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维斯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只是转身，抬手在空中做了一个极小的手势。那并不像启动某个宏大的权限，更像是把早已存在的东西从“忽略”状态里唤醒。
脚下的地面无声地分开。
并非裂开，而是层级下沉。光线被重新排列，原本笔直的通道在几何意义上发生了偏移，视觉短暂地失去参照，随后又被强行校正。
咕哒子下意识抓住了李明的衣角。
“……这地方，”她压低声音，“怎么看都不像是给正经召唤用的。”
“因为它本来就不是。”
特维斯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很稳，“这是我私人的版本。”
空间最终稳定下来。
他们站在一个圆形平台边缘，地面由不规则的光纹构成，没有任何宗教感或仪式装饰，更像是一组被反复擦除又重写的数据轨迹。召唤阵并不“亮”，而是以一种低调到近乎内敛的方式存在着，仿佛只要不去看，它就不会主动证明自己。
“这里不借用英灵座。”
“也不走通常的历史映射。”
特维斯站在阵旁，说得像是在介绍一件实验设备，“我只做一件事——减少损耗。”
李明的视线落在那些光纹上。
它们并不稳定，却也没有崩坏的征兆，像是在等待一个足够明确的输入。
“理论上，”他说，“确实可以让状态更接近全盛。”
“理论上。”
特维斯重复了一遍，没有反驳。
咕哒子已经迫不及待地蹲在阵边，小小一团，影子被光线拉成奇怪的形状。
“那就开始吧？”
她抬头看向两人，“在系统发现之前。”
特维斯点了点头。
他没有念咒，也没有抬高音量，只是把一段极短的指令输入进阵心。光纹随之发生变化，像是终于捕捉到了目标，开始有节奏地流动。
空气温度微妙地下降了一点。
不是寒冷，而是一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空”。
李明皱了下眉。
“这个反馈……”
“有点偏。”
咕哒子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头顶的呆毛几乎竖了起来。
“等等，这感觉不像是——”
她的话没说完。
召唤阵中央的光骤然收紧，随即向上拉伸，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拽出。光影重叠的瞬间，空间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却让人牙根发酸的共鸣。
然后——
“啊。”
一个声音响起。
平静、熟悉，带着那种并不属于人类的从容。
光散去。
站在阵中央的，并不是预想中的身影。
而是一个他们谁都不需要再确认身份的存在。
盖提亚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脚下的召唤阵，最后抬起头，目光在三人之间缓慢地移动了一圈。
“……这个配置，”他说，“我记得。”
空气凝固了一瞬。
咕哒子先一步反应过来。
“完了。”
她小声说，“这不是全盛姜子牙。”
旁边的李明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她又继续说道：“这是一周目受害者聚会。”
特维斯站在原地，没有后退，也没有表现出意外，只是静静地看着阵中的存在，像是在确认某个早已记录在案、却被再次验证的结果。
盖提亚的视线最终停在李明身上。
那目光并不愤怒，反而带着一种近乎温和的确认。
“原来是你。”
他说，“难怪召唤条件会偏移。”
但召唤阵的光纹还在运转，没有停下，也没有崩解。
仿佛这次“错误”，并不打算就此结束。
召唤阵还在低频运转。
光纹并不刺眼，却持续地沿着既定轨道循环，像一段被强行维持的逻辑，暂时还没决定是否要中止。盖提亚站在阵心，神情冷静得近乎礼貌，仿佛这次现身不过是一次被提前预约却临时改期的会面。
特维斯也没有动。
他只是看着那组数据反馈，眉眼平稳，像是在确认：世界线并没有因此立刻反噬。
然后——
空气里多了一层“重量”。
不是压迫感，而是一种更糟糕的东西：
秩序正在靠近。
灯光开始出现细微的不一致。
明明亮度没有变化，但边缘像是被重新校准过，阴影被压缩，逃逸的暗部被一寸寸推回该在的位置。就连召唤阵本身，那些本来略显自由的光纹，也开始变得规整。
咕哒子打了个激灵。
“……啊。”
她抬头，“这个感觉我很熟。”
下一秒，空间被“确认”了。
没有爆炸，没有降临特效，甚至没有多余的音效。只是某个原本不在此处的存在，被认定为“应该在此处”。
所长出现了，站姿非常端正。
仿佛不是降临，更像是从一条原本就存在的通道里，走到了应当站立的位置。
在出现的第一秒，她的视线第一时间扫过召唤阵，确认结构稳定，才随后落在盖提亚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最后转向其余三人。
“说明。”
她开口，语调平直，没有责问，却不容敷衍。
李明很清楚，这不是审讯。
这是风险评估流程的第一步。
“非标准召唤。”他说，“目的是保证目标以接近全盛的状态出现。”
“目标？”所长问。
“姜子牙。”
所长的目光没有变化。
“结果。”
“偏移了。”李明如实回答。
盖提亚在一旁轻轻笑了一声。
不是嘲讽，更像是旁观者对流程失误的礼貌回应。
“我只是被顺带拉了出来。”
他说，“严格来说，这不算违规。”
所长没有接他的话。
她的注意力重新回到召唤阵上，指尖在空中停了一瞬，像是在调阅什么只有她能看到的层级。
“权限来源？”她问。
特维斯这才开口：“我的。”
这一次，她看向了他。
目光很稳，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只有一种清晰的分界——
你已经不在这个位置上了。
“你不该继续使用这些接口。”她说。
“我知道。”特维斯回应得同样平静，“所以我没有隐藏。”
所长收回视线。
“你们在做的事，”她转向李明与咕哒子，“处于可容忍风险边缘。”
咕哒子立刻举手。
“我们有计划！”
她顿了一下，又补充，“大概。”
所长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没有责备，却让咕哒子下意识把手放下了。
“你们不是在制造混乱。”
所长继续，“你们是在试探，哪些规则仍然有效。”
李明点头。
“而且时间不多。”
所长沉默了半秒。
那半秒里，召唤阵的光纹几乎要停下来，又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稳稳托住。
“我不会中止这次召唤。”她说。
咕哒子的眼睛瞬间亮了。
“真的？！”
“但我会监督。”
所长补充，“全程。”
盖提亚挑了下眉，像是对这个决定产生了点兴趣。
“看来这一次，”他说，“你依旧选择站在前线。”
所长没有看他。
“我拒绝失控。”她说，“也拒绝旁观。”
灯光重新稳定。
召唤阵的运转频率被调整过一次，变得更加克制，却也更加牢固。
某个被偏移的方向，正在被一点点拉回。
而这场召唤，显然还远没有到该结束的时候。
召唤阵的光纹刚被重新拉稳，空气里的紧绷感还没完全散去。
咕哒子已经重新蹲回阵边，小手托着下巴，目光在光纹上来回扫，像是在看一张巨大的抽卡界面。
“既然都这样了……”
她语气开始飘，“要不我们顺便看看还能拉谁出来？”
她伸出短短的手指，在阵边比划了一圈。
“反正都是一周目被坑过的嘛。”
“气氛都到这了，不凑个全家福多可惜。”
李明还没来得及开口阻止她作死的行为，空间里就忽然响起了一声极其不合时宜的提示音。
不是召唤反馈。
也不是系统警报。
而是——通讯接入。
蓝白色的投影在半空中跳出来，画面晃了一下，随后稳定下来。
罗曼医生的脸出现在画面里。
背景明显是指挥室，屏幕堆到他身后，灯光亮得刺眼，他的头发比平时还乱一点，拿着咖啡，像是刚被现实按在地上摩擦的社畜一样。
“停、停一下。”
他一开口就带着明显的气喘，“你们现在是不是在……召唤？”
咕哒子抬头，看了看投影，又看了看召唤阵。
“嗯？”
“是啊。”
罗曼医生的表情瞬间凝固。
“现在、立刻、马上——停下。”
他说，“不要继续了。”
李明察觉到不对：“出什么事了？”
罗曼医生深吸了一口气。
“盖提亚……不见了。”
空气安静了一秒。
盖提亚本人就站在不远处，闻言还很礼貌地眨了下眼。
“我在这里。”
他说。
罗曼医生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果然没猜错。”
他迅速调出几组数据，指尖在虚拟键盘上敲得飞快。
“本时间线的人理烧却都忙的只剩下雷夫一个人在那条线跑，而盖提亚作为总端应该在系统后端疯狂加班——结果现在岗位空了。”
他抬头，语气沉痛。
“你们再这样下去，我这边的工作量会直接翻倍。”
咕哒子“哈？”了一声。
“这不是你们系统的问题吗？”
“是啊！”罗曼医生立刻接话，“所以我来阻止你们制造新问题！”
咕哒子往地上一坐。
是真的坐。
二头身比例让这个动作看起来杀伤力翻倍，她两条腿往前一伸，外套铺在地上，整个人直接开始左右摇。
“不行——！”
“我不要停！”
“好不容易气氛这么对，我还没玩够！”
召唤阵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影子照得一晃一晃，像是某种正在加载中的混沌贴图。
罗曼医生的眼神明显开始动摇，但很快又被现实拉了回来。
“如果你不配合，”他语速放慢，像是在做最后通牒，“我只能把这部分工作转移。”
“转给谁？”咕哒子警惕地抬头。
罗曼医生停顿了一下。
“……米迦勒。”
空气，彻底静了。
咕哒子的动作瞬间停住。
摇晃消失，外套不再乱动，连那条怎么看都不太对劲的影子都安静了下来。
下一秒——
她站了起来。
比例恢复正常，神情端正，眼神清澈得不像是刚才在地上撒过泼的人。
藤丸立香。
“医生。”
她语气平稳，“请说明当前任务优先级。”
李明偏过头，没忍住轻轻“啧”了一声。
罗曼医生明显松了口气。
“召唤行为立即中止。”
“所有异常个体先维持现状并逐步开始遣散，不再追加。”
立香点头。
“了解。”
通讯画面闪了一下，随即关闭。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灯光仍旧亮着，召唤阵的光纹缓缓降速，像是被强行按下了暂停键。空气里残留着一点没来得及散干净的混乱感。
盖提亚看了看立香，又看了看刚才她坐过的地面。
“真是高效的自我约束。”
他说。
立香露出一个标准到不能再标准的微笑。
“职责所在。”
李明低声补了一句：“刚才还不是这么说的。”
某位爱马仕只当作没听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