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12区的空气里总是带着一股令人喉咙发紧的酸味。遥摘下防毒面具，钻进那辆半掩埋在废弃物堆里的报废面包车时，感觉就像是从深海潜入了一个临时的气泡。
车厢里很闷，混杂着电路板过热的焦糊味和不知放了多久的咖啡味。这是葵的临时据点，虽然她提过父母在下城区留了一间还算体面的老房子，但显然这个堆满设备的铁壳子更适合她这种不需要阳光的电子生物——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认为的。
“给。”
遥把那个防静电袋放在满是线缆的折叠桌上。
昏暗的车厢里，一双青绿色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葵几乎是从屏幕后面弹出来的，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个袋子，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捧着一颗刚孵化的鸟蛋。她迅速撕开封口，拿出那枚黑色的芯片，用放大镜对着便携台灯仔细查看着每一个引脚。
“没错了……是这一批次的货。”葵小声嘟囔着，虽然还在吸着鼻子，但嘴角已经忍不住上扬，“氧化层很薄，核心完整度很高……太好了。”
看着她这副如获至宝的样子，遥那种“这玩意儿居然这么贵”的心痛感稍微缓解了一些。
遥掏出手机，点开转账界面：“刚才花了多少？那枚黑色芯片里的钱，我现在补给你。”
葵手里拿着芯片的动作猛地停住了。
她背对着遥，沉默了两秒，然后像是护食的小动物一样，把芯片迅速塞进了自己的工具盒里，扣上盖子。
“不用。”
葵的声音很低，还有点闷闷的。
“那张卡里……本来就是我攒了好久的钱。原本是打算……在这个月露比生日的时候，给她刷一个‘深空烟火’的。”
那是直播平台上比较昂贵的礼物特效之一。遥记得世奈提过，那个特效会在直播间炸开一片绚烂的紫色星云，持续整整一分钟。
葵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工具盒的边缘：“现在她收不到了。但这笔钱……如果能用来修好她的‘眼睛’，让她看到的东西留下来，也算没白攒。”
遥拿着手机的手僵在半空。看着这个瘦弱的背影，她心里那种名为“共犯”的沉重感又加深了几分。这个女孩不是在拒绝钱，而是在维护她最后能为那个人做的一点事情的权利。
遥默默收回手机，没再坚持。
“走吧。”遥看了一眼手腕上的战术表，下午两点半，“这地方光线太差，你是想把眼睛看瞎，还是想把好不容易买来的芯片焊歪？”
葵愣了一下，转过身看着遥，似乎没反应过来：“去、去哪？”
“去我那儿。”遥指了指外面，“我那是中城区的员工宿舍，有空调，有大桌子，还有稳定的电源。总比你在这蒸笼里或者回老房子里凑合强。”
“啊？不、不用了吧……”葵立刻开始往后缩，那种熟悉的社恐气场瞬间爆发，眼神开始乱飘，“我……我回自己家弄就行，家里还有点工具……而且我这身衣服好多天没换了，全是灰……”
“少废话。”
遥根本没给葵拒绝的机会，直接伸手拎起了那个装着小莓果的背包，另一只手抓住了葵的手腕。
“走了。那芯片只有你能装，我可不想让你在昏暗灯光下毁了它。而且……”
遥感觉到手里的手腕还在拼命往回缩，葵那副恨不得立刻钻回地洞的样子让她有些无奈。她叹了口气，稍微放软了语气，不再强硬地拉扯，而是认真地看向葵。
“我那个室友……她总是担心我在外面独来独往的，怕我还是像以前那样封闭自己。”
遥看着葵那双躲闪的眼睛，试探着补了一句：
“如果让她看到我带了‘朋友’回家，她一定会很高兴的。”
“……朋友？”
葵愣了一下，原本拼命往后缩的动作突然僵住了。
她抬起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遥，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咀嚼这个对她来说过于陌生的词汇。那一瞬间，遥看到葵眼底的慌乱似乎被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取代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脏兮兮的袖口，又看了看遥没有松开的手。
并没有厌恶，也没有勉强。
遥感觉到葵原本紧绷对抗的肌肉慢慢放松了下来，那股要把自己缩回壳里的力道消失了。
“……只是去修东西哦。”
葵低下头，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脸颊泛起一丝不自然的红晕，但没有再挣扎。
“嗯，只是修东西。”遥忍住笑意，肯定地点点头。
五分钟后，两人站在了升降梯外的公共车棚里。
葵抱着背包，缩着肩膀站在遥的电瓶车旁边。她的目光在遥身上来回扫视——遥穿着那套崭新的、剪裁利落的黑紫色机能风冲锋衣，脚踩战术短靴，看起来冷酷得像个随时准备执行暗杀任务的精英佣兵。
然后，葵的视线落在了遥身边的这辆车上。
锈迹斑斑的车架，虽然被仔细擦洗过但依然掩盖不住的老旧痕迹，尤其是左侧车壳上那个粉色的、有些卷边的心形补丁，在一片工业灰中显得格外突兀且滑稽。
“……那个。”葵忍不住开口了，声音很小，“风格太割裂了。”
“嗯？”
“你这身装备看起来像是要去突袭敌军大本营，”葵指了指那辆破车，“但这辆车……像是你刚打输了仗，从垃圾堆里刨出来的逃生舱。”
遥低头看了看自己昂贵的新衣服，又看了看这辆确实很磕碜的老伙计，有些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确实……有点不搭。明天我就把它翻新一下。”
遥跨上车，插进钥匙，电机发出一声熟悉的、略带沙哑的“嘎吱”声。
“但这可是功勋战车。”
遥示意葵上车，一边把车推出车位，一边指了指那个粉色的补丁。
“你在直播里见过这辆车吧？那天在结界里，它差点就散架了，是露比用魔力把它救回来的。”
葵正准备跨上后座的动作停滞了一下。她盯着那个补丁，眼神变得复杂起来。
“直播中断后……这车其实已经报废了。但我把它拖了回来。”车子驶出阴影，汇入主路，风声开始在耳边呼啸，遥稍微提高了音量，“这个补丁下面，是当时被使魔贯穿留下的一个大洞。虽然丑了点，但我没舍得扔，也没舍得换。”
葵在后座沉默了很久。
“……我知道了。”
她轻声应了一句，然后跨上了后座。
车子加速，向着通往中城区的大道驶去。惯性让葵有些站不稳，她迟疑了一下，然后有些紧张地伸出手，从后面环住了遥的腰，身体贴上了遥的后背。
就在葵的手臂勒紧遥腰侧的那一瞬间。
遥的脊背猛地僵硬了一下。
感官在这一刻出现了诡异的错位。
那个瞬间，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铁锈味和血腥气的黄昏。原本柔软的手臂仿佛变成了那条用来固定身体的粗糙绷带，紧紧勒在她的腰间，带来一种窒息的压迫感。
背上传来的触感不再是温暖的，而是一种正在迅速流失的、沉重的冰冷。那是一个随着车身颠簸而无力地撞击着她后背的身体，无论遥把车开得再快，那个身体也再没有发出过任何声音。
那是露比的重量。
遥的心脏剧烈地收缩了一下，手指几乎无法握住车把，冷汗瞬间从后颈冒了出来。
“那个……我是不是抓太紧了？”
身后传来葵怯生生的声音。紧接着，一股温热的气息喷洒在遥的颈后。
那股热气像是一道电流，瞬间击碎了那个冰冷的幻觉。
那是活人的呼吸。
背上贴着的身体是温暖的，甚至因为紧张而在微微颤抖。环在腰间的手是有力的，手心里还有着因为常年握持工具而留下的薄茧的触感。
这不是露比。
这是葵。是还活着的人。
遥猛地吸了一口气，让那股浑浊的空气填满肺部，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阴影。
这次不一样了。
遥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次坐在身后的，是一个还能呼吸、还能说话、还能一起修无人机的活生生的女孩。
不能再搞砸了。
遥的眼神重新聚焦，盯着前方逐渐清晰的中城区轮廓。原本因为恐惧而僵硬的手指重新灵活地扣紧了车把，手腕微微下压，油门拧得更稳、更坚定。
“没事。”
遥在风中大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狠劲。
“抓紧了。我们要回家了。”
电瓶车发出一声高亢的嗡鸣，载着两个满身伤痕却依然温热的灵魂，冲破了下城区身后那片阴冷的灰雾，一头扎进了前方那片属于中城区的、温暖而耀眼的金色夕阳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