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脆弱在死亡面前,如此不堪。
潮湿的水汽如同虚幻的氤氲从地面上浮现出来,泛着红色,晶莹流转的红色,就在墙壁的另一面。
警察冷峻的面庞在他的面前头上,长泽川不得不稍微仰视他,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悲伤。
“那么,你早上的时候,七点半左右,发现多崎先生还活着?”
“是的,非常正常健康,手上还搬着一个邮递的箱子,我打完招呼后就去上学了,此后就什么也不知道。”
“除此以外就没有了?”
“除此以外就没有了。”
警察点了点头,虽然仍旧眉头紧皱,表情柔和了一点。
“麻烦你了,感谢你提供的线索。”
长泽川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的点头,那双黑色的眸子中显而易见的投射出悲伤,那的确是不加掩饰,果敢而透明清澈的悲伤。
黑色的眼珠沉默灵动,富有生命的活力。
警察鞠了一躬,随后退出去,长泽川没有送他,甚至没有起身。直到玄关那里传来关门声。
长泽川脸逐渐平静,视线聚焦在眼前的虚空中,虽然明净透彻,似乎带着悲伤,但是深处什么也窥探不了,那表明他脱离了情绪的干扰,在思考某种深邃而抽象的东西,其中也掺杂有形之物的思索,但更多的是另一种东西。
太快了,实在太快了。他原本以为可以等一会,不至于很快发生这种事情,然而事实给了他痛击,那群家伙下手太快了。
隔壁的多崎一家,包括孩子在内的三人,已经死的一干二净,血液流的满地都是,虽然已经被警察阻挡包围,但他用鼻子就可以轻而易举的想象出那画面——只是他不知道那是不是血祭。
长泽川感觉喉咙有些干咳,于是起身走去厨房拿出水杯,倒了一杯水径直喝下去。现在是傍晚,之前和警察在客厅的时候,有明亮的灯光,但厨房没开灯,他的眸子却在黑暗中闪亮,如同烟火,泛着烛光的远方人拿的灯笼。
像狼的瞳孔。
他回到卧室,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把尖利的利刃,不是五金店可以买到的东西,小而锐利,足够致命。他就那样握在手中把握了一会,或者说在把握和把玩中的界限模糊不定的转移,随后把小刀放到被子上,自己坐在床上,掏出智能手机,开始浏览消息。
多崎一家的死亡消息还不至于这么早就散布在网络上,但是也不会太晚。他上网只是单纯为了平复精神,用来浪费消磨时间,以此待到深夜,然后再走出去。
他对于网络上消息的关注程度大多局限在这一层次上——兴趣。除了天气阴晴与降雨概率以外,大多数事情都和他的现实生活相差很大,无论是凶杀案,还是明星的绯闻,乃至于国家政策的颁发和在战乱地区爆发的惨剧,那都像是另一个行星发生的事情。
并非是所有的,但是大部分都是。如果多崎一家的灭门案可以上新闻的话,那么这是第一件和长泽川相距如此之近的悲剧。
事实上这件事他还不一定插得上手,因为警方已经介入,而从事情严重性上,他们想必也不会大意对待,就实力上的对比,警察远比他单个人靠谱多了,所动用的力量也远强于他。
不过他不能容忍有人在他的旁边就这样杀了人,而不用付出代价。
说来奇怪,这样一想,他在得知多崎一家确实死亡的一刻,内心在涌起悲哀的同时,还涌起了愤怒,一股对于他们胆敢杀人的愤怒。或者这并不奇怪,但是有些事情肯定不是这么做的。
他看了一会新闻,网络,从抽屉中找出特意定制的钥匙,他有四把钥匙,一把普通用万能钥匙,可以打开大部分简单的,非电子锁的锁,还有一把是为了这个公寓而定制的钥匙,没有验证,但百分之八十的锁应该都可以打开。
隔壁也不例外。
时间一点点变,长泽川坐在玄关上,客厅的灯光已经被关上,他慢慢在黑暗中咀嚼着时间流动的滋味,过于安静的沉默像海底中压迫鼓膜的深沉死寂。
他鼻子很灵敏,耳朵也是,尤其是在黑暗中闭上眼睛不需要动用视力的时候,越发感觉自己的其他感官变得无比敏感,周遭一切的都很清晰。由于清晰的过头了,他夜晚经常需要捂住耳朵,戴着耳塞睡觉。
长泽川判断时间到了,于是倏地站起身,轻轻的拉开门,一股冷空气就悄然吹进来,中午的时候下了点小雨,此后便一整天都是阴天,走廊里气温格外令人惊异的低。长泽川穿的是长袖的上身黑色衬衫,因此还感觉有一点冷,下意识缩了缩肩膀,然后缓缓踏步走出,右手还紧握着锋利的小刀。
他在黑夜中尽量不惹人注目,如同猫一样轻盈的踏步,走到隔壁,那里被紧紧的关上,长泽川没低头,只是眼睛低垂,眸子看向钥匙孔的位置,静静的感受。随后左手的公寓万能钥匙插入,发出微不可察嵌合的声音。
很轻易的打开了。
长泽川拔出钥匙,只打开了一道细小的门缝,然后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大概五六秒钟的时间,闪身进去,钥匙被放在裤兜中,左手顺势关上了门,他一下子来到了长崎一家的房间中。
鼻子中仿佛还能闻到轻微的,仿佛错觉一样的血腥味,与一种海边渔夫所特有的,潮湿海气般的鱼腥味,那些错觉一样的东西融合在一起,让长泽川模拟出了印象中拼接出的轮廓,很真实。
房间内部早已经被警察搜查完毕,留下的应该都是些干净的东西,但是有的东西也只有特别的人才能看到,不干净的东西就像那些留下的气味一样,随时随地的流露出他们的身份。一群臭鱼烂虾特有的气味。
而气味的来源让人惊讶,长泽川没脱鞋就踩上地板,一路走进客厅,眼睛便很自然的被桌子上的一个雕像所吸引住。雕像不大,一手就可以拿起,基座上刻着细小的纹理般的东西,至少不能称之为文字,而雕像的模样才是让人不适的根本。浑身带着材料本身的光泽,也没有染上血迹的样子。
不过比起雕像更加鲜明的,是被白色粉末般涂抹出的人体轮廓。不过遗憾的,警方经过这么长时间,早已经收拾的整整齐齐,除非是福尔摩斯,或者老练的刑警与带着工具的法医才能找出有理可寻的线索,但这种不专门锻炼就无法掌握的技巧,长泽川并没有。所以只能去寻找自己能找到的。
长泽川走近,伸手拿起雕像,味道立刻渗入鼻子中。用味道来形容是一个形象化的描述,本质上来说恐怕并不是单纯的气味,但是看到这种雕像,来自人类的精神就下意识的为此感到难以置信。如果不考究背后,或许的确能算在艺术价值上别具一格的东西。毕竟单纯的人类不会尝试制作这种雕像。
突兀的,长泽川微微侧头,视线随之转移,仿佛透过虚空与墙壁看到了别的东西。他迅速的放下雕像,搜寻客厅内适合隐藏的地方,但是某种想法又在出现的第二秒被拒绝。
随手拎起一个椅子尽量安静放到客厅中间,再把雕像放在上面,使得最为显眼,长泽川便后退。
黑夜里莫名寂静,空气中微微泛冷的温度仿佛蛇一样慢慢爬在人的肌肤上。诡异的是,房间中本该还有一个人,但是那个人低垂着眼睛,口鼻间呼吸声消失无踪,仿若死人。呼吸声并不是没有,但是已经被人为的压抑到最低。除非竖起耳朵一直听,不然根本不会发觉旁边有个人呼吸的程度。
窗户传来响声,虽然这里是二楼,但好像那里是被用什么沉闷的东西敲打了一下一样,伴随着一阵玻璃碎片掉落在地的身上而随后安静无比。没有尝试去看清事物,但在长泽川的思绪中可以很轻松的想象出那样的情形,裹着毛巾或者是相似的东西,外来者就那样敲碎玻璃后,安静下来。他没有发出声音,窗户那里也没有声响了,一阵深长的沉默。
像这样的公寓,除了一楼进出口和电梯,其他地方不会装监控摄像头。但是怎么说也是二楼。虽然有各种可能性,但以长泽川的角度来看,他会默默的隐蔽在阴影中。若是那人从窗户进入后,第一眼就会看到被特意摆着可以从那个角度看到的雕像,而在那人拿起的瞬间,他就辨别出是挥下刀刃还是不挥下刀刃的选项。
该说是意味深长呢,还是试探呢。秋季的夜晚,有种可以令人反复咀嚼回思的念想。
“哐当”良久。窗户被果断而谨慎打开的声响。
从一只脚落到地板上,再到两只脚落到地板上,潜伏者稳定好身姿的安定,在黑暗中小心翼翼的心态,仿佛心理作用而出现的虚无缥缈的呼吸声。客厅阴影中的隐藏者静静的,在黑暗的安静中把潜伏者解剖。
一步,两步,三步。长泽川在心中默念着潜伏者的步调。
忽的一下,影子从眼睛边缘出现,视线的的主人低垂着眼睛,用那双早已经适应黑暗的瞳孔映出男人的脸庞。男人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他一样,只是目的明显。
不过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的脸,眼窝深而线条明显,样貌不错,注意力全部放在了在客厅中间椅子上的雕像,伸手仿佛渴求一样的触及着。在长泽川的眼皮子底下,在这黑暗无人知晓之地渴求那尊雕像般伸出手,那样子简直像吸毒者渴求毒.品。
长泽川低垂着眼,握紧了刀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