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远把地图摊开在餐桌上,用草莓果酱的空罐子住卷起的边角。
“市中心医院,”他指着地图上那个用红笔画了三个感叹号的位置,“那里肯定有药库。但问题是……”
他手指向左滑动,划过一片被涂成深红色的区域。
“要穿过丧尸最密集的商业区、跨过高架桥断口、还有各种不知名的危险。”
周远抬头看向坐在对面椅子上的阿飘,虽然她其实悬空在椅子上一厘米处,但坚持要做出“坐着”的姿势,“简单来说,这趟旅程的死亡概率,保守估计,百分之八十五。”
阿飘的轮廓在半空中晃了晃:“那不去行不行?”
“不行。”周远回答得干脆,“你昨天咳到差点把自己咳散架,今天早上连轮廓都维持不住了。你需要药,无论是止咳糖浆还是什么。”
“而我……”
他拍了拍胸脯,“是这个末日里唯一能帮你找到药的人。”
“但你可能会死。”阿飘飘到他面前,轮廓做出双手叉腰的姿势,虽然她没腰,“你死了,谁给我开罐头?谁给我找草莓酱?”
周远忍不住笑了:“所以你是担心我,还是担心没人伺候你?”
“都有!”阿飘理直气壮,“反正你不能一个人去!”
周远开始往背包里装东西:压缩饼干、水、手电筒、备用电池,还有那根陪伴他四百多天的铁棍。
他装得很认真,直到感觉衣角被轻轻拽了一下。
一股凉意透过布料传来。
周远低头,看见自己的衣角正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向旁边拉扯。他顺着那股力道抬头,对上阿飘模糊但异常坚定的脸。
“我也去。”她说。
“你连罐头都吃不了,去干嘛?”
“我能当雷达!”阿飘的轮廓瞬间飘高,做出昂首挺胸的姿势,“我能告诉你丧尸在哪里,有多少,在干什么。我能帮你避开危险。而且,”
她突然飘到周远面前,凑得很近,近到周远能看清她轮廓边缘微弱的荧光。
“而且如果你死了,我就没地方住了。这个理由够不够?”
周远看着她,或者说,看着那团努力做出严肃表情的微光,突然笑出声来。
“好吧。”他说,“但约法三章。第一,听我指挥。第二,不准随便吓我。第三……”
“不准立太多规矩!”阿飘抢答,然后迅速飘开,躲过了周远试图拍她脑袋的手,虽然手穿了过去,但气氛到位了。
晚上八点,天完全黑了。
周远站在门口做最后检查时,阿飘正在屋里进行一场严肃的“行前准备”。
“左边,右边,转个圈……”她飘在空中,指挥着自己的轮廓,“嗯,今天的状态能见度大概有五米,够用了。”
周远回头看她:“什么够用了?”
“我的可视范围!”阿飘飘过来,在他身边绕了一圈,“我能直接感受到方圆五米内的东西,虽然很模糊,但分辨丧尸足够了。”
“再远的话……”
她顿了顿,“再远的话,你得自己小心。”
周远愣住了:“原来你视力也有问题?”
这下可麻烦了。
止咳糖浆可以解决咳嗽,但视力问题怎么办呢?给阿飘找副眼镜?
“你视力才有问题!”阿飘气鼓鼓地飘向门口,“是雷达!雷达你听不懂吗?!”
周远笑着摇头,推开了门。
夜晚的街道比白天更加安静,也更加诡异。
月光被云层遮住大半,只有零星的光斑落在地面上,照亮一片片破碎的玻璃和干涸的血迹。
远处偶尔传来丧尸的嚎叫,声音在空荡的楼宇间回荡,像某种扭曲的交响乐。
周远贴着墙根移动,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阿飘飘在他前面,保持着刚好五米的距离,这是她说的“最佳雷达半径”。
走了大概十分钟,阿飘突然开口:“左边巷子。”
周远立刻停下,身体紧贴墙壁。
“两个丧尸。”
阿飘的声音直接出现在他脑海里,这是他们路上发现的新沟通方式,更安静,更安全,“正在啃……呃,可能是垃圾桶?反正抱着个铁皮筒在啃,啃得很投入。”
周远探头看了一眼。
确实,巷子里两个丧尸正蹲在地上,对着一只生锈的垃圾桶埋头苦干,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右边也有,”阿飘继续报告,“三个,在发呆。站成一排,面朝墙壁,像在面壁思过。”
周远憋着笑,小心翼翼地从巷口溜过去。绕过那三个面壁的丧尸时,他甚至能闻到它们身上传来的腐臭味。
安全通过后,周远低声说:“你这个雷达解说……还挺有画面感。”
“那当然!”阿飘的声音带着得意,“我可是专业,啊!”
她突然惊叫,周远立刻握紧铁棍:“怎么了?有丧尸?”
“你踩我脚了!”
周远低头看地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你是幽灵,”他无奈地说,“哪有脚?”
“心理上的脚!”阿飘的轮廓飘到他面前,做出跺脚的动作,“就在这儿!你看不见不代表不存在!道歉!”
周远看着她气鼓鼓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对不起,对不起。我下次注意,一定不踩您尊贵的心理脚趾。”
“这还差不多。”阿飘满意地飘开,继续当她的雷达,“前方街道,安全。不过地上有滩可疑液体,建议绕行,别问我是什么,我不想描述。”
又走了半个小时,天空开始飘雨。
一开始只是零星雨点,很快就变成了密集的雨幕。雨水冲刷着街道,在坑洼处积起一滩滩浑浊的水洼。
“前面有个便利店。”周远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先躲躲。”
便利店的门半掩着,玻璃碎了满地。周远小心地推开门,手电筒的光束扫过店内:货架倒了一大半,地上散落着过期食品和空包装袋,但整体结构还算完整。
“安全。”阿飘确认道。
周远找了个相对干燥的角落坐下,开始检查背包里的东西有没有被淋湿。阿飘则在店里飘来飘去,像是在巡视自己的新领地。
“哇!”她突然停在杂志架前。
周远抬头:“怎么了?”
“这款口红!”阿飘的声音里满是惊喜,“‘落日橘’!这是末日前进的新色号吧?我一直想试试这个颜色!”
周远走过去,看着那本满是灰尘的时尚杂志。封面模特涂着鲜艳的橘色口红,在昏暗的光线下依然醒目。
“大姐。”他叹了口气,“我们现在在末日,外面有丧尸,我们在逃命,你在关心口红?”
“反正僵尸也进不来。”
阿飘理直气壮,“而且你看,这颜色多适合我,虽然你看不见我真正的样子,但我可以想象!”
周远翻了个白眼,但还是撕下了那一页,仔细折好:“行行行,给你带上。等找到药,我再帮你找找有没有实物。”
“真的?”阿飘的轮廓瞬间变得明亮了一些。
“真的。”周远把广告页塞进背包夹层,“现在,能帮我找找电池吗?手电筒快没电了。”
“左边第三个货架最下面,”阿飘立刻回答,“还有两盒。不过可能过期了。”
周远按她说的找过去,果然找到了电池。他拆开包装,换上手电筒的旧电池,新电池亮起的瞬间,便利店被重新照亮。
就在这时,两人同时咳嗽起来。
周远是喉咙发痒,阿飘是那种幽灵特有的、带着回音的咳嗽。他们对着咳了几声,然后同时停下。
“你学我?”阿飘先发制人。
“明明是你传染我!”周远反击。
两人对视,虽然周远其实看不清阿飘的眼睛,但他知道她在“瞪”他。瞪了几秒后,他们同时笑了。
周远笑得弯下腰,阿飘笑得轮廓都在颤抖。
“我们这样,”周远喘着气说,“好像在末日里春游。”
“还是那种最不靠谱的春游。”阿飘补充,“导游是个幽灵,游客是个连草莓酱都舍不得多吃的抠门鬼。”
“喂!那罐草莓酱是战略物资!”
“战略物资就放在冰箱里?”
“那不然还能放在哪里?”
雨声敲打着便利店的屋顶,有那么一会儿,周远几乎忘记了外面的丧尸,忘记了危险的旅途,忘记了那个遥远且可能空无一物的医院药库。
他只是坐在这里,和一个模模糊糊的幽灵斗嘴,就像末日从未发生,就像世界依然正常。
雨小了不少,几乎快停了。
周远决定继续前进。
重新走进夜色里,阿飘突然哼起了歌。
是一段很老的旋律,周远确信自己听过,但想不起名字。旋律很简单,有点忧伤,又有点温暖,在雨声中轻轻飘荡。
“这曲子……”周远边走边说,“我好像在哪里听过。”
阿飘的哼唱停了一下。
“也许你以前也听过。”她轻声说,声音透过雨幕传来,“也许是……我们一起听的。”
周远转头看她。
在雨中,阿飘的轮廓显得格外模糊,边缘被雨滴打散成细微的光点。但月光恰好在这一刻突破云层,照在她脸上,如果那团微光能算脸的话。
那一瞬间,周远似乎看到了泪光。
很淡,很快,一闪而过。可能是雨水,可能是月光折射。
他只是继续向前走,阿飘飘在他身边,两人在雨夜的末日街道上,一个沉默地走,一个轻声哼着歌,走向未知的远方。
前方,高架桥的断口在夜色中显露狰狞的轮廓。
更远处,一点微弱的红光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医院的红十字标志。
就在那里。
越来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