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三点，中城区的阳光正好，却被一道玻璃门隔绝在305室的阳台之外。
阳台的窗户大开着，穿堂风卷走了刺鼻的稀释剂气味。星见遥戴着口罩，手里捏着一张高标号的水砂纸，正对着“小莓果”的外壳进行着精细的打磨作业。
之前为了掩盖伤痕而喷上去的那层廉价工业粉漆，在砂纸的摩擦下化作粉末簌簌落下。随着遥耐心的动作，金属外壳原本的银灰色哑光质感一点点显露出来。
这比单纯的喷漆要麻烦得多，但自从听到葵吐槽“漆面太厚影响散热”后，遥就决定把这层“拙劣的妆容”彻底卸掉。她不懂电子回路，但在打磨抛光这种车行里练出来的手艺上，她有着不输给任何人的耐心。
葵就坐在阳台另一侧的小马扎上，腿上架着笔记本电脑，正在给那枚K-9芯片编写底层的驱动程序。即使是在这种简陋的环境下，她的手指在键盘上的敲击声依然富有韵律，快得像是在弹奏一首激昂的乐曲。
遥停下动作，甩了甩手上的粉尘。她想起柜子里放着的东西，起身回屋，拿出一本已经有些卷边的书递了过去。
“这个给你参考一下？”遥的声音透过口罩显得有点闷，“这是露比生前留下的，《智能拍摄无人机维护与基础升级》。”
葵敲键盘的手没停，只是扫了一眼封面，那是市面上给入门爱好者看的科普读物。
“不用。”葵有些傲娇地哼了一声，“这种入门读物的容错率太高，参数也太保守。小莓果现在的架构早就超出书里的范围了，看那个只会干扰我的思路。”
虽然嘴上这么说着，但当遥把书放在她手边时，她并没有推开。
过了一会儿，趁着程序编译的间隙，葵还是鬼使神差地拿起了那本书，随手翻动了几下。
“哗啦。”
一张折叠起来的纸，随着书页的翻动滑落下来，掉在阳台的地砖上。
葵愣了一下，弯腰捡起。
遥一直留意着那边的动静。她看到葵在展开那张纸的瞬间，原本漫不经心的表情凝固了。
那是一张用彩色蜡笔涂抹的手绘设计图。线条稚嫩，透着股孩子气，上面画着露比设想中的“草莓烟雾弹”和“全息粉丝表情捕捉光圈”，旁边还标注着许多异想天开的功能说明。
葵的手指轻轻抚过那些用蜡笔涂抹的痕迹，动作轻柔得像是怕惊醒了纸上的梦。她不再敲键盘，只是静静地盯着那张图，眼眶微微泛红。
遥没有说话，只是默默转过身继续打磨外壳。
虽然那本书里的技术很浅，但露比想让小莓果变强的心情，葵一定收到了。
……
傍晚六点。
玄关处传来了钥匙转动的声音。
遥看了一眼时间，有些紧张地看向葵。此时的葵正抱着修了一半的无人机坐在客厅地毯上，听到开门声，她整个人像受惊的仓鼠一样弹了起来，迅速合上电脑，身体紧绷，想要站起来却又不知道手脚往哪放。
门开了，世奈提着购物袋走了进来。
暖黄色的灯光洒在玄关。世奈看到屋里的两人，脸上并没有丝毫惊讶，反而露出了极其自然的、仿佛早已习惯了这种场景的微笑。
遥快步迎上去接过沉甸甸的袋子：“世奈姐，这就是我跟你说的……葵。”
世奈换好鞋，走到葵面前。她没有表现出过度的热情，也没有用那种审视陌生人的目光，只是温柔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局促不安的女孩。
“遥总是提起你。”世奈的声音轻柔，“谢谢你愿意来帮我们，葵。”
葵涨红了脸，手指死死抓着衣角，结结巴巴地憋出一句：“打、打扰了……”
……
晚餐的桌上摆着炖煮汉堡肉、杂蔬汤和热气腾腾的米饭。
为了这顿饭，遥特意去超市抢购了打折的“混合肉馅”。这种肉馅虽然便宜，但肥肉比例偏高，做出来的汉堡肉虽然香气扑鼻，口感却难免有些油腻。
遥看着世奈盘子里的那块肉。
世奈拿着刀叉，动作优雅地切下一小块。遥注意到她的手腕顿了一下，显然是切开时溢出的油脂味道让她感到了一丝不适。世奈的胃其实很娇气，以前吃太油腻的东西会反胃。
遥的心里泛起一阵歉疚。如果有钱买纯瘦肉就好了。
但世奈并没有皱眉。她只是微笑着，叉起那块肉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然后咽了下去。她吃得很慢，也很认真，仿佛在品尝什么珍馐美味。
那是为了不浪费遥的心意，也是为了在这个并不宽裕的家里摄取生存所需的热量。
遥收回目光，看向自己面前的汤碗。
汤里浮着两朵肥厚的香菇。
遥的胃部下意识地抽搐了一下。她最讨厌香菇那种滑腻腻、像是下水道里某种软体生物般的口感。但在下城区长大的经验告诉她，挑食是死人才有的权利。医生说过菌类能提高免疫力，而为了照顾世奈，她绝对不能倒下。
于是，遥面无表情地夹起香菇，像吞药片一样，甚至没有怎么咀嚼，直接吞进了肚子里。
“……我不吃这个。”
旁边传来一个极小的声音。
遥转过头，看到葵正小心翼翼地把配菜里的几块青椒和胡萝卜拨到了盘子边缘。她做得有些心虚，似乎怕被责备，但那一小堆青椒碰都没碰。
遥看着那一小堆被挑出来的青椒，心中并没有觉得浪费，反而泛起一种微妙的羡慕和守护欲。
原来这就是普通女孩子该有的样子啊。不喜欢吃就可以不吃，不需要担心下一顿有没有着落，不需要为了生存强迫自己咽下讨厌的东西。
“没关系。”遥把自己盘子里的煎蛋分了一半给葵，“不吃就不吃，别饿着就行。”
……
晚饭后，世奈切了一盘水果——也是打折处理的苹果，磕碰的部分已经被仔细削掉了，只剩下淡黄色的果肉。
遥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世奈的膝盖，递了一个眼神。
世奈微不可察地点头，放下了手里的果叉。
“葵，”世奈温柔地开口，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聊家常，“其实遥和我商量了一件事。关于小莓果，我们想拜托你带回去保管。”
正在啃苹果的葵愣住了，慌乱地看向遥：“哎？可是……修好之后不应该给遥用吗？我在直播里看过，遥的操作很厉害，那些规避动作非常专业……”
遥摇了摇头，放下手里的杯子，认真地看着葵。
“我的技术只能让它飞起来，但也只是飞起来而已。”
遥指了指葵怀里那个装着无人机的盒子，眼神诚恳：“在我手里，它只是一架听话的机器，是没有灵魂的。只有你，能把它的‘心’找回来。让它重新变回那个会为了露比而闪耀的‘小莓果’。”
葵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看着遥坚定的眼神，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的眼眶红了，也没有再推辞，而是像接过什么神圣使命一样，郑重地抱紧了那个盒子。
……
玄关门口。
葵背着包，抱着盒子，穿好了鞋。
她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却迟迟没有按下。犹豫了很久，哪怕脸憋得通红，她还是鼓起勇气转过身。
“那个……遥。”
“嗯？”
葵指了指屋里桌上的那本书：“那本维修书……里面夹着的那张手绘图。我能……带走吗？”
她的声音在发抖：“维修书我不需要，但这图纸上的功能……我想试试能不能帮露比实现。”
遥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她跑回屋里，把那张纸取来，郑重地放在葵的手心。
“拿去吧。它本来就是给能看懂它的人画的。”
就在葵小心翼翼地收好图纸，准备转身出门时，遥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一道灵光。
“等等！差点忘了最重要的东西！”
遥猛地叫住了葵，转身冲回了自己的房间。
她拉开抽屉最深处，翻出了那个还没拆封的、裹着灰色防震材料的盒子——那是平田先生交给她的、露比生前订购的最后一个快递。
遥跑回门口，气喘吁吁地把盒子塞进葵的手里。
“这是露比生前订购的、最新型号的‘AI协处理器模块’。虽然平时她总说经费紧张，但这东西是她早在出事之前就下单的。”
遥看着葵，认真地说道：
“我想，她肯定不只是为了修补，而是为了升级。她早就想给小莓果换个更厉害的‘大脑’，好让它能学会那张设计图上画的那些帅气招式。”
葵惊讶地看着盒子上的标签，瞳孔骤缩，指尖轻轻抚过上面的参数，声音都在颤抖：
“这是……Type-S高算力核心？这可是民用渠道能买到的最高配置了……露比她，居然真的下了血本……”
葵猛地抬起头，眼底闪烁着某种名为“希望”的光芒，语气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有了这个，我不光能修复核心逻辑，甚至……有可能真的能让它实现那张图纸上的功能！”
她抬起头，看着遥，眼底闪烁着某种名为“希望”的光芒。
“谢谢……我一定会修好它的。一定。”
葵走了。
遥关上门，背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世奈走过来，轻轻抱了抱她，下巴抵在她的肩头。
“做得好。”
遥感受着世奈温暖的体温，目光却穿过客厅，落在餐桌上那张有些油腻的空盘子上——那是世奈吃光了所有肥肉后留下的盘子。
为了守护这样的日常，为了让葵能用上最好的材料，也为了世奈能不再勉强吃下不喜欢的食物……
遥的眼神在灯光下暗了暗。
无论如何，那个只有她能做的事，必须去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