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理工作结束得很快。
召唤阵被拆回最低功耗状态，光纹一条条收拢，像是被系统强行打包归档。地面恢复原本的冷色材质，连空气里那点异常的“空”都被回收得干干净净，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一次权限测试留下的缓存。
然后——
清算开始了。
过程并不戏剧化。
没有宣读罪名，也没有情绪输出。所长只是站在走廊尽头，确认了所有记录完整、因果闭合、风险回落到可控范围之后，抬了抬手。
下一秒，拘束装置启动。
走廊的天花板传来一声极轻的机械响动，两道固定索从隐藏轨道中滑落，动作精准而冷静。等李明意识到“哦，该来了”的时候，人已经被提离了地面。
咕哒子反应慢了半拍。
“等等等等——！”
她刚抬手想抗议，整个人就被顺势一起吊了上去。
两人并排悬在半空中，脚尖离地不到一拳的高度，却怎么都踩不实。固定索角度计算得很好，不影响呼吸，不妨碍说话，只是非常显眼。
走廊灯光毫不留情地打在他们身上。
像一组被挂出来展示的“违规样本”。
“……我们是不是又被公开示众了。”咕哒子小声问。
“是。”李明回答得很冷静，“而且理由正当。”
“我们不是按照规则来的吗？”
“正当利用规则制造超额影响。”
李明补充，“在她那里，算加重情节。”
走廊的自动门打开又合上，偶尔有工作人员路过，看见这幅景象，脚步都会不自觉放慢半拍，然后迅速移开视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
风从通风口吹过。
吊索轻微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
白野先走出来，换了训练后的便装，头发还没完全整理好。她下意识抬头，在看清走廊中央那道“风景”时，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
她沉默了一秒，随后转头看向身旁。
玛修正好跟上来，手里抱着练习用的数据板，神情一如既往地平稳。
白野压低声音：“他们……还好吗？”
玛修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目光在半空中悬着的两人身上停留了一瞬，没有惊讶，也没有不安，只是很自然地评估了一下状态。
“生命体征正常。”
“拘束等级中等。”
“属于可恢复范围。”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习惯就好。”
白野眨了下眼。
“这是……常态？”
“算是。”
玛修点头，“在合理范围内搞事之后，通常都会这样。”
吊在半空中的咕哒子立刻插话：“你们路过的时候能不能假装没看见？这样我们心理压力会小一点！”
白野下意识点头，又意识到这样好像不太对，动作僵在原地。
玛修已经很熟练地移开视线。
“我们继续走吧，另一个我还打算给我一点建议（从者岸波白野）”她说。
两人并肩从走廊下方经过。
灯光在她们身后延伸，把影子拉得很长。而在影子的尽头，那两道被吊起的身影仍旧随着通风系统的气流轻轻晃动，稳稳地占据着走廊中央最显眼的位置。
像一段被暂时挂起、
但明显还没彻底结束的记录。
走廊并没有因为这两道“风景”而停下运转。
第一位经过的是库·丘林。
他远远看见悬在半空中的两个人时，本来只是随意扫了一眼，脚步却在下一秒顿住了。蓝色的影子在地面拖出一道斜线，他仰头确认了一下，又低头确认了一下方向。
“……哇哦。”
他吹了声口哨，语气里没有同情，更多是经验丰富者的判断。
“这个高度，绳索角度也不错。”
“没勒脖子，说明还在‘教育阶段’。”
咕哒子立刻挣扎了一下：“你是不是很熟啊！”
“别问。”
库·丘林笑了笑，摆摆手继续往前走，“问就是年轻时候不懂事。”
紧接着是尼托克丽丝。
她几乎是小跑着靠近的，斗篷边缘随着动作轻轻晃动。看到两人被吊着时明显吓了一跳，手都抬起来了。
“诶？！御主？！李明？！”
“这、这是处罚吗？！”
她慌乱地看向四周，像是在确认有没有冥界规则被触犯。
“需、需要我向冥府申请……”
话说到一半，她注意到拘束装置的规格，又硬生生停住了。
“……啊，是迦勒底内部流程啊。”
她小声道歉，鞠了一躬，脚步放轻地离开，走出几步后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表情写满了“原来还能这样”。
伊什塔尔是从上方通道经过的。
她本来在低头看终端，走到正下方才察觉到光线不对，一抬头，正好和咕哒子对上视线。
两秒。
三秒。
“……哈？”
她停下脚步，指着空中：“你们在干嘛？”
“展示行为后果。”李明回答。
伊什塔尔皱眉：“这算什么？新活动吗？”
“不是。”咕哒子有气无力，“这是失败结算画面。”
伊什塔尔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哦——我懂了。”
“你们肯定又绕规则了吧？”
她露出一个非常“同道中人”的笑容。
“下次记得叫我。”
说完心情很好地走了。
玛丽·安托瓦内特经过时，脚步明显慢了下来。
她抬头看着两人，神情温和，像是在看一幅略显前卫的装置艺术。
“真是……独特的风景呢。”
她轻声说，“不过如果是在庆典上，或许可以加一点花？”
她身后的桑松面无表情，目光笔直，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赫拉克勒斯经过时没有停。
只是那一瞬间，巨大的身影投下阴影，空气仿佛都被压低了。伊莉雅被他牵着手，小心翼翼地抬头看了一眼，眼睛瞬间亮了。
“哇——他们被挂起来了！”
赫拉克勒斯发出一声低低的咆哮，语气不明。
伊莉雅却很开心地挥了挥手：“加油哦——！”
走廊另一端，达·芬奇远远看见这一幕，脚步一顿，随即露出熟悉的笑容。
“嗯，结构完整，固定点选得也不错。”
“所长这次没有手软呢。”
她没有靠近，只是记下了什么，转身进了旁边的房间。
走廊里的灯光始终稳定。
固定索随着空气流动轻轻晃着，偶尔有人抬头，偶尔有人加快脚步，偶尔有人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
李明盯着走廊天花板的一处接缝看了很久。
那是两块面板的交界处。左边是迦勒底标准的极简白色复合材料，右边却是泛着淡紫色微光的、带有明显数据纹理的晶体板。
这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立香。”
他开口，声音因为倒吊（虽然现在是正吊着但脑充血的感觉还在）而显得有些低沉。
“嗯？”
咕哒子正在数第十次路过的清洁机器人，“怎么了技术官？”
“我们刚才，”李明顿了顿，“是在 Mooncell 的特异点里召唤的盖提亚，对吧？”
“对啊。”
“那为什么，”李明的视线缓缓下移，落在不远处的自动贩卖机上，“我们会挂在迦勒底的走廊里？”
咕哒子愣住了。
她猛地想要转头，但这导致身体在空中剧烈自转了一圈。
“等、等等——”
她好不容易稳住身形，眼睛瞪大。
“对哦！这里是迦勒底啊！BB 的摄影棚不是在月球背面吗？！”
“难道我们刚才不是被吊起来，而是被传送回来了？那特异点怎么办？白野小姐怎么来到迦勒底的啊！”
就在两人开始怀疑是不是直接被打出副本的时候，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某种愉悦的节奏插了进来。
“并不是‘传送回来’哦。”
达·芬奇手里拿着一块平板，步履轻快地从刚才的房间走了过来。
跟在她身边的，是一身白色迦勒底制服、神情严肃而优雅的基尔什塔里亚·沃戴姆。
两人停在悬挂点下方，仰视着这两位“标本”。
“准确地说，”达·芬奇用电子笔点了点空气，指着那道奇怪的接缝，“这里早就被空间被物理缝合了。”
“缝合？”李明皱眉。
“嗯哼。”
达·芬奇笑眯眯地解释，“所长认为，单纯的远程通讯监控存在0.003秒的延迟，而且无法在你们搞事的瞬间进行物理干预。”
她摊开手，一脸‘这很合理’的表情。
“所以，她提前动用了三个圣杯的魔力量，外加特维斯提供的后台权限，强行把特异点的核心控制区和迦勒底的这条走廊——”
她双手啪地一合。
“——并轨了。”
咕哒子张大了嘴巴。
“……哈？！”
“就为了随时把我们挂起来？！”
“是为了‘即时管理’。”
一直沉默的基尔什塔里亚开口了。
他微微扬起下巴，看着两人的目光中甚至带着几分赞许——那是对奥尔加玛丽决策的赞许。
“多么果断的处置。”
他感叹道，“奥尔加玛丽所长的判断非常精准。面对像你们这样高风险的不可控变量，任何‘远程’手段都是软弱的。”
他伸出手，优雅地比划了一下这条走廊。
“只有将你们置于触手可及的物理范围内，才能确保持续性的压制。”
“为此不惜打通虚数空间与现实的壁垒……这正是作为领导者应有的魄力。”
李明：“……”
“也就是说，”李明面无表情地总结，“因为怕我们再搞出什么‘召唤盖提亚’级别的烂摊子，她早就把办公室搬到了特异点门口？”
“正解。”
达·芬奇竖起大拇指，“现在，只要你们有任何违规操作——”
她指了指头顶的吊索。
“——不管是在月球还是在地球，这套系统都能在0.01秒内把你们挂上去。”
基尔什塔里亚点了点头，补充道：
“顺带一提，我也投了赞成票。”
“毕竟，如果是为了防止人理被你们‘不小心’修正过头，这种程度的资源消耗是完全合理的。”
咕哒子绝望地垂下了头。
“这根本不是什么‘通道连接’……”
她喃喃自语。
“这分明是超长臂管辖啊！”
达·芬奇和基尔什塔里亚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那么，祝两位的反省时间愉快。”
达·芬奇挥了挥手，“我们还要去调试那边的接口稳定性，毕竟要把这整条走廊一直维持在异空间夹缝里，还是很费电的。”
“告辞。”
基尔什塔里亚礼貌地颔首。
两人转身离开。
在那道明显的“材质接缝”处，他们的身影稍微扭曲了一下，从迦勒底的金属地板，一步跨进了带有月球纹理的数据地面。
只留下李明和咕哒子继续挂在半空。
看着那个既是迦勒底、又是特异点的诡异走廊，李明深深叹了口气。
“看来，”他说，“这次想钻空子……是真的没门了。”
因为门，已经被所长直接拆了，换成了一堵名为“我在看着你”的墙。
而两道被吊着的身影，仍旧悬在那里，安静地占据着视线中央的位置，随着每一次有人经过，轻微地摇动一下。
但总还是有人看不下去了。
于是走廊的空气在某一刻明显变了。
不是灯光，也不是温度，而是一种情绪密度的变化——原本只是“被当成风景”的区域，忽然多了一点不耐烦的锋利感。
靴跟踩在地面的声音很清晰。
不急，却毫不掩饰存在感。
黑色的影子从走廊拐角拉出来，火焰般的旗帜纹样在灯下晃了一下，又很快被收拢进她的步伐里。黑贞德抬头的瞬间，眉头已经拧在了一起。
她先是看见了拘束索。
然后是你们两个。
“……”
空气安静了一拍。
“哈？”
她冷笑了一声，“你们这是在干什么，行为艺术？”
咕哒子下意识想打招呼，又因为还吊着显得很没气势，只能弱弱地挥了挥手：“嗨……”
黑贞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秒。
再一秒。
火气肉眼可见地往上窜。
“谁干的。”
她问。
不是询问流程，不是关心原因。
只是单纯的——锁定责任。
李明还没来得及回答，走廊另一侧的监控灯轻轻闪了一下，又恢复正常。
黑贞看见了。
她“啧”了一声，像是已经得到了答案。
“又是那套‘合理清算’？”
“你们是不是只要没把世界炸了，就一定要被挂出来示众一次？”
她走近了几步，抬头看了看固定索的结构，动作熟练得令人不安。
“高度还行。”
“不过绳子选得真烂，看着就不顺眼。”
咕哒子小声提醒：“那个……理论上这是处罚阶段。”
“我知道。”
黑贞打断她，“所以我才更不爽。”
她伸手，火焰在指尖一闪，又被强行压低，没有爆发，只是精准地烧断了其中一条锁定节点。
机械声轻响。
拘束索失去张力，你们两个同时向下一沉。
“喂——！”咕哒子惊呼。
下一秒，黑贞已经一把拽住了她的后领，动作粗暴却稳得要命，另一只手顺势推了李明一把，让他站稳。
落地。
脚终于踩实。
空气重新回到正常高度。
黑贞站在你们面前，手还没收回去，眉眼依旧冷着，却明显松了一口气。
“真是的……”
她低声咕哝了一句，“每次都这样。”
咕哒子眨了眨眼，下意识抬头看了眼天花板，又看了眼已经断开的拘束索。
“所长那边……”
“默认。”
黑贞毫不犹豫地说，“她看见了。”
“但她没阻止。”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很笃定。
黑贞转过身，背对着监控的方向，像是故意挡了一下视线。
“下次要搞事，至少提前跟我说一声。”
“我可不想每次都像收残局的。”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语气依旧凶，却少了几分火气。
“……还有。”
“别老是把自己挂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