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擎发动,“庞洛”号划开灰绿色的海水,驶离满目疮痍的斯德哥尔摩港,向奥兰群岛方向前进。船长室的门关上,将港口颓败的气息隔绝在外,但室内的空气并未因此变得轻松。
“请原谅瓦萨少校的失礼,船长,她临战前总是这样。我是卡尔·古斯塔夫少校。”卡尔向船长颔首致意,代为致歉后,报上全名与军衔。
“阿克塞尔·林德伯格。”
船长并未理会卡尔代姊妹的致歉,只是简短地报上姓名。他身形高大,岁月与海风在他脸上刻下明显的痕迹,眼中虽残留着锐利,但更浓重的是一层挥之不去的阴郁。
“阿克塞尔船长,”卡尔开口道,“市政厅的通知很仓促,感谢您和‘庞洛’号在此刻提供的帮助。”
阿克塞尔从海图上抬起视线,看了卡尔一眼,又扫过瓦萨挺直的背影,嘴角牵动了一下,算不得是笑容。“仓促?确实。我的船都已准备装货了才接到通知,为了你们,我不得不违约一次。至于帮忙……”他顿了顿,继续道,“您不必谢我。或者说,该是我感谢你们——感谢你们给了我参与打击深海的机会……我早想这么干了。”
“我猜,这个念头是在斯德哥尔摩事件后产生的,对吗?”
“您猜得不错,少校女士……猜得不错。”阿克塞尔深深叹了口气,手不自觉地摸向衣兜,却什么也没摸到,只得又叹一口气。“我过去在斯德哥尔摩也算有头有脸,但深海的炮火毁了一切。”
他将目光投向窗外已面目全非的海岸。“我在这片水域跑了近十年。‘林德伯格航运’这名号,过去在波罗的海还算有点分量。家父打下了基础,我妻子……她带来了关键的资助和人脉。”他的语速平缓,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提及“妻子”时,明显停顿了一下。
“那时生意不错,订单、关系都顺畅。虽然深海袭击后有过萧条,但挺过去后航运就恢复了。很多人,包括我,都以为天下太平了,深海不过是偶发的‘天灾’,至多算是提高了航海风险,在当时看来,与触礁、风暴的概率和区别不大。”他扯扯嘴角,露出一丝讥诮与自嘲混杂的表情。
“我当时和他们想法类似,但我有自己的算盘。人们终究害怕海上航行的安全,这本身就是商机。所以在海军大批退役舰艇时,我用废铁价买了几艘,改造了一番,成了当时最特别的船队。我们宣称保留了战舰的装甲,能为乘客和货物提供更好保护,加上我的关系和宣传,船票溢价很高,乘坐我们的船出游成了上流社会的时尚,商人也更愿意用这些有装甲的货轮……我的船队看起来最安全,也最……与众不同。我赚了很多钱,多到让我觉得,海军那些昂贵的人形护卫简直是浪费预算的摆设。深海?它们只存在于报纸头条和远海的传闻里。直到……去年四月的那个早晨。”
气氛沉闷,阿克塞尔的表情因痛苦而扭曲,但仍继续说了下去。“那天,炮弹的轨迹划过斯德哥尔摩的天空,落在这座毫无防备的城市。我在港区的仓库、城中的宅邸、整个船队,都在炮火中化为乌有。当时,我儿子正在王宫附近谈生意,我妻子还在宅邸里……深海舰队被歼灭后,他们都没能回来……”
“家族的其他人接济我,让公司得以维持运营,也让我不至于像其他苦命人一样流落街头。但失去的,再也回不来了。我不会忘记那三天所见的一切和失去的所有,更不会忘记,是谁夺走了它们……”他轻轻拍了拍身旁的仪表盘,动作很轻,话语却沉重无比。“只剩它了,‘庞洛’号,老王国海军‘维斯比’号护卫舰。它认得这路,我也认得。深海给我的伤害,我忘不了。我会为打击深海的事业尽全力。当市长阿尔韦夫哆哆嗦嗦地找来,问谁愿出海帮海军运兵时,我是第一个接活的,也只有我的船满足军方要求……”
说到此处,他转过头,压低帽檐,不再与卡尔对视,再次陷入沉默。
“抱歉,少校,让您听了这么多。您还有要事,望您理解我的失态。”
“我理解你,阿克塞尔船长。那次事件我就在场,我和玩的姊妹是增援哥德兰巡逻队的成员。我的姊妹维多利亚就战死在斯德哥尔摩水域,还有许多战友牺牲在那里,我能体会您的感受。”
“这次事件,军方也有过失。我们过于关注北海方向的威胁,将过多兵力集中在那里,甚至撤走了原本护航斯德哥尔摩航线的人形舰队,只留下哥德兰的巡逻队驻守波罗的海。而巡逻队……未能发现那支深海舰队。”
“我感谢你们的战斗与牺牲,卡尔·古斯塔夫少校。我不会将畜生的罪行归咎于真正的战士。即便王国需要有人负责,我相信该负责的人,也大多已在深海的炮火下付出了代价。更何况,还有其他地方需要你们——不是吗?”
“比起我们,奥斯卡陛下和那位毛奇将军更值得感谢。若没有他们,斯德哥尔摩遭受的袭击恐怕不止三天。”卡尔转身,推开船长室的门。她在这里待得够久了。“请继续您的工作吧,阿克塞尔船长。我另有事务,先失陪了。”
“遵命,少校。”阿克塞尔正了正帽子,没有回头。
甲板上,瓦萨已经开始部署任务。
“莱茵河、威悉河,立即展开舰装,放出舰载机进行伴随侦察。有发现即刻通过舰装通讯汇报。”
“收到。”
“收到。”
接到命令,莱茵河与威悉河各自寻了合适位置,展开舰装,舰载机随即升空。
“莱比锡、切什青,你们各带四艘驱逐舰,半小时后出发,在‘庞洛’号周边二十海里内巡逻屏卫。有情况,立即用舰装通信联系。”
“收到。”
“收到。”
二人应声,随即各自带领小队,向船舷两侧散去。
“比洛,你与吕措、鲁尔、汉堡、哥达,再领六艘驱逐舰,组成打击舰队,做好随时出击准备。需要时,我会直接通知。”
“收到。”
瓦萨展开自身的舰装,继续下令:“其余人员,暂编为预备舰队,待命。特蕾莎、华伦斯坦,你们分别前往舰首、舰尾,展开舰装进行观测,确保巡逻分队不脱离视野。有发现,立即通讯汇报。”
“收到。”
任务分派完毕,一直待在船长室附近的卡尔走了过来,语气带着些许调侃:“为什么不给我们分配任务,瓦萨?这么偏袒自己人可不好哦。”
“目前不需要你们执行这些,卡尔。”
“怎么?信不过我们?”
“当然不是。我只是考虑舰装参数做的安排。虽然你们比她们更有战斗经验,但你们——不,我们的舰装数据终究比不上她们。我希望,让精锐但更脆弱的舰队的精力,用到更需要发挥她们力量的时候上。”
面对自己的姊妹,瓦萨如是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