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盯着冰箱上的白板看了整整一夜。
桃红色的“阿飘。你家暖和。”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某种神秘的符文。
他试过擦掉,但口红印很顽固,用力擦会糊成一片,最后只好放弃。
天亮时,那行字还在,像是在提醒他:你不是一个人了,虽然你的室友不是人。
末日第412天,周远决定认真和阿飘沟通。
他在白板旁边贴了便签纸和笔,下面用胶带粘了支口红,从某个抽屉里翻出来的,也不知道从那来的。
他写:“第一条规矩:不准偷吃我的战略物资。”
等了十分钟,没反应。
他又写:“第二条:不准随便穿墙,尤其是我在洗澡的时候。”
还是没反应。
周远有点泄气,准备出门搜物资。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
白板上多了一行小字,用口红写的,挤在他那两条规矩下面:
“第三条:不准立太多规矩。 ps.你洗澡时我闭眼~”
周远盯着那个波浪号和笑脸符号,突然笑出声来。
接下来的日子变得很奇怪。
搜索物资的时候,他总是会下意识对着空气说话,“今天我计划去东边那家便利店,看看有没有水。”
没有人回应,但他觉得有人在听。
回到据点的时候,他总是会放慢脚步,推开房门的时候还会带着些许期待,似乎有人会在客厅迎接。
虽然客厅里什么变化都没有。
倒是阳台上枯萎的植物叶子晃了晃,似乎在欢迎。
渐渐的,阿飘开始显形了。
不是完全显形,而是偶尔,在某些时刻,周远能用眼角余光瞥见她的轮廓。
她的面容依然模糊,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周远能分辨出她的表情:大部分时候是安静的,偶尔会笑,不是看到笑容,而是感觉到空气里那种轻快的、温暖的氛围。
那天下午,周远在做俯卧撑,末日里保持体能很重要。他做到第四十个时,手臂开始发抖。
“坚持,”他对自己说,“五十。至少五十。”
他做到第四十五个时,突然感觉背上被轻轻戳了一下。
不是实体触碰,而是凉意,像有人用手指戳他。
周远停下,抬头。
空气里什么都没有。
他继续做。第四十六个,背上又被戳了一下。这次更明显,还带着某种促狭的意味。
周远趴在地上,喘着气笑:“你……别闹。”
没有回应。但他做第四十七个时,背上又被戳了。
这次他直接笑出声,趴在地上起不来。
“好吧好吧,”他说,“你赢了。”
空气里似乎也荡漾着笑意,然后笑意越来越明显,最后周远清晰地听到了少女银铃般的笑声,“笨蛋~”
这是他第二次听到阿飘的声音。
“你骂我?”
周远又气又笑,背后的凉意更加明显了,不再像戳,倒像是有个小姑娘在他背上踩来踩去。
那天晚上,周远开了个罐头。
不是普通的罐头,是红烧肉罐头,他珍藏了三个月的奢侈品。他用开罐器小心翼翼地旋开盖子,肉香飘出来的瞬间,他感觉自己快要哭了。
阿飘坐在对面,探头探脑地盯着罐头。
她的模样还是看不太清楚,像隔着毛玻璃,不过她的眸光落在牛肉罐头上。
“你能吃吗?”
周远将罐头往前面推了推,阿飘兴奋上前,努力了许久,最后也是叹气,“闻不到肉香……好亏。”
“没事,我帮你吃。”
周远大口吃着肉,脸上忍不住露出幸福的表情,“肥而不腻,好吃!”
只可惜他才吃了一块肉,连肉带罐子都被某个生气的阿飘放在了吊扇的叶片上,够也够不着。
晚饭后,周远路过日历,盯着那个红圈。他不记得为什么要圈这一天,但总感觉有什么特别的东西。
“这日子有什么特别的?”
白板上浮现了新的文字,飘到了他面前。
“你不是会说话吗?”
但阿飘没有回答,只是用口红继续写道:“你生日?”
周远摇头:“不是。”
“纪念日?”
“不知道。”
“末日爆发日?”
周远想了想:“末日是前年十一月。不是八月。”
“前女友分手日?第一次约会日?……便秘康复日?”
周远有点无语,往半空中推了推,想把这个烦人的阿飘推走,但白板上依旧顽强地出现下一行文字,“那为什么圈出来?”
周远看着那个红圈,头痛开始隐隐发作,他伸手揉了揉额角,没说话。
这段时间,发生了两件重要的事。
第一件,周远在清理仓库时,注意到了红烧肉罐头的保质日期。
2025年5月。
周远盯着那个日期,脑子有点转不过来。
末日已经四百多天了。今天是……他不知道今天是几月几号,但他知道末日是前年十一月爆发的。
前年是24年,怎么会有2025年5月的东西?
罐头是他在超市仓库里找到的,成箱的,堆在角落。他当时没仔细看日期,直接搬回来了。
现在看,这个日期……不对。
周远把罐头放回背包,决定不想了。末日里,时间没有意义,日期更没有意义。
第二件事关于阿飘。
阿飘总是在咳嗽,之前或许是没有注意,也可能是听不到阿飘的声音,现在他才发现,阿飘总是在咳嗽。
不论日夜。
轻微的、压抑的咳嗽……就像第一次见到阿飘那夜。
有时候咳嗽声太激烈了,阿飘会躲到阳台。
但咳嗽的声音总会随着夜风而来。
“阿飘?”
他来到阳台,空荡荡的什么也看不见,“幽灵也会生病吗?还是说……你生前就这样?”
没有回应。
但第二天的白板上多了一行话,“差不多。”
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周远搞不懂。
白板上的对话越来越多,虽然能听到阿飘的声音了,但她似乎更喜欢用白板说话。
周远写:“今天找到一盒巧克力,过期了,但应该还能吃。”
阿飘回:“给我留一块。”
“你能吃吗?”
“看着你吃。”
周远写:“今天找到一瓶止咳糖浆,也过期了,不知道有没有用。”
阿飘回:“过期的药也能吃?”
“巧克力不都吃了?”
“那留着吧。”
周远写:“今天下雨了。丧尸在雨里走得很慢,像喝醉了。”
阿飘回:“我不喜欢雨。”
“为什么?”
沉默了很久。然后:“不知道。就是不喜欢。”
周远写:“我好像也……不喜欢雨。”
这句话写出来后,他自己都愣了一下。为什么写这个?他不记得自己喜不喜欢雨。
但阿飘的咳嗽愈发剧烈了。
日复一日。
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甚至让周远都感觉胸口在隐隐发痛。
“你一直这样吗?”
阿飘这次没有沉默,声音却很轻,“差不多吧……”
“所以差不多是什么意思?”
“差不多就是差不多的意思咯…咳咳…咳……”
周远沉默,但阿飘却似乎无所谓,坐在阳台的围栏上,双脚悬在半空摇晃着,“总之大概就是这样吧。”
她不知从何处摸出了止咳糖浆,放在鼻前轻轻闻了闻。
“这个有用?”
周远有些惊奇,阿飘却在摇头,“没用。”
“不过感觉会好受一点。”
“感觉会好受一点……”
周远看着窗外沉寂的夜色,末日的世界漆黑一片,倒是夜空显得璀璨起来,“要不然我们去医院看看?”
“嗯?”
阿飘回过头,像是蒙着层毛玻璃的脸上带着明显疑惑。
大概是你脑子没病之类的。
周远相当认真,“医院里药多。”
末日第415天,周远决定前往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