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八日,清晨细雨。
汴京城的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层水光,早起的商贩们支起油布伞,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中开始了一天的营生。皇城东华门外,已有几顶轿子等候,都是要入宫奏事的大臣。
李垂的轿子来得最早。这位被贬三年的前都水监丞,昨日接到圣旨,命他即刻回京述职。他一夜未眠,天不亮就起身,从城西的驿站冒雨赶来。
轿帘掀开,李垂探身出来。他今年五十有二,但因长年在河道上奔波,显得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面皮黝黑,皱纹深刻如刀刻,一双手骨节粗大,布满老茧,是常年与泥沙、图纸打交道留下的印记。今日他特意穿上了存放多年的绯色公服,虽然有些发旧,但浆洗得笔挺。
“李大人,您来得真早。”守门的禁军都头认得他,上前拱手。
李垂还礼:“圣命召见,不敢怠慢。请问王公相等可到了?”
“王相公的轿子刚进去。李大人请。”
李垂整理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东华门。三年了,他终于又踏入了这座皇城。景物依旧,但心境已大不相同——当年他是因直言被贬,今日回京,前途未卜。
雨丝斜飘,打湿了他的官袍下摆。李垂浑然不觉,只是快步向崇政殿走去。经过左承天门时,他远远看见几个官员聚在一处廊下说话,其中一人身形微胖,正是丁谓。
李垂脚步一顿,随即坦然前行。既然回来了,迟早要面对。
“哟,这不是李舜工吗?”丁谓果然看见了他,笑吟吟地迎上来,“三年不见,舜工风采依旧啊。”
这话说得客气,但语气里的嘲讽谁都听得出来。李垂面色不变,躬身行礼:“下官李垂,见过丁枢密。”
“免礼免礼。”丁谓摆摆手,“听说你奉召回京,是为了黄河河工之事?舜工当年在都水监,可是立下过功劳的。只可惜……”他故意停顿,摇了摇头,“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如今新君即位,正是用人之际,舜工可要好好把握机会啊。”
这番话绵里藏针,既提醒李垂当年被贬的旧事,又暗示他不要重蹈覆辙。李垂何尝听不出来?他只是淡淡道:“下官蒙圣恩召回,自当竭尽全力,以报君恩。至于当年之事,是非曲直,自有公论。”
丁谓笑容微敛:“舜工还是这么耿直。也好,朝中正需要直言敢谏之臣。请吧,王相公他们已在崇政殿等候了。”
两人一前一后向崇政殿走去。雨渐渐停了,朝阳从云层缝隙中透出,将宫殿的琉璃瓦照得金光闪闪。
崇政殿内,王曾、张知白、薛奎等人已到齐。赵受益端坐御座,刘太后在帘后。今日议事的重点就是黄河河工,所以李垂一到,便直接进入正题。
“臣李垂,叩见陛下、太后。”李垂行大礼,声音洪亮。
“李卿平身。”赵受益的声音从御座上传来,“赐座。”
内侍搬来绣墩,李垂谢恩坐下。他抬眼看向御座,只见少年天子面容清秀,目光清明,正专注地看着他。帘后太后的身影隐约可见,但看不真切。
王曾开口道:“李舜工,今日召你回京,是为黄河孟津段堤坝修缮之事。你曾在都水监任职多年,精通水利,先说说你的看法。”
李垂起身,从怀中取出一卷图纸,展开道:“陛下、太后,诸位相公,这是下官三年来在滑州任上绘制的黄河河道图。孟津段堤坝,乃太宗朝所建,至今已四十余年。这些年黄河多次改道,水流冲刷,堤基早已不稳。去岁秋汛,堤身已出现裂缝三处,若不及时加固,今夏汛期必溃。”
他指着图纸上的标记:“最危险的是这段,长约三里,背靠孟津县城,一旦溃堤,整个县城将成泽国,百姓死伤数以万计。”
殿内众人面色凝重。赵受益问道:“依李卿之见,该如何修缮?”
李垂道:“臣以为,当分三步:其一,立即征调民夫五千,以砂石加固现有堤坝,此为应急;其二,在堤外修建分流河道,将部分洪水引入旧河道,减轻主堤压力;其三,从巩县采石,重建三里险段。如此,方可保十年无虞。”
“需要多少银两?”丁谓忽然插话。
“约需八万两。”李垂坦然道,“其中采石、运料需五万两,民夫工钱、口粮需三万两。”
丁谓冷笑:“都水监奏报只需五万两,你张口就是八万两,多出三万两,作何解释?”
李垂面色不变:“丁枢密有所不知。都水监所估五万两,只是简单加固,治标不治本。明年汛期,照样危险。臣所估八万两,是要彻底重修险段,一劳永逸。看似多花三万两,实则可为朝廷省去年年修缮之费。”
“好一个一劳永逸。”丁谓语气转冷,“李舜工,你可知如今国库情况?西北军情紧急,河北春旱赈灾,处处都要用钱。你张口就要八万两,莫非以为国库是你家钱库,可以随意支取?”
这话说得极重,殿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李垂却丝毫不惧,反而挺直腰板:“丁枢密,下官正是知道国库艰难,才提出此策。黄河一旦溃堤,淹没的不仅是孟津一县,下游十几个州县都将受灾。届时朝廷要赈灾、要安置流民、要重建家园,花费何止百万?与其事后补救,不如事前防范。这八万两,不是花费,是投资!”
“投资?”丁谓嗤笑,“好一个新词。李舜工在地方三年,倒是学会了不少新鲜说法。”
眼看两人又要争执起来,赵受益轻咳一声,缓缓开口:“李卿,你方才说‘分流河道’,具体如何施行?”
李垂见皇帝问起技术细节,精神一振:“回陛下,黄河在孟津上游有一处旧河道,是四十年前改道时留下的,如今已成洼地。臣勘察过,若开挖一条三里长的引渠,将洪水引入旧河道,可分流三成水量。如此,主堤压力大减,溃堤风险可降七成。”
“开挖引渠,需要多少人力?多少时日?”
“若征调民夫三千,日夜赶工,一月可成。”李垂答道,“如今正值春闲,百姓多有空余劳力。朝廷若以工代赈,每日给米一升、钱十五文,既能完成工程,又能救济贫民,一举两得。”
这话与赵受益前日提出的“以工代赈”之策不谋而合。少年天子眼中闪过赞许之色,追问道:“那采石重建堤坝,又需多久?”
“采石需从巩县石场运来,路途百里,若动用官船运输,两月可备齐石料。重建堤坝需三月,如此算来,整个工程需时半年。但引渠一月可成,今夏汛期便可用上,主堤重建可待汛期过后进行。”
考虑得相当周全。赵受益心中已有决断,但他还是转向帘后:“母后以为如何?”
刘太后在帘后沉吟片刻,问道:“李卿,你有多大把握?”
李垂跪地,朗声道:“臣以项上人头担保!若工程失败,或今夏孟津段溃堤,臣愿领死罪!”
这话说得斩钉截铁,殿内一片寂静。以人头担保,这是拿性命在赌了。
王曾捻着念珠,缓缓道:“李舜工,工程之事,受天时、地利、人力多种因素影响,未必能尽如人意。你也不必如此立誓。”
李垂却道:“王相公,治河如治病,重症需用猛药。孟津堤坝已病入膏肓,若再拖延,必成大祸。臣既受命,自当全力以赴,成则功在社稷,败则罪在己身。此乃为臣本分。”
赵受益听得心头震动。这样的臣子,才是真正的忠臣。他不顾丁谓难看的脸色,开口道:“李卿忠心可嘉。朕问你,若拨给你八万两白银,你可能保证工程如期完成,且不出一分一毫贪墨?”
李垂抬头,目光炯炯:“陛下,臣在都水监时,曾立下规矩:所有工程款项,公开透明。每一两银子的去向,都有账可查。若陛下不放心,可派御史台官员全程监督,每一笔开支都需三方签字——臣、户部官员、御史台官员,缺一不可。如此,可保款项清白。”
这个提议极妙。既表明了自己的清白,又主动要求监督,让人无可挑剔。
薛奎立即道:“陛下,臣愿请命监督河工款项!若有一两银子去向不明,臣与李垂同罪!”
丁谓脸色更加难看。他本想借机打压李垂,没想到反而让李垂赢得了皇帝和太后的信任,还让薛奎插了一脚。
刘太后在帘后终于开口:“既然如此,便准李垂所请。拨银八万两,修缮孟津堤坝。以工代赈,救济百姓。薛奎,你负责监督款项,每月向朝廷奏报进展。”
“臣领旨!”李垂、薛奎齐声应道。
“工程即日启动,六月汛期前,引渠必须完工。”刘太后语气转厉,“李垂,你既立下军令状,便要做到。若有延误,军法从事!”
“臣遵旨!”李垂叩首,声音铿锵有力。
议事结束,众臣退出崇政殿。李垂走在最后,正要离开,内侍张景宗追了上来:“李大人留步,官家召您到偏殿说话。”
李垂一怔,随即跟着张景宗来到崇政殿旁的暖阁。
赵受益已除去朝服,换了常服,正在翻阅李垂带来的河道图。见李垂进来,他放下图纸,微笑道:“李卿请坐。朕还有些细节要问。”
“陛下请问,臣知无不言。”李垂躬身道。
“方才殿上,丁枢密屡次质疑,李卿却能应对自如,朕很欣赏。”赵受益示意内侍上茶,“不过朕想知道,当年你因何被贬?”
这个问题直指要害。李垂沉默片刻,缓缓道:“回陛下,当年臣在都水监,发现黄河防汛款项有亏空,层层盘剥,真正用于河工的不足六成。臣上书弹劾,触及某些人的利益,故而遭贬。”
“某些人?”赵受益追问,“具体是谁?”
李垂犹豫了一下:“此事涉及朝中重臣,臣不敢妄言。但账簿俱在,陛下若想查,可调阅大中祥符五年都水监账册。”
赵受益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他换了个话题:“朕看过你的《河防通议》,写得很好。‘治河如治军,当察地形,明水势,严法令,重赏罚’——这话深得治河精髓。”
李垂没想到少年天子竟读过自己的著作,顿时激动起来:“陛下过誉。那都是臣多年治河的一些心得,粗浅得很。”
“不,很有见地。”赵受益认真道,“朕要你答应一件事。”
“陛下请讲。”
“这孟津河工,不仅要修好堤坝,还要为朝廷培养一批治河人才。”赵受益目光灼灼,“你要挑选年轻聪慧的官员,带在身边,传授治河之术。将来朝廷各处河工,都需要懂行的人去管。你能做到吗?”
李垂心中震动,跪地道:“陛下深谋远虑,臣佩服!臣定当竭尽全力,为朝廷培养治河人才!”
“起来吧。”赵受益亲手扶起他,“你去准备吧,明日就启程前往孟津。有什么需要,可直接上书给朕。”
“谢陛下!”李垂眼眶微热。他没想到,这位年幼的皇帝,竟有如此见识和胸襟。
送走李垂,赵受益重新坐下,对张景宗道:“传朕口谕,调大中祥符五年都水监账册,送到福宁宫,朕要亲自查阅。”
“是。”
赵受益望向窗外。雨已停,阳光灿烂。他知道,李垂这件事,只是朝堂暗涌的冰山一角。丁谓为何屡次阻挠河工?当年都水监的亏空,到底进了谁的腰包?
这些疑问,他要一一查清。
三月二十日,御史台。
薛奎坐在公廨内,面前堆满了卷宗。自从接手王随贪墨案和河工监督之职后,他几乎每日都在这里忙碌到深夜。
窗外春光明媚,庭院里的梨花盛开,洁白如雪。但薛奎无心赏景,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案头的卷宗上。
“大人,这是从淮南送来的最新证供。”一名年轻御史推门进来,将一叠文书放在案上,“王随的管家又招了,说王随三年间共贪墨漕粮十二万石,折银六万两。其中两万两送给了京中某位大人,但管家说不清具体是谁,只说每次都是王随亲自送去。”
薛奎眉头紧锁:“又是某位大人。这‘某位大人’在证词里出现了三次,每次都语焉不详。看来王随背后,确有保护伞。”
年轻御史低声道:“大人,下官听说,丁枢密与王随是同年进士,私交甚笃。王随能坐上淮南转运使的位置,也是丁枢密举荐的。”
“没有证据,不可妄言。”薛奎摆摆手,但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继续查,一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是。”年轻御史正要退下,忽然想起一事,“对了大人,李垂李大人明日启程去孟津,派人来问,大人何时能派御史前往监督?”
薛奎想了想:“告诉李大人,本官亲自去。明日与他同行。”
“大人亲自去?”年轻御史惊讶道,“那王随的案子……”
“王随已押解进京,关在大理寺,跑不了。”薛奎站起身,走到窗前,“河工关乎数十万百姓性命,八万两白银更是巨款,我必须亲自盯着。至于王随案,你与刘御史继续查,有进展随时报我。”
“下官明白。”
年轻御史退下后,薛奎揉了揉太阳穴,感到一阵疲惫。自从新君即位以来,他几乎没睡过一个好觉。但每当想到御座上那个少年天子清澈而坚定的眼神,他就觉得,再累也值得。
大宋需要这样的皇帝,也需要他们这些臣子尽心辅佐。
正想着,门外传来通报:“丁枢密到——”
薛奎一愣,丁谓怎么会来御史台?两人虽同朝为官,但政见不合,平日少有往来。
“请。”薛奎整理衣冠,迎了出去。
丁谓已步入院中,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他今日穿着常服,面带笑容,看起来十分随和。
“薛中丞,冒昧来访,打扰了。”丁谓拱手道。
薛奎还礼:“丁枢密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远迎。请里面坐。”
两人进屋落座,随从上茶。丁谓环视屋内,笑道:“薛中丞真是勤政,这满屋的卷宗,怕是够看一个月了。”
“职责所在,不敢懈怠。”薛奎淡淡道,“不知丁枢密今日前来,有何指教?”
丁谓抿了口茶,缓缓道:“听说薛中丞明日要随李垂去孟津,监督河工?”
“正是。”
“薛中丞真是辛劳,既要查办王随案,又要监督河工,两头奔波。”丁谓话锋一转,“不过,本官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丁枢密请讲。”
丁谓放下茶盏,直视薛奎:“薛中丞,你我是同朝为臣,都是为了大宋江山。有些事,不必太过较真。王随案,查到此为止,如何?”
薛奎心中一震,面色却不变:“丁枢密此言何意?王随贪墨漕粮,证据确凿,岂能不查?”
“证据确凿?”丁谓轻笑,“薛中丞,官场上的事,你我都明白。王随或许有些过错,但罪不至死。况且,他背后牵扯的人,不止一个两个。若真要一查到底,只怕朝局动荡,于国不利啊。”
这话已是威胁。薛奎握紧拳头,沉声道:“丁枢密,下官身为御史中丞,职责就是纠劾百官,肃清吏治。若因畏惧权贵而放纵贪腐,岂不愧对朝廷,愧对陛下?”
“陛下年幼,许多事还不懂。”丁谓语气转冷,“薛中丞,听我一句劝,凡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王随案到此为止,对大家都好。至于河工监督,你尽管去,本官绝不阻挠。如何?”
薛奎站起身,一字一句道:“丁枢密,下官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王随案,下官必查到底,无论牵扯到谁,绝不姑息!若丁枢密没有其他事,请回吧。”
逐客令下得毫不客气。丁谓脸色铁青,也站起身:“好,好一个铁面御史!薛奎,希望你不要后悔!”
“下官做事,但求问心无愧,从不后悔!”薛奎昂首道。
丁谓拂袖而去。薛奎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却无半点惧意。相反,他更加确定,王随背后的大鱼,就是丁谓!
“大人,丁枢密他……”年轻御史推门进来,满脸担忧。
“不必多说。”薛奎摆摆手,“加紧查案,我要在去孟津之前,拿到更确凿的证据。”
“是!”
丁谓出了御史台,坐上轿子,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去雷允恭府上。”他冷冷吩咐。
轿子转向内城,在一座豪华府邸前停下。这是宦官押班雷允恭的宅子,虽然宦官不能公开置产,但雷允恭深得太后信任,暗中经营,家财万贯。
丁谓径直入内,雷允恭已在花厅等候。
“丁枢密,脸色这么难看,可是薛奎不识抬举?”雷允恭尖声笑道。他四十多岁,面白无须,一双眼睛透着精明。
丁谓坐下,接过侍女递上的茶,喝了一口才道:“薛奎是铁了心要查到底。王随那个蠢货,留下太多把柄,若真让他查下去,你我都要受牵连。”
雷允恭笑容收敛:“不至于吧?王随那边,不是已经打点好了吗?该闭嘴的人都闭嘴了。”
“薛奎盯得紧,难保不会出纰漏。”丁谓眼中闪过一丝狠色,“得想个办法,让薛奎离开汴京,或者……让他永远闭嘴。”
雷允恭吓了一跳:“丁枢密,这可开不得玩笑。薛奎是御史中丞,正三品大员,若突然出事,朝廷必会严查。”
“我当然知道。”丁谓冷笑,“所以不能明着来。他不是要去孟津监督河工吗?黄河边上,风急浪高,出点意外,很正常吧?”
雷允恭明白了他的意思,沉吟道:“这倒是个机会。但薛奎身边必有护卫,而且李垂也在,不好下手。”
“李垂……”丁谓眯起眼睛,“这个老顽固,当年坏我好事,如今又回来了。正好,一并解决。”
“丁枢密打算怎么做?”
丁谓凑近些,压低声音说了几句。雷允恭听着,面色变幻,最终点了点头:“好,我安排人去办。但此事风险太大,若不成……”
“若不成,也与你我无关。”丁谓淡淡道,“找几个亡命之徒,许以重金,办完事就让他们远走高飞。就算查,也查不到我们头上。”
两人又商议了细节,丁谓才起身离开。走出雷府,春日阳光明媚,他却感觉浑身发冷。
权力斗争,从来都是你死我活。薛奎要查王随,就是要动他的根基,他绝不能坐以待毙。
轿子向枢密院行去。丁谓靠在轿厢内,闭目沉思。他想起新君即位那日,少年天子清澈而坚定的眼神;想起这几日听政,赵受益展现出的聪慧与决断;想起太后垂帘,大权在握……
这个朝堂,正在发生变化。而他,必须适应这种变化,甚至要主导这种变化。
“去王曾府上。”丁谓忽然改变主意。
他要探探王曾的口风。这位首相,在朝中威望最高,若能争取到他的支持,对付薛奎就容易多了。
然而,当丁谓来到王府,却被告知王曾去大相国寺为真宗祈福了,要傍晚才回。
“真不巧。”丁谓笑了笑,“那本官改日再来拜访。”
他回到轿中,脸色却更加阴沉。王曾这是故意避而不见吗?看来,这位老宰相,已经选边站了。
朝堂的暗涌,越来越激烈了。
三月二十二日,崇政殿。
赵受益端坐御座,手中拿着一份奏章,眉头紧锁。刘太后在帘后,同样面色凝重。
殿内,王曾、张知白、丁谓、李迪、薛奎等人肃立。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薛奎,你奏章中所言,可有证据?”赵受益的声音在寂静的大殿中响起,虽仍稚嫩,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薛奎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臣有确凿证据。这是王随管家的供词,上面详细记录了王随三年来贪墨漕粮的数量、去向,以及向朝中某位大臣行贿的经过。这是淮南粮商的证词,证实王随以次充好,中饱私囊。这是漕运账簿,显示损耗远超常例。人证物证俱在,请陛下明鉴。”
内侍捧着证供呈上御前。赵受益一页页翻阅,越看脸色越沉。供词中虽然没直接点名,但多次提到“某位大臣”“朝中贵人”,且暗示此人位高权重,执掌枢密院。
这几乎是指名道姓了。
“丁枢密,”赵受益抬起头,目光如电,“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丁谓面色如常,出列道:“陛下,臣与王随虽是同年,但并无深交。王随贪墨,臣毫不知情。薛中丞若有证据证明臣涉案,请拿出来;若没有,便是诬陷朝廷重臣,其心可诛!”
这话反击得极狠。薛奎怒道:“丁枢密,证供中虽未直接点名,但指向明确。你若心中无鬼,为何阻挠查案?为何私下威胁下官到此为止?”
“本官何时威胁过你?”丁谓冷笑,“薛中丞,办案要讲证据,不能凭空臆测。你说本官阻挠查案,可有证据?说本官威胁你,可有证人?”
薛奎一时语塞。那日丁谓来御史台,只有他们二人在场,并无第三人在场作证。
眼看两人又要争执,王曾开口道:“陛下、太后,老臣以为,此案关系重大,需慎重处理。王随贪墨,证据确凿,当依法严办。但若牵扯朝中大臣,需有确凿证据,不可仅凭猜测。不如这样:王随案由三司会审,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共同审理,务必查清事实。至于是否牵扯他人,待案情明朗后再议。”
这个提议看似公允,实则给了双方缓冲的余地。丁谓自然同意——只要不立即牵扯到他,他就有时间运作。薛奎却急了:“王相公,此案已证据确凿,何必再拖延?”
赵受益忽然开口:“薛中丞,王相公所言有理。大案要案,需经三司会审,这是朝廷法度。不过,”他话锋一转,“既然此案可能牵扯朝中大臣,为示公正,朕决定亲自过问。三司会审,朕要派内侍旁听,每日将审理情况报于朕知。”
这话一出,众人都是一惊。皇帝亲自过问一个贪墨案,这是极为罕见的。但联想到赵受益即位以来的表现,又似乎在意料之中。
丁谓心中一沉。皇帝亲自过问,他就很难暗中操作了。
刘太后在帘后道:“官家亲自过问,也好。但官家年幼,不可过于劳神。这样吧,本宫也派一人旁听,与官家派的人一同监督。”
“母后圣明。”赵受益点头,“那就这么定了。王随案,三司会审,朕派张景宗旁听,母后派……”他顿了顿,“雷允恭旁听。二位每日将审理情况分别报于朕与母后。”
听到“雷允恭”三字,丁谓心中稍安。雷允恭是他的人,有雷允恭在,至少能掌握审理动向。
“臣等遵旨。”众人齐声道。
“还有一事。”赵受益拿起另一份奏章,“李垂从孟津发来急报,说在勘察河道时,发现堤坝裂缝比预想的更严重,需增加两万两拨款,并请求调拨一批赈灾粮,用于以工代赈。诸位相公以为如何?”
丁谓立即道:“陛下,八万两已是巨款,如今又要增加两万两,李垂这是得寸进尺!且国库空虚,哪来这么多银子?”
薛奎却道:“陛下,李垂急报中说,若不及时加固,汛期必溃。届时损失何止十万两?臣以为,当准其所请。”
两人又要争执,赵受益却看向王曾:“王相公以为呢?”
王曾捻着念珠,缓缓道:“老臣以为,可先拨一万两,并调拨一批陈粮用于以工代赈。至于另外一万两,待李垂查明具体用途后再拨。如此,既解了燃眉之急,又不至浪费。”
“陈粮?”丁谓皱眉,“陈粮多已霉变,如何能用于赈灾?”
张知白插话道:“丁枢密有所不知。陈粮虽不宜食用,但可用于修筑堤坝。将陈粮与石灰、黏土混合,可制成三合土,用于填充堤基,既坚固又防水。这是前朝就有的做法。”
赵受益眼睛一亮:“张相公说得对。陈粮放着也是浪费,用于河工,一举两得。就这么办:拨银一万两,调陈粮五千石,即刻发往孟津。告诉李垂,朕给他两个月时间,六月前必须完成引渠工程。若能做到,另有奖赏;若不能,严惩不贷!”
“陛下圣明!”王曾、张知白、薛奎齐声道。
丁谓张了张嘴,终究没再反对。他知道,在这件事上,他已经输了。
议事结束,众臣退出。赵受益却叫住了薛奎:“薛卿留步。”
薛奎躬身:“陛下有何吩咐?”
赵受益从御座上走下来,来到薛奎面前,低声道:“薛卿,王随案,你要抓紧。但也要注意安全。朕听说,你要去孟津监督河工?”
“是,臣明日启程。”
“带上这个。”赵受益从怀中取出一块金牌,递给薛奎,“这是朕的随身令牌,见此牌如见朕。沿途若有危险,可凭此牌调遣地方兵马护卫。”
薛奎接过金牌,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他心中涌起一股热流,跪地道:“陛下隆恩,臣万死不辞!”
“起来吧。”赵受益扶起他,“你是忠臣,朕知道。但忠臣往往容易遭小人暗算,你要小心。河工监督固然重要,但你的安全更重要。若有异动,立即回京,不必逞强。”
“臣……遵旨。”薛奎声音哽咽。他没想到,少年天子竟如此细心,连他的安全都考虑到了。
送走薛奎,赵受益回到御座,对帘后道:“母后,儿臣这样处置,可还妥当?”
刘太后从帘后走出,神色复杂:“官家思虑周全,处置得当。只是……”她欲言又止。
“母后但说无妨。”
“官家,朝堂之上,平衡很重要。”刘太后缓缓道,“你今日明显偏向薛奎,冷落了丁谓。丁谓执掌枢密院多年,树大根深,若逼得太紧,恐生变故。”
赵受益沉默片刻,道:“母后,儿臣知道平衡的重要性。但有些事,不能一味平衡。王随贪墨漕粮,证据确凿;李垂奏请加固河工,也是为国为民。若因顾忌丁谓而放纵贪腐、延误河工,岂不是因小失大?”
刘太后看着儿子坚定的眼神,心中叹息。这孩子,太像他父亲了——仁德,但固执;聪慧,但不懂变通。
“你说得对。”她最终点点头,“但你要记住,为君者,既要有原则,也要懂得变通。丁谓那边,还是要适当安抚,不能让他狗急跳墙。”
“儿臣明白。”赵受益道,“儿臣会找个机会,给丁谓一些面子,让他知道,只要他忠心为国,朕不会亏待他。”
刘太后欣慰地笑了:“你能这样想,母后就放心了。去吧,去用膳吧。”
赵受益行礼告退。走出崇政殿,春日阳光明媚,照得人暖洋洋的。但他心中却一片清明——这朝堂的暗涌,才刚刚开始。
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而他要守护的,是整个大宋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