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三,黄河孟津段。
春风裹挟着泥沙的气息扑面而来,李垂站在堤坝高处,望着脚下奔腾的黄河水,眉头紧锁如川。他身后跟着十几名官员和工头,个个面色凝重。
“大人,您看这里。”一名老河工指着堤身一处裂缝,“去岁秋汛后裂开的,起初只有指头宽,如今已能塞进拳头了。”
李垂蹲下身,仔细查看裂缝。缝隙深不见底,边缘的泥土湿漉漉的,显然河水已渗透进来。他抓起一把泥土捻了捻,又放在鼻尖闻了闻,面色更加沉重。
“这不是普通的裂缝。”李垂站起身,“堤基已经松动了。若只是表层开裂,泥土该是干的。这土湿而不黏,说明地基里的夯土层已经进水了。”
薛奎在一旁问道:“有多严重?”
李垂指向下游方向:“从这道裂缝开始,往东三里,都是险段。去年都水监的报告只说此处有裂,实际情形比报告严重十倍不止!若按原计划简单加固,根本撑不过今夏汛期。”
随行的户部官员倒吸一口凉气:“李大人的意思是……”
“必须重修!”李垂斩钉截铁,“不是加固,是推倒重建!从这往下三里,全部拆掉,重新打地基、筑堤身。否则,一旦溃堤,后果不堪设想!”
工头们面面相觑。拆掉三里堤坝重建,工程浩大,两个月内怎么可能完成?
薛奎沉吟道:“李大人,朝廷只拨了一万两白银和五千石陈粮,要拆掉三里堤坝重建,恐怕不够。”
“我知道。”李垂从怀中取出图纸展开,“所以我们要改变计划。引渠工程不能停,那是分流洪水的关键。但主堤重建,可以分段进行。先拆最危险的三百丈,用木桩临时支护,确保不会在汛期前垮塌。待引渠完工,主河道水位下降,再逐段重建。”
他指着图纸上的标记:“我已算过,先修三百丈,需银八千两,民夫两千人。剩下的银两和粮食,用于引渠工程。只要引渠在五月完工,能分流三成水量,主堤的压力就能减轻,我们就有时间慢慢重建。”
这个计划比原先的更加复杂,但也更加稳妥。薛奎仔细看了看图纸,点头道:“李大人考虑周全。只是时间紧迫,两个月要完成引渠和三百丈堤坝加固,能行吗?”
李垂望向堤下密密麻麻的民夫。这些人大多是附近州县招募来的灾民,春旱导致田里无收,朝廷以工代赈,给他们一条活路。他们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但眼中都闪着求生的光。
“只要调度得当,日夜赶工,应该可以。”李垂的声音不大,但透着坚定,“薛中丞,我需要你帮个忙。”
“李大人请讲。”
“朝廷拨的五千石陈粮,大多是霉变的麦子,人不能吃,但用于三合土倒是合适。只是还需要石灰、黏土。石灰可从附近山场开采,但需要大量人手。我想请薛中丞出面,与孟津县令协商,征调全县青壮,轮流上工。另外,还需向周边富户借些工具——铁锹、镐头、箩筐,越多越好。”
薛奎点头:“这个包在我身上。我即刻去县衙,与县令商议。”
“还有一事。”李垂压低声音,“我怀疑堤坝裂缝如此严重,不仅仅是年久失修。昨日我仔细查看了裂缝断面,发现夯土层的夯印很浅,有些地方甚至没有夯印。这不符合当年筑堤的标准。”
薛奎脸色一变:“李大人的意思是……”
“我怀疑当年筑堤时,有人偷工减料,中饱私囊。”李垂的声音冷如寒冰,“此事暂且不要声张,待河工完工后,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
两人正说着,忽然堤下一阵喧哗。一个工头气喘吁吁跑上来:“李大人,不好了!西段挖出死人骨头了!”
李垂和薛奎对视一眼,急忙往西段赶去。
西段堤坝下,几十个民夫围成一圈,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见李垂到来,人群自动分开。只见地上散落着十几具白骨,有些还连着破碎的衣物,看样式是几十年前的。
李垂蹲下身,仔细查看。白骨散乱,显然不是正常埋葬。他拿起一根腿骨,发现上面有裂痕,像是被重物击打过。
“这是……”薛奎也看出不对劲。
李垂站起身,面色铁青:“这些人,是当年筑堤的民夫。”
“何以见得?”
“你们看这里。”李垂指着白骨旁的泥土,“土层有明显的分层,下面是当年的夯土层,上面是后来堆积的。这些白骨就在夯土层上方,说明是在筑堤时被埋进去的。而且骨头上的裂痕,是生前遭受重击所致。”
周围的民夫们闻言,个个面露惊恐。有人低声道:“怪不得老辈人说,黄河堤坝下压着冤魂,每年汛期都要索命……”
“胡说什么!”薛奎厉声喝道,“朝廷在此治河,是为保护百姓。这些尸骨,定要查清来历!”
他转向李垂:“李大人,此事关系重大,需立即上报朝廷。”
李垂却摇摇头:“上报朝廷,一来一回至少半月,耽误工期。不如这样:先将尸骨妥善收殓,待河工结束后再行查办。眼下最要紧的是赶工,不能因此动摇民心。”
薛奎想了想,觉得有理:“就依李大人。不过,此事需详细记录在案,我亲自写奏章,连同今日勘察情况,一并上报。”
两人商议妥当,命人将尸骨收殓,继续开工。但经此一事,堤上的气氛明显凝重了许多。
傍晚时分,薛奎从县衙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孟津县令叫周文质,是个滑头。”薛奎喝了口水,忿忿道,“我与他商议征调民夫、借用工具之事,他满口答应,却推说县里库房空虚,拿不出多少工具。至于征调民夫,他说春耕在即,百姓都忙着种地,恐怕征调不来。”
李垂冷笑:“这个周文质,我听说过。大中祥符六年进士,在孟津当了五年县令,政绩平平,但据说家财万贯,在汴京城里都置了宅子。”
“难怪如此!”薛奎一拍桌子,“我这就写奏章弹劾他!”
“且慢。”李垂按住他,“现在弹劾他,换一个新县令来,又要熟悉情况,反而耽误事。不如这样,你以御史中丞的身份,直接下令征调。他若敢违抗,再弹劾不迟。”
薛奎眼睛一亮:“好主意!我这就写手令。”
正说着,门外传来通报:“周县令到——”
话音未落,一个圆脸微胖的中年官员走了进来,满脸堆笑:“李大人、薛大人,下官来迟了,恕罪恕罪。”
这就是孟津县令周文质。他穿着绿色官服,腰束银带,虽只是七品县令,但气派不小,身后还跟着两个衙役。
李垂淡淡点头:“周县令不必多礼。薛中丞今日去县衙商议之事,可有眉目了?”
周文质搓着手,为难道:“李大人,不是下官不尽力,实在是县里困难啊。去年收成不好,百姓家里都没余粮,如今春耕在即,壮劳力都下地去了,实在抽不出人手。至于工具,县库里倒是有一些,但年久失修,大多不能用了。”
薛奎冷冷道:“周县令,本官奉旨监督河工,有权征调民夫物资。你若是办不到,本官可以请朝廷另派能员来接替你。”
这话说得毫不客气。周文质脸色一变,急忙道:“薛大人息怒!下官……下官尽力去办就是。只是这征调民夫,总得有个章程。按朝廷规制,征调民夫需付工钱口粮,可朝廷拨的粮食……”
李垂接口道:“朝廷拨了五千石陈粮,用于以工代赈。凡上工者,每日给麦三升。周县令,这个标准不低吧?”
“不低,不低。”周文质擦擦额头的汗,“只是这陈粮……下官听说,多是霉变的,人不能吃啊。”
“谁说要给人吃了?”李垂盯着他,“陈粮用于制作三合土,筑堤之用。民夫的口粮,朝廷另有安排。周县令,你只管征调民夫,口粮之事,不必操心。”
周文质被盯得浑身不自在,连声道:“是,是,下官明白了。明日就张贴告示,征调民夫。”
“不是明日,是今夜。”薛奎站起身,“周县令,你这就回县衙,连夜安排。明日卯时,我要看到第一批五百名民夫上工。工具不够,就让富户们捐。告诉他们,这是为国出力,朝廷不会忘记他们的功劳。”
“是,是,下官这就去办。”周文质躬身退下,走得匆忙,险些被门槛绊倒。
看着他狼狈的背影,薛奎冷哼一声:“此人必有猫腻。”
李垂叹道:“地方官场,积弊已久。不过眼下不是查这些的时候,先把河工完成要紧。薛中丞,征调民夫的事,还得你多盯着点。我担心周文质阳奉阴违。”
“放心,我派两个御史跟着他。”薛奎道,“他若敢耍花样,我即刻拿他问罪!”
两人又商议了一会儿工程细节,直到深夜才歇息。
李垂躺在简陋的工棚里,却毫无睡意。他想着白日里见到的裂缝,想着那些白骨,想着周文质闪烁的眼神,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这孟津河工,恐怕不会顺利。
窗外,黄河水声隆隆,如万马奔腾。那是千百年来从未停歇的声音,见证了多少王朝兴衰,多少生死离合。
而如今,他李垂要在这奔腾的河水边,筑起一道屏障,保护身后万千生灵。
这责任,重如泰山。
四月初八,夜,子时。
孟津堤坝旁的工棚区一片寂静。劳累了一天的民夫们早已沉沉睡去,只有巡查的差役提着灯笼,在工棚间缓缓走动。
李垂和薛奎同住一个工棚。棚内陈设简单,只有两张木板床、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桌上摊着图纸和账簿,李垂还在灯下计算着什么。
“李大人,该歇息了。”薛奎从外面回来,带进一股夜风的凉意,“明日还要早起。”
李垂揉了揉发酸的眼睛:“还有几笔账要算完。今日上工人数达到两千三百人,进度比预期快了两成。照这个速度,五月中旬引渠就能完工。”
薛奎在他对面坐下,倒了杯水:“这是好事。不过,我发现周文质征调的民夫,大多来自周边穷苦乡村,县城里的富户一个都没来。工具也是,只凑了三百把铁锹、一百把镐头,远远不够。”
“意料之中。”李垂冷笑,“这些地方豪绅,向来只享权利不尽义务。待河工完成,我定要奏请朝廷,好好整治一番。”
正说着,窗外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重物倒地。紧接着,有人惊呼:“走水了!走水了!”
两人一惊,急忙冲出工棚。只见西边堆放木料的场地燃起熊熊大火,火借风势,迅速蔓延。
“快救火!”李垂大声呼喊。
民夫们从睡梦中惊醒,乱作一团。差役们忙着组织救火,但火势太大,一时难以控制。
薛奎皱眉道:“这火起得蹊跷。堆放木料的地方远离灶火,怎么会突然起火?”
李垂心中一动:“不好!调虎离山!”
他话音未落,东边传来喊杀声。十几个蒙面人手持利刃,冲进工棚区,见人就砍。民夫们手无寸铁,顿时惨叫声四起。
“保护李大人!”薛奎拔出佩剑,挡在李垂身前。
随行的护卫们迅速集结,与蒙面人战在一处。但这些人显然训练有素,出手狠辣,护卫们渐渐不支。
李垂看着眼前的混乱,心中冰凉。这绝不是普通的盗匪,而是有针对性的袭击!目标很可能就是他,或者薛奎!
“李大人,快走!”薛奎拉着他往堤坝方向退去。
两人刚跑出几步,三名蒙面人迎面拦住去路。为首一人身材高大,目光如电,手中钢刀在火光映照下寒光闪闪。
“李垂,薛奎,拿命来!”蒙面人低喝一声,挥刀砍来。
薛奎举剑相迎,但他毕竟是文官,武艺平平,几招下来已险象环生。李垂更是不懂武功,只能躲闪。
眼看钢刀就要砍中薛奎,忽然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剑光如虹,直取蒙面人咽喉。蒙面人急忙回刀格挡,“铛”的一声,火星四溅。
来人是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身着禁军服饰,剑法精妙,几招就将蒙面人逼退。
“曹将军!”薛奎惊喜道。
来人正是殿前都指挥使曹玮!他怎么会在这里?
曹玮无暇解释,只是喝道:“薛中丞,带李大人先走!这里交给我!”
说罢,长剑一振,与三名蒙面人战在一处。他的剑法大开大阖,气势如虹,完全压制了对手。
薛奎趁机拉着李垂往堤坝高处跑去。那里有瞭望塔,可以据守。
跑到半路,李垂忽然脚下一滑,摔倒在地。薛奎急忙去扶,却见李垂捂着右腿,面色痛苦。
“李大人,你受伤了?”
“无妨,只是扭了脚。”李垂咬着牙,“薛中丞,你快走,别管我!”
“说什么胡话!”薛奎扶起他,继续往上跑。
这时,又有几个蒙面人追了上来。薛奎一手扶李垂,一手持剑,且战且退。但他毕竟力不从心,很快被逼到堤边。
下面就是滚滚黄河水。
“薛奎,李垂,今日就是你们的死期!”一个蒙面人狞笑着逼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传来号角声。紧接着,马蹄声如雷,一队骑兵疾驰而来,火把照亮夜空。
“禁军在此!贼人受死!”
蒙面人见势不妙,转身就逃。但骑兵速度更快,很快将他们包围。
曹玮也从后面追了上来,与骑兵汇合。不多时,十几名蒙面人全部被擒,无一漏网。
火势也被扑灭,工棚区渐渐恢复平静。但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血腥味,提醒着人们刚才发生的一切。
曹玮走到李垂和薛奎面前,抱拳道:“二位大人受惊了。末将奉陛下密旨,暗中保护二位。来迟一步,还请恕罪。”
薛奎惊魂未定:“曹将军,你怎么会在这里?陛下他……”
“陛下料到有人会对二位不利,特命末将率一百精骑,暗中跟随。”曹玮道,“末将昨日抵达孟津,本想暗中保护,不料这些贼人今夜就动手了。还好赶得及时。”
李垂忍着腿痛,问道:“曹将军,这些是什么人?”
曹玮走到被擒的蒙面人面前,扯下他们的面巾。都是些陌生面孔,但个个眼神凶悍,不似寻常盗匪。
“说,谁派你们来的?”曹玮厉声问道。
贼人闭口不答。曹玮冷笑,从一个贼人怀中搜出一块腰牌,上面刻着“淮南”二字。
“淮南?”薛奎脸色一变,“难道是王随的同党?”
李垂摇头:“王随还在押解途中,他的同党自顾不暇,哪有精力来杀我们?况且,这些人的目标明确,就是冲着你我来的。王随案,恐怕只是冰山一角。”
曹玮点头:“李大人所言极是。末将会严加审讯,务必问出主谋。不过眼下,二位大人的安全最重要。从今夜起,末将派兵日夜守护,绝不让贼人再有机可乘。”
薛奎感激道:“多谢曹将军。只是,此事是否要上报朝廷?”
“自然要报。”曹玮道,“末将已写好奏章,明日就派人快马送京。陛下和太后必须知道这里发生的事。”
李垂却道:“曹将军,奏章中可否暂且不提遇袭细节?只说发现堤坝险情加重,请求增派人手物资。若说遇袭,恐朝中有人借机生事,延误河工。”
曹玮想了想:“李大人考虑周全。那就暂不提遇袭之事,只说需要加强护卫。不过,陛下那里,末将需密报实情。”
“那是自然。”
三人商议妥当,曹玮命人加强警戒,将贼人押走审讯。李垂的脚踝肿得老高,随行大夫给他敷了药,嘱咐要好生休养。
薛奎坐在李垂床边,面色沉重:“李大人,看来我们触动了某些人的根本利益。这河工之下,恐怕藏着惊天秘密。”
李垂望着棚顶,缓缓道:“今日在堤下发现白骨时,我就有所怀疑。那些民夫死得蹊跷,堤坝筑得马虎,这其中必有贪腐。如今又有人要杀我们灭口,更证实了我的猜测。”
“你是说,当年筑堤时,有人中饱私囊,害死民夫,如今怕我们查出来?”
“不止如此。”李垂眼中闪着寒光,“我仔细查过账簿,大中祥符五年,朝廷拨给孟津河工的银子是十五万两。但实际用于河工的,不足十万两。剩下的五万两,去向不明。当时主持河工的,是都水监丞刘豫,此人是丁谓的门生。”
薛奎倒吸一口凉气:“丁谓?”
“只是猜测,尚无证据。”李垂叹道,“但若真是他,那这朝堂的水,就太深了。”
两人沉默良久。棚外传来黄河水声,呜咽如诉,仿佛在诉说着那些被埋在堤下的冤魂的苦难。
薛奎忽然道:“李大人,不管水多深,我们都要查下去。不为别的,就为那些死得不明不白的民夫,就为这堤后千千万万的百姓!”
李垂握住他的手:“薛中丞,你我同心,其利断金!只是此事需从长计议,眼下最要紧的是完成河工。待堤坝筑成,百姓安全了,我们再慢慢查。”
“好!就依李大人!”
这一夜,孟津堤上无人入睡。火光虽然熄灭,但每个人心中都燃起了一团火——那是查明真相的决心,那是守护百姓的信念。
而千里之外的汴京城,一场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四月十二日,汴京,福宁宫。
赵受益坐在书案前,手中拿着两份奏章。一份是曹玮的密报,详细叙述了孟津遇袭之事;另一份是李垂的奏章,只字未提遇袭,只说工程进展顺利,但需增派人手物资。
烛光下,少年天子的面色阴沉如水。他将两份奏章看了又看,心中翻江倒海。
遇袭!光天化日之下,朝廷命官在治河工地上遇袭!这简直是无法无天!
更让他愤怒的是,李垂和薛奎竟然选择隐瞒此事,只说是需要增派人手。他们怕什么?怕朝中有人阻挠?怕打草惊蛇?
赵受益站起身,在殿内踱步。春夜的凉风从窗外吹入,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怒火。
“张景宗。”他唤道。
老宦官应声而入:“官家有何吩咐?”
“传王曾、张知白、李迪,即刻入宫。”赵受益顿了顿,“还有,去枢密院看看,丁谓在不在。若在,也一并传来。”
“是。”张景宗躬身退出,心中暗惊。这么晚急召宰执,定有大事发生。
半个时辰后,四位重臣匆匆赶到福宁宫。王曾、张知白、李迪都是刚从床上起来,衣冠略显凌乱。丁谓倒是穿戴整齐,似乎还未就寝。
“深夜召诸位相公入宫,是有急事。”赵受益开门见山,将曹玮的密报递给王曾,“诸位先看看这个。”
王曾接过密报,就着烛光细看。看着看着,他的手指微微颤抖,脸色越来越沉。看完后,他将密报传给张知白,自己闭目不语,手中念珠捻得飞快。
张知白、李迪看完,都是面色大变。丁谓最后一个看,他看得很慢,每一个字都仔细斟酌。
“这……这简直是无法无天!”李迪第一个忍不住,怒道,“朝廷命官在治河工地上遇袭,凶手还持有淮南腰牌!这分明是有人要杀人灭口!”
张知白相对冷静:“李大人稍安勿躁。曹将军密报中说,凶手训练有素,不似寻常盗匪。且目标明确,就是冲着李垂和薛奎去的。这背后,定有主谋。”
丁谓放下密报,缓缓道:“陛下,此事关系重大。但仅凭一块淮南腰牌,不能断定什么。腰牌可能是伪造的,也可能是贼人故意留下的障眼法。当务之急,是加强李、薛二位大人的护卫,确保河工顺利进行。”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示了关心,又撇清了关系。但赵受益却从他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慌乱。
“丁枢密说得对。”赵受益淡淡道,“曹将军已加强护卫,李卿和薛卿的安全暂时无虞。但朕想不明白,他们为何要在奏章中隐瞒遇袭之事?王相公,你怎么看?”
王曾睁开眼,缓缓道:“陛下,李垂、薛奎都是聪明人。他们隐瞒遇袭,无非两个原因:一是怕打草惊蛇,让幕后主谋有所防备;二是怕朝中有人借机生事,阻挠河工。毕竟,河工关系数十万百姓性命,耽误不得。”
“朝中有人?”赵受益目光扫过众人,“谁会阻挠河工?”
殿内一阵沉默。这个问题太敏感,谁也不敢轻易回答。
最终还是王曾开口:“陛下,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追查谁可能阻挠河工,而是确保河工顺利完成。李垂奏请增派人手物资,朝廷应当全力支持。至于遇袭之事,可命曹玮暗中调查,待河工完成后再行处理。”
“王相公此言差矣。”丁谓忽然道,“遇袭之事,关乎朝廷体面,岂能置之不理?应当立即派御史前往调查,严惩凶手!至于河工,李垂既然说进展顺利,就不必过多干预,相信他能处理好。”
这话听起来冠冕堂皇,但细品之下,却是在转移重点——调查遇袭是真,但派谁去调查?怎么调查?若派了丁谓的人去,只怕不但查不出真相,反而会借机陷害李垂、薛奎。
赵受益心中冷笑,面上却不露声色:“丁枢密所言也有道理。不过,调查之事,不必另派御史。曹玮就在孟津,他身为殿前都指挥使,查办此案名正言顺。朕会下旨,命曹玮全力调查,无论涉及何人,一查到底!”
这话掷地有声,丁谓脸色微变,但很快恢复如常:“陛下圣明。”
赵受益继续道:“至于河工人手物资,朕已命户部调拨。另外,朕决定派一名钦差前往孟津,代表朝廷慰劳民夫,监督工程。诸位相公,谁愿往?”
众人面面相觑。孟津现在是个是非之地,去了可能有危险,但也是个立功的机会。
李迪率先道:“陛下,臣愿往!”
张知白也道:“臣也愿往。”
丁谓犹豫了一下,终究没开口。他若去了,反而引人怀疑。
王曾沉吟道:“陛下,老臣以为,派钦差之事,需慎重。孟津情况复杂,派去的人既要懂河工,又要能镇得住场面。李迪是翰林学士,擅长文书;张知白是参知政事,熟悉政务,但都不太懂河工。不如派一位既懂河工、又在朝中有威望的大臣前往。”
“王相公可有人选?”
“知制诰晏殊。”王曾道,“此人年轻有为,精通水利,曾任都水监判官。且为人正直,可当此任。”
晏殊?赵受益记得这个人。今年才二十五岁,但已是知制诰,以文才著称。真宗在世时,就很欣赏他。
“好,就派晏殊去。”赵受益一锤定音,“加晏殊为巡河钦差,即日启程前往孟津。赐尚方宝剑,有先斩后奏之权!”
“陛下圣明!”
“还有一事。”赵受益从书案上拿起另一份奏章,“这是薛奎前日送来的密奏,说在堤下发现数十具白骨,疑是当年筑堤的民夫,死因蹊跷。他请求待河工完成后,彻查此事。”
这个消息比遇袭更令人震惊。王曾猛地睁开眼:“白骨?数十具?”
“是。”赵受益声音冰冷,“薛奎在奏章中说,白骨上有被重击的痕迹,且被埋在夯土层中,显然是筑堤时被活埋的。诸位相公,你们说,这是怎么回事?”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当年筑堤时,不仅有人偷工减料,还可能害死了民夫灭口!
丁谓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他强作镇定:“陛下,此事……此事需详查。或许只是意外,当年筑堤,难免有伤亡……”
“意外?”赵受益打断他,“数十具白骨,都有被重击的痕迹,这是意外?丁枢密,你执掌枢密院多年,应该知道,军中有句话叫‘杀良冒功’。这河工之上,会不会也有‘杀民充工’?”
这话问得尖锐,丁谓扑通跪下:“陛下明鉴!臣……臣不知啊!当年河工是都水监负责,与枢密院无关啊!”
“起来吧。”赵受益挥挥手,“朕没说是你干的。只是此事必须查清!王相公,你以为该如何处置?”
王曾深吸一口气:“陛下,此事关乎数十条人命,关乎朝廷声誉,必须彻查!但眼下河工紧急,不宜大动干戈。老臣建议,命晏殊到孟津后,暗中调查此事,收集证据。待河工完成,再行审理。”
“就依王相公所言。”赵受益点点头,“诸位相公,今夜之事,乃朝廷机密,不可外传。尤其是白骨之事,绝不能让幕后之人知道我们已经察觉。”
“臣等遵旨!”
众人退出福宁宫时,已是三更天。夜色如墨,皇城内的灯火大多已熄灭,只有巡逻禁军的脚步声在寂静中回荡。
丁谓走得最快,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宫门。他的轿子等在门外,轿夫见他出来,急忙掀开轿帘。
“回府!快!”丁谓钻进轿子,声音急促。
轿子疾行在空旷的街道上。丁谓靠在轿厢内,心跳如鼓。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个地步。当年孟津河工的烂账,他以为已经抹平了,没想到还有白骨埋在堤下!
更糟糕的是,皇帝已经知道了,而且显然怀疑到了他头上。
“不行,不能坐以待毙。”丁谓眼中闪过狠色,“必须想办法,把这事压下去!”
他掀开轿帘,对随从低声道:“去雷允恭府上,现在!”
轿子转向内城。丁谓心中盘算着:晏殊要去了,此人年轻气盛,又得皇帝信任,不好对付。必须在他到孟津之前,把证据都销毁掉!
还有那些蒙面人,虽然都是死士,但难保不会在严刑拷打下招供。得让曹玮查不下去……
千头万绪,纷乱如麻。丁谓感到一阵眩晕,他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处境如此危险。
而这一切,都源于那个坐在龙椅上的少年天子。他太小看这孩子了,以为他年幼可欺,没想到他心思如此缜密,手段如此老辣!
轿子在雷府门前停下。丁谓匆匆入内,与雷允恭密议到天明。
这一夜,汴京城中,不知有多少人无眠。
福宁宫内,赵受益也毫无睡意。他站在窗前,望着东方渐渐泛白的天空,心中沉重如铁。
朝堂的黑暗,比他想象的更加深沉。贪腐、谋杀、陷害……这些只在史书中读到的字眼,如今就发生在他的眼前。
而他,必须面对这一切,必须清除这些毒瘤。
因为他是皇帝,是大宋的天子。
“陛下,天快亮了,歇息片刻吧。”张景宗轻声劝道。
赵受益摇摇头:“朕不困。张都知,你说,这朝中到底有多少贪官污吏?黄河堤下埋着白骨,漕粮账上流着鲜血,这些事,父皇知道吗?”
张景宗沉默良久,低声道:“先帝晚年多病,许多事……力不从心。但先帝常对老奴说,大宋的江山,终要交到一位明君手中。如今看来,先帝的眼光没错。”
赵受益转身,看着这位服侍了两代皇帝的老宦官:“张都知,朕能相信你吗?”
张景宗跪地:“老奴服侍先帝二十三年,如今服侍陛下,忠心可鉴日月!陛下但有所命,老奴万死不辞!”
“起来吧。”赵受益扶起他,“朕要你做一件事。”
“陛下请讲。”
“从今日起,你暗中留意宫中的动静。尤其是雷允恭,看他与哪些大臣来往密切,说了什么,做了什么。每日向朕密报。”
张景宗心中一凛,但毫不犹豫:“老奴领旨!”
他知道,皇帝这是要清理内宫了。雷允恭仗着太后宠信,与丁谓勾结,把持内廷,早就该整治了。
赵受益又望向窗外。天边已露出鱼肚白,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他要走的路,还很长。
他要清除朝中的蛀虫,要整顿吏治,要让大宋的江山更加稳固。
这很难,但他必须做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