把假期的作业补完,等她们放下笔的时候,太阳早落山了,晚饭都在桌上放了有一阵儿,尽管辛苦,看着桌面满当当的作业,心里多少也是有些成就感的,也是因为时间太晚,重月悦干脆在梅洛家借宿了一宿,两人将作业暂留在桌上,打算第二天早上再收进书包带走,到了第二天,两位小姑娘睡眼朦胧的爬下床,一看时间已经不早了,匆忙将桌上的早饭塞进书包,一路小跑着赶向重家,总算是在上课前抵达了教室。
至于她们辛苦写完的作业,则仍躺在那伤痕累累的小桌上,享受着初春微寒的晨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