末日第409天,周远的生活单调,枯燥,且乏味。
没有进化,没有异能,没有突然出现的救世组织,就只是单纯的末日。
丧尸在街上游荡,活人在角落里腐烂,天空永远罩着一层洗不掉的灰。
周远有时会想,如果这是一部电影,那他肯定是那种开场十分钟就会死的配角,连句完整台词都不会有。
今天和过去408天没什么不同。
周远蹲在自助便利店的收银台后面,数着今天搜到的物资:三瓶水,两包饼干,一罐豆子。
他给每样东西贴上标签,写上日期。
这是他的仪式感,好像在证明时间还在流动,文明还没死透。
窗外,两只丧尸正在电线杆下转圈。
一只少了条胳膊,一只半边脸烂没了。它们已经在那里转了二十分钟,可能还会再转二十分钟,或者二十分钟后突然走开,去别的地方转圈。
丧尸的行为没有逻辑,这也是它们最可怕的地方,你永远猜不到它们下一秒要干什么。
周远合上笔记本,背起背包。
下午四点,该回去了。
他的据点是一栋六层的老公寓,三楼。
选择这里是因为楼道窄,一层只有两户,而且从窗户能看到两条街的情况。
回家的路他已经走了三百多遍,熟悉每一个可以藏身的角落,每一扇可以紧急推开的门。
十五分钟后,他站在公寓楼下。
先观察四周,安全。
开门,上楼。脚步声在空荡的楼梯间回响,像另一个人的脚步。到三楼,掏钥匙。第一道门锁完好,第二道……
周远的手停在半空。
锁芯上有水渍。
很小,很淡,但在特意设计过的门把手上很明显,像是有人刚碰过,手是湿的。
周远慢慢抽出腰间的铁棍。
这根棍子是从消防栓上拆下来的,一头磨尖了,陪他度过了四百多个日夜。他左手握棍,右手轻轻拧动钥匙。
推开门。
冷气扑面而来。
冰箱门大开着。
周远僵在门口,血液冲上头顶。他缓缓退后一步,背靠墙壁,眼睛快速扫视房间:客厅空着,厨房空着,卧室门开着,里面也空着。
但他的目光落在地板上。
脚印。
小巧的赤足脚印,带着水渍,从厨房出来,穿过客厅,消失在沙发前,像是有人走到沙发边,坐下了。
周远屏住呼吸,握紧铁棍,开始搜索。衣柜、床底、浴室帘后,甚至阳台的杂物堆。没有人。
但沙发坐垫确实微微凹陷,像刚有人起身离开。
他走到冰箱前。草莓果酱罐被旋开了,银色勺子搁在旁边,勺子里还沾着红色的果酱。这是他最后一罐草莓酱,末日前的存货,一直舍不得吃。
“兄弟,”周远对着空房间说,声音有点干,“草莓酱可是我的战略物资。出来谈谈?”
没有回应。
只有窗外隐约传来的丧尸嚎叫,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那天晚上周远没睡好。
他把门把手和窗户插销上都系了细线,线的另一端系着小铃铛,这是他三百天前设的警报系统,从未被触发过。
躺在床上,他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那些脚印。
小巧的,赤足的,女性的脚印。
幸存者?不可能。这栋楼他彻底搜查过,每户每间都看过,整栋楼只有他。
丧尸?丧尸不会开门,不会坐下,更不会偷吃草莓酱。
那是什么?
凌晨三点,他得出结论:可能是幻觉。长期的孤独会导致幻觉,他记得在末日前的网上看过。大脑为了填补社交空白,会创造不存在的人。
对,一定是幻觉。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
第二天,周远决定做个测试。
他把最后一包跳跳糖放在餐桌上,末日前的存货,彩色包装纸已经有点褪色。他在糖旁边放了张纸条:“给新朋友。”
然后他出门,去更远的街区搜物资。一整天心神不宁,下午三点就回来了。
推开门,第一眼看向餐桌。
跳跳糖不见了。
纸条还在,但下面多了一行字。娟秀的字迹,用某种红色颜料写的:
“跳得我舌头麻。差评。”
周远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
然后他笑了。
笑声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突兀又干涩。
“你还真尝啊?”他说,对着空气。
纸条边还粘着几颗没融化的彩色糖粒。他捏起一颗,放在掌心。糖粒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反光。
那天晚上,周远设了更多陷阱。
他在客厅地板上撒了薄薄一层砂砾。
他从储物间翻出个旧的行车记录仪,连上充电宝,对着客厅架好。
然后他缩在床上,等待。
什么都没发生。
砂砾上只有他自己的脚印。摄像头录下的画面只有静止的房间。
周远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疯了,也许从来没有什么脚印,没有什么字条,都是他的想象。
就在这时,摄像头画面里,阳台的门缓缓开了。
没有人推它。
门开了三十度角,停住。
周远盯着手机屏幕,他把摄像头画面转到了手机上。屏住呼吸。
几秒后,餐桌旁的椅子被拉开了。
椅子腿在地板上摩擦,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椅子被拉到刚好可以坐下的角度,停住。
周远站起来,慢慢走向客厅。
空的。
但椅子确实被拉开了。砂砾上没有任何脚印。
他走到椅子前,伸手摸了摸椅面。
凉的。
像是有人刚离开。
深夜,周远决定不睡了。
他躺在床上,闭着眼,但耳朵竖着,捕捉房间里的每一个声音。
房间里几乎没有声音。
他没有那么富裕的电力去供应所有的设备。
老旧的水管线路里也不再有液体。
窗外远处,丧尸在嚎叫,他已经习惯了,像背景噪音。
凌晨两点左右,他听到了。
咳嗽声。
轻微、压抑的咳嗽声,从客厅传来。
周远睁开眼睛,盯着黑暗。
咳嗽声又响了。这次更清晰,像是捂着嘴但没捂住。
他轻轻起身,赤脚踩在地板上,无声地走向卧室门。
从门缝往外看。
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细长的光。
餐桌边,有个人影。
正在慢慢浮现。
像水中的倒影,从模糊到清晰,但又没有完全清晰。半透明的,能透过她看到后面的墙壁。
是个女孩。
浅蓝色条纹睡衣,赤脚,长发有点乱,披在肩上。她背对着周远,坐在餐桌旁。
周远屏住呼吸。
女孩拿着剩下的半块压缩饼干,尝试将其送入嘴中。
但一口咬下,饼干依旧完好无损。
一次,两次,三次。
饼干掉在桌上。
女孩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然后再次尝试。这次她将饼干完全地送进了嘴里,但能明显地看到饼干的形状在少女脸颊里游荡。
她沉默地看着,肩膀微微垂下。
周远推开门,“抓到你了!”
女孩猛地转头。
两人对视。
周远看到了她的脸,模糊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但能看出大约二十岁,五官清秀,眼睛很大。
女孩眼睛睁得更大,张开嘴,露出完好的饼干。
然后猛地咳嗽起来。
剧烈、撕心裂肺的咳嗽。她弯下腰,咳得整个身体都在颤抖。饼干碎从她半透明的身体里飘散出来,像灰尘一样悬浮在空中。
周远有点不知所措。
女孩抬起头,满脸惊慌地看着他。
转身,冲向墙壁,然后穿了过去。
消失了。
周远站在原地。
月光照在地板上,照在悬浮的饼干碎上。那些细小的碎屑慢慢飘落,像一场微型的雪。
他走到墙前,伸手触摸。
冰冷的墙面,实心的。
他转身,看着空荡的房间。
“幽灵。”他轻声说。
第二天,周远在冰箱上贴了块白板。
他写:“你是谁?”
然后出门去搜物资。一整天他都心神不宁,提前两个小时回到了公寓。
打开门,第一眼看向冰箱。
白板上多了一行字。
用口红写的,桃红色,字迹娟秀:
“阿飘。你家暖和。”
周远盯着那行字。
然后他写:“口红哪来的?!”
过了一会儿,下面又多了一行:
“女孩子的事少问~”
他甚至没看见这字是怎么出现的。
周远放下笔。
他走到日历前。墙上的旧台历,还停留在去年八月。每一天都被划掉,直到某一天。
8月16日。
被红笔圈了出来。
周远皱眉。
头痛。轻微的,但熟悉的头痛。每次他看到这个日期都会头痛。
他放弃思考,转身对着空气说:“听着,阿飘是吧?你要住这儿可以,但咱们得立规矩。第一,不准偷吃我的战略物资。第二,不准……”
话没说完,墙上突然出现一行字,用番茄酱写的:
“要你管>_<”
周远瞪着那行字。
“……番茄酱也是战略物资!!”
没有回应。
但周远觉得,空气里好像有笑声。
很轻,很模糊,但确实在笑。
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丧尸还在游荡。
房间中,番茄酱写的字在墙上慢慢干涸。
末日第411天。
周远不再是一个人了。
虽然他的新室友,是个连饼干都吃不了的幽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