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说了,我不去!“
这是一个少女的声音,冰冷、清脆,但带着一种几乎要碎裂的、疲惫的颤音。是祥子。
“祥子!你怎么就是不明白?这是‘圣光之家’给予我们的恩典!”
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紧接着响起,那是祥子的父亲,丰川清告。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狂热的亢奋,却又试图用一种讲道理的温和语气来包装。
软糖炮悄无声息地挪动到门边,将巨大的脑袋贴在木门上,耳朵紧紧压着。
楼下的对话变得更加清晰。
“荣耀?净化?“祥子的声音里充满了讥讽,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管一个能当你爷爷的老头子强娶一个未成年的女孩叫荣耀?爸,你清醒一点!他们是骗子!是把人当祭品的邪教徒!“
“看看,看看我们现在居住的房子,能够从那个家伙手里拿回我们过去的家,这是多亏了教主的关系啊!”
“妈妈的死跟这些没有关系!我们家当初会被爷爷赶走也是……”祥子的声音顿住了,似乎被什么话噎住,过了几秒,才用一种近乎死寂的平静语调说道,“我不会去的。你死了这条心吧!”
“我不会嫁给任何人,更不会加入你们那个可笑的‘家庭’!”
“这由不得你!“丰川清告的声音变得阴狠起来,“我已经替你答应了。三天后,就是你的‘新生仪式’。这三天,你就在楼上好好反省,想清楚自己该怎么侍奉神明。别逼我把你绑过去!“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似乎是丰川清告正快步走上楼梯,与此同时还带有另一个少女挣扎,但是难以与成年男人匹敌的摩擦声。
软糖炮立刻反应过来,肥硕的身体猛地向后一缩,躲进了房间里那扇厚重的窗帘背后,庞大的身躯将天鹅绒的窗帘撑起一个怪异的凸起。
“砰!“
“父亲大人!”
在软糖炮的听觉里,二楼卧室的门被应该是丰川清告的男人粗暴地推开,随后就听见一声少女的压抑的痛呼声和床铺被某人,应该是少女撞击的声音。
“父亲大人!我……”
“?!”
随着应该是祥子发出的抽气声,不需要特别去看,软糖炮也猜到了,此时此刻的情景如何。
他猜,丰川清告一定像是一条疯狗一样,双眼布满血丝,神情亢奋而偏执地瞪着丰川祥子,令后者被镇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而这样的丰川清告一定也在扫视着房间。
“这些没用的东西,也该处理掉了。音乐只会让你沉溺于过去的污秽。“
大概是看到了那本蒙尘的乐谱,丰川清告说出了这样的话。
随后,他看起来完全没有发现软糖炮一样,只是对这房间里的祥子下达了最后的通牒,然后“哐“地一声甩上门。
紧接着,传来钥匙锁门的声音。
随后,房间内再次恢复了死寂,只有清告下楼的声音逐渐响起。
软糖炮转过身,从窗帘后探出头来,看着房间内的景象。
于是,它看到了丰川祥子。
丰川祥子此刻正背对着阳台,坐在床沿上。
她没有开灯,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来自窗外透进来的、朦胧的月光和路灯光晕。
她的背影纤细而僵直,一身素色的居家服让她在昏暗的光线中显得格外单薄。她没有哭,也没有任何动作,只是静静地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整个人像一尊被抽离了所有生气的精致人偶。
那股顺着链接传来的、冰冷的绝望感,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几乎要凝成实质,让软糖炮厚重的皮毛都感到了些许寒意。
死寂。
房间里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沉重的铅块,压得人喘不过气。
月光穿过玻璃,在地板上投下了一道苍白的、了无生气的长方形。
软糖炮厚实的肉掌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它庞大而柔软的身躯,像是山峦的阴影,缓慢地、一步步地从窗帘的遮蔽中走了出来。
它身上的绒毛还沾着些许夜露的湿气和巷口垃圾堆那若有若无的酸腐气味,与房间里混合着尘埃与少女身上淡淡香皂味的气息格格不入。
丰川祥子依旧坐在床沿,一动不动。
她的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一根随时可能被压断的琴弦。
她似乎没有察觉到房间里多出了一个如此庞大的生物,视线空洞地落在面前的地板上,瞳孔里映不出任何光彩。
软糖炮没有靠近她。
这只黑白相间的巨兽,用与它体型全然不符的轻巧,调转了方向。
它的鼻翼翕动着,湿润的鼻头在空气中捕捉着信息,最后,它的视线落在房间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台黑色的数码钢琴,琴盖上落着一层薄薄的灰尘,像一层哀悼的白纱。
在谱架上,一本翻开的乐谱安静地躺着,正是刚才丰川清告口中那“过去的污秽“。
软糖炮慢悠悠地走了过去。
它的爪子轻微地探出肉垫,在地板上发出“嗒……嗒……”的轻微声响,在这死寂的房间里,像是古老座钟在敲打着所剩无几的时间。
它凑到钢琴前,毛茸茸的、巨大的脑袋几乎要碰到琴键。它用力嗅了嗅,一股冷冽的木头和灰尘的气味钻进鼻腔。
然后,它伸出鼻子,在那本蒙尘的乐谱上轻轻地、温柔地碰了一下。
“沙……“
书页被它温热的鼻息吹动,发出了细微的声响。
这一声轻响,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死水潭。
始终僵直着身体的丰川祥子,肩膀极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她的头,以一种近乎生锈的机械感,缓缓地、一点点地转了过来。
她的视线首先是茫然的,然后,当她看清房间角落里那团巨大的、黑白分明的、完全不应该存在于此的身影时,她空洞的瞳孔猛地收缩了。
她没有尖叫,甚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她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吸也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
她看着那只巨大的熊猫,看着它再次低下头,用那圆滚滚的黑鼻子,又一次碰了碰那本乐谱。
这一次,乐谱被它拱得歪斜,几欲滑落。
仿佛是被这个动作牵引,丰川祥子终于动了。
她从床沿站了起来,动作僵硬而迟缓。她穿着的素色居家服因为久坐而起了褶皱,穿着白色的袜子,踩在冰凉的地板上,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她一步一步地走向钢琴,走向那只巨大的、匪夷所思的入侵者。
她离它只有一步之遥。
熊猫抬起了头,黑豆般的眼睛安静地注视着她。那双眼睛里没有野兽的凶性,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纯粹的好奇。
它温热的呼吸喷在祥子的小臂上,带着一点竹叶和泥土的气味。
祥子的手,苍白而颤抖着,慢慢抬起。她的指尖越过了熊猫毛茸茸的头顶,轻轻地落在了那本乐谱上。
触碰到纸张的瞬间,那股冰冷的死寂仿佛被撕开了一道缺口。
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眶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滴落在谱架上积满灰尘的D小调卡农上,晕开一小团深色的痕迹。
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她不再是那座精致的人偶,她无声地哭泣着,身体随着压抑的抽噎而微微颤抖,仿佛要将过去几个小时、乃至更长时间里所有积压的恐惧与绝望,都化作这无声的泪水流淌出来。
软糖炮没有动,只是从喉咙深处发出一阵低沉的、如同引擎发动的“咕噜咕噜“声。
这声音在房间里回荡,奇异地抚平了一些令人心悸的冰冷。
它等着她。
不知过了多久,祥子的哭声渐歇,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
她用手背胡乱地抹去脸上的泪痕,然后抬起通红的眼睛,第一次真正地、认真地看向眼前这只不速之客。
【是……动物园里的那只熊猫?软糖炮?】
它怎么会在这里?
在自己被反锁的二楼房间里?
软糖炮没有给她更多思考的时间。
在确认她的情绪稍微稳定了一些后,它转过身,巨大的身体走向那扇被父亲从外面锁死的房门。
它抬起厚重的熊掌,在门板上轻轻地拍了拍,发出“咚咚“的闷响。然后,它回头看向祥子。
那双黑豆似的眼睛始终看着她。这是一个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示意,一个连幼童都能看懂的无声讯息。
离开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