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道元年三月十五日,清晨寅时末刻,天色将明未明。
赵受益已在福宁宫东暖阁中洗漱完毕,两名小宦官正为他更衣。今日是第一次正式听政,按照规制,他需穿着常朝服——赭黄色圆领袍,腰束九环玉带,头戴乌纱翼善冠。这身装扮比起昨日的衮冕要轻便许多,但依然透着天家的威严。
“官家,今日早膳备了您爱吃的枣泥糕和莲子羹。”内侍张景宗在一旁轻声禀报。这位老宦官自真宗朝起就在福宁宫伺候,如今继续服侍新帝,事事都安排得周到妥帖。
赵受益摇摇头:“朕不饿。辰时听政,现在用膳太早,留着午时再用吧。”
张景宗欲言又止,终究没敢再劝。他知道这位少年天子的脾气——看似温和,实则极有主见,一旦决定的事,轻易不会更改。
卯时正刻,赵受益来到崇政殿。这是皇宫中用于日常听政的殿堂,比起紫宸殿要小些,但陈设更为精致。殿内正中设御座,座后已悬挂起一道素色珠帘,帘后隐约可见太后常服的轮廓。
刘太后已先到了。她端坐帘后,双手交叠置于膝上,目光透过珠帘望向殿门方向。晨光从殿门斜射而入,在地面上投下一道道明亮的光带,光带中尘埃浮动,静谧而肃穆。
赵受益行至御座前,先向帘后躬身行礼:“儿臣参见母后。”
“官家免礼。”刘太后的声音从帘后传来,“坐下吧。再过一刻钟,宰执们就该到了。”
赵受益在御座上坐定,腰背挺得笔直。他环视殿内——左侧立着一架紫檀木屏风,上面雕刻着《耕织图》,是太宗皇帝命工匠所制,意在提醒君王重视农桑。右侧是一排书架,摆满了经史典籍,最显眼处放着《贞观政要》和《资治通鉴》——这两部书是真宗晚年常读的。
殿角的铜漏滴答作响,时间在静谧中缓缓流逝。
辰时初刻,殿外传来脚步声。内侍唱道:“同平章事王曾、参知政事张知白、枢密使丁谓、翰林学士李迪求见——”
“宣。”刘太后的声音平静无波。
四位重臣依次入殿,行跪拜礼。赵受益注意到,除了昨日见过的几位,今日还多了一人——站在李迪身后的,是个四十岁上下、面容清癯的官员,穿着绯色公服,神情肃穆。
“诸位相公平身。”赵受益开口道,声音虽然稚嫩,但语气沉稳,“赐座。”
“谢陛下、太后。”众人起身,在殿内两侧的绣墩上坐下。按照规制,只有宰相级别的大臣在听政时可赐座,其余官员需站立。
王曾率先开口:“启奏陛下、太后。昨日大典礼成,今日当开始处理积压政务。臣等已将紧要奏章分类整理,共计三十二份,涉及边关军情、春旱赈济、河工修缮等事。请陛下、太后御览。”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份清单,由内侍接过,呈至御前。
赵受益接过清单,展开细看。只见上面列着:
“一、秦凤路急报:西夏集兵三万于盐州,有犯边迹象。
二、河北转运使奏:真定、河间等府春旱,麦苗枯死三成,请减免夏税。
三、开封府尹奏:京城粮价上涨,每石米涨至一贯二百文,请调常平仓米平粜。
四、都水监奏:黄河孟津段堤坝年久失修,汛期将至,请拨银五万两加固。
五、御史台奏:淮南转运使王随贪墨漕粮,请下旨查办。
……”
每一条都是关系国计民生的大事。赵受益看得眉头微皱,将这些条目默默记在心中。
刘太后在帘后问道:“王相公以为,这些事该如何排序处理?”
王曾答道:“臣以为,当以边关军情为首。西夏若真犯边,则西北震动,牵一发而动全身。其次为春旱赈济,民以食为天,饥馑易生变乱。再次为京城粮价,京畿重地,不可有失。至于河工、贪腐等事,虽也紧要,但可容后再议。”
“王相公所言甚是。”刘太后顿了顿,转向赵受益,“官家以为呢?”
赵受益放下清单,沉思片刻,缓缓道:“儿臣以为,边关军情固然紧急,但西夏是否真会犯边,尚需核实。昨日曹将军奏报时,只说西夏集兵边境,并未言明已开战端。若贸然调兵遣将,恐反激变。不如先派使臣前往西夏,探明虚实,同时令边境守军加强戒备,以防不测。”
这番话令在场众臣都有些意外。一个十三岁的孩子,面对军国大事,竟能如此冷静分析,不慌不乱,实在难得。
丁谓眼中闪过一丝异色,拱手道:“官家思虑周全。然西夏狡诈,若待使臣往返,恐已贻误战机。臣以为,当立即调泾原路、秦凤路兵马集结边境,以显威慑。”
“丁枢密此言差矣。”那个站在李迪身后的绯衣官员忽然开口,声音清朗,“兵法云:不动如山,动如雷霆。如今敌情未明,若贸然大军压境,一则耗费粮草,二则恐激化矛盾。官家所言‘加强戒备,以防不测’,乃是稳妥之策。”
丁谓眉头一皱,看向那人:“你是?”
“下官新任御史中丞,薛奎。”绯衣官员不卑不亢地答道。
赵受益记得这个名字——昨夜王曾府上来客中就有薛奎,只是当时未能见面。他仔细打量这位御史中丞:四十岁年纪,面容清瘦,颧骨略高,一双眼睛尤其有神,透着刚正之气。
“原来是薛中丞。”丁谓语气冷淡,“你初入中枢,恐不熟悉边情。西夏之事,本官执掌枢密院,自有主张。”
薛奎正要反驳,王曾抬手制止:“丁枢密、薛中丞,且听老夫一言。”他转向御座,“官家、太后,老臣以为,可折中处理:一面派使臣前往西夏,责问集兵之意;一面令曹玮调殿前司五千精兵,西驻潼关,以为后援。如此,既不显得软弱,又不过分刺激西夏。”
这个提议兼顾了各方意见,颇为稳妥。刘太后在帘后颔首:“就依王相公所言。此事交由枢密院与兵部办理,三日内拿出详细方略。”
“臣遵旨。”丁谓、薛奎同时应道。
“接下来议春旱赈济之事。”刘太后继续道,“河北春旱,麦苗枯死,百姓生计堪忧。诸位相公有何良策?”
张知白起身奏道:“臣以为,当立即减免真定、河间等府夏税三成,同时从河南、山东调拨存粮,运往灾区赈济。另可命地方官开仓放粮,以解燃眉之急。”
“减免赋税、调拨存粮,都需耗费国库。”丁谓插话道,“如今西北军情未定,若再大规模赈灾,国库恐难支撑。不如令地方官劝导百姓改种秋粮,同时减免部分徭役,让百姓自谋生路。”
赵受益听到这里,眉头皱了起来。他记得父皇在世时,常教导他“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如今百姓遭灾,朝廷若只是减免徭役、让百姓自谋生路,岂是仁君所为?
他正要开口,薛奎却抢先道:“丁枢密此言,下官不敢苟同。百姓遭灾,正是需要朝廷救助之时。若此时吝惜钱粮,恐生民变。臣记得,真宗景德年间,河北大旱,先帝不仅减免赋税,还从江南调粮百万石赈济,活民无数。此乃仁政,当效法之。”
丁谓冷笑:“薛中丞说得轻巧。景德年间国库充盈,自然可以大方。如今先帝大行,新君即位,各项用度剧增,国库已不似当年充裕。若一味效仿旧例,只怕寅吃卯粮,遗祸将来。”
两人各执一词,殿内气氛渐显紧张。
赵受益轻咳一声,缓缓开口:“丁枢密顾虑国库,薛中丞心系百姓,都有道理。朕以为,可否这样:减免赋税不可少,这是朝廷对百姓的体恤;调拨存粮也可行,但不必全从国库支出。”
他顿了顿,见众人都在倾听,便继续道:“朕记得,汴京各大富商,多有存粮。可否以朝廷名义,向他们借粮赈灾,承诺秋后加利偿还?如此,既解了燃眉之急,又不致国库空虚。另外,宫中用度也可缩减,朕与母后率先垂范,省下的钱粮可用于赈灾。”
这番话说完,殿内一片寂静。
王曾捻着念珠的手指停住了,眼中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张知白嘴巴微张,似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丁谓眉头紧锁,显然在快速思考这个提议的利弊。薛奎则目光灼灼地看着御座上的少年天子,脸上满是激动。
帘后的刘太后也沉默了许久,才缓缓道:“官家仁德,心系百姓,本宫甚慰。只是向富商借粮,恐开先例,将来难以收拾。”
赵受益转身面向珠帘:“母后,儿臣以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如今百姓遭灾,若朝廷救助不力,恐失民心。而民心向背,关乎社稷安危。至于向富商借粮,可明言是‘暂借’,立下字据,秋后必还。富商们若能体恤朝廷难处,慷慨相助,朝廷也可酌情给予褒奖,比如赐予‘义商’匾额,或减免部分商税。如此,既解了燃眉之急,又不失朝廷体统。”
这番考虑之周全,全然不像一个十三岁少年所能想到。王曾终于忍不住,起身躬身道:“官家圣明!此策兼顾各方,实乃良策。老臣附议。”
张知白也起身:“臣附议。”
李迪、薛奎齐声道:“臣等附议。”
丁谓见众人都赞同,也只得拱手道:“官家思虑周全,臣无异议。”
刘太后在帘后轻轻叹息一声,既是欣慰,又有些复杂情绪:“既然如此,便照官家所言办理。此事由户部与开封府协同办理,十日内要见到成效。”
“臣等遵旨。”
接下来又议了几件事,都一一有了决断。当最后一份奏章议完时,已是午时初刻。
“今日就到这里吧。”刘太后的声音透着些许疲惫,“诸位相公辛苦,且退下用膳歇息。未时三刻,再来商议河工与贪腐两事。”
“臣等告退。”
四位大臣躬身退出崇政殿。走出殿门,春日阳光正盛,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张知白长舒一口气,低声道:“今日听政,官家表现,实令老夫刮目相看。”
李迪也感慨道:“是啊,那借粮赈灾之策,思虑之周全,完全不像个孩子能想到的。若非亲眼所见,实难相信。”
丁谓却淡淡道:“官家聪慧,自是社稷之福。只是……终究年幼,许多事还需太后与臣等把关。”说罢,拱手告辞,向枢密院方向去了。
薛奎看着丁谓的背影,眉头微皱,转向王曾:“王相公,丁枢密似乎……”
王曾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薛中丞,你今日殿上直言敢谏,很好。御史台职责所在,就该如此。只是……”他压低声音,“丁谓执掌枢密院多年,树大根深,你初入中枢,还需谨慎。”
薛奎正色道:“下官明白。然御史风闻奏事,纠劾百官,乃职责所在。若因畏惧权贵而缄口,岂不有负圣恩?”
王曾看着薛奎坚定的眼神,心中暗叹——此人刚直不阿,是御史之才,但在这复杂的朝局中,恐怕要吃些苦头。
“走吧,先去用膳。”王曾岔开话题,“午后还要议事,需养足精神。”
四人向政事堂走去。那里有专门为宰执准备的膳食,虽不奢华,但精致可口。
而崇政殿内,赵受益却还坐着未动。他正在看刚才议事的记录——内侍已将各位大臣的发言简要记录下来,供皇帝查阅。
刘太后从帘后走出,来到御座旁:“官家,该用膳了。”
赵受益抬头:“母后先请,儿臣看完这几页就去。”
刘太后在他身边坐下,看着儿子专注的侧脸,心中涌起复杂情绪。这孩子,聪慧得令人惊讶,也懂事得令人心疼。真宗若在天有灵,该会欣慰吧。
“益儿,”她忽然唤了他的小名,“今日殿上,你表现很好。那借粮之策,你是怎么想到的?”
赵受益放下记录,想了想,道:“儿臣是读书时想到的。记得《孟子》中说:‘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百姓遭灾,朝廷若不能救助,便是失职。又读《史记》,看到弦高犒师救郑的故事,便想到可以借助民间力量。富商们存粮虽多,但若无朝廷保护,也难以安享。如今朝廷有难,他们出粮相助,将来朝廷投桃报李,乃是双赢之事。”
他说得条理清晰,引经据典,全然不像临时起意。刘太后听得心中震动——这孩子,不仅聪慧,而且读书能活学活用,实属难得。
“你读了多少书?”刘太后忍不住问。
赵受益有些不好意思:“儿臣愚钝,只粗略读过四书五经,正在读《资治通鉴》和《贞观政要》。父皇在世时,常教导儿臣要多读史书,以史为鉴。”
刘太后点点头,眼中泛起泪光:“你父皇若能看到你今日,定会欣慰的。”她握住儿子的手,“但你要记住,朝政复杂,人心难测。今日殿上,丁谓、薛奎之争,你看到了吧?”
“看到了。”赵受益神色凝重,“丁枢密顾虑国库,薛中丞心系百姓,各有道理。但儿臣觉得,薛中丞更得民心。”
“这话不错,但你要知道,”刘太后压低声音,“丁谓执掌枢密院多年,门生故旧遍布朝野,权势极大。薛奎虽是直臣,但根基尚浅。你要平衡朝局,就不能完全偏向一方。”
赵受益若有所思:“母后的意思是,为君者要权衡利弊,平衡各方?”
“正是。”刘太后赞许地点头,“朝堂如棋局,君王如棋手。你要让各方势力相互制衡,如此方能掌控全局。若一味偏袒一方,恐生祸端。”
这话说得直白,赵受益听得心头一震。他忽然意识到,治国不仅仅是处理政务那么简单,还要懂得权术,懂得平衡。
“儿臣明白了。”他郑重道,“谢母后教诲。”
“明白就好。”刘太后站起身,“走吧,用膳去。午后还有事要议,你要养足精神。”
母子二人向殿后走去。阳光从殿门射入,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那影子一大一小,一前一后,却都透着天家的威严。
赵受益边走边想:这垂帘听政的第一日,他学到了许多。不仅是处理政务的方法,还有朝堂的规则,君臣的相处之道。
未时三刻,崇政殿再次聚齐了宰执大臣。
午后的阳光斜射入殿,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窗棂的花影。内侍们已更换了殿内的熏香,淡雅的龙涎香在空气中缓缓扩散,让人心神宁静。
赵受益端坐御座,手中拿着几份奏章。经过午间的休息,他精神好了许多,目光也更加清明。刘太后依旧坐在帘后,但珠帘换成了较稀疏的一挂,能更清楚地看到殿内情形。
“接着议河工之事。”王曾率先开口,“都水监奏报,黄河孟津段堤坝年久失修,汛期将至,请拨银五万两加固。此事关乎数十万百姓安危,需尽快决断。”
丁谓道:“五万两不是小数目。如今西北军情未定,河北又要赈灾,国库能否支撑,还需户部核算。”
新任户部尚书陈尧佐起身奏道:“启禀陛下、太后,丁枢密所虑甚是。去岁国库岁入八百二十万贯,支出七百九十万贯,结余三十万贯。今春先帝大丧、新君即位,已支出四十万贯。若再拨五万两白银加固河工,恐国库见底。”
陈尧佐五十多岁,面容清瘦,留着三缕长须,说话慢条斯理,但每句话都透着精明。他是真宗朝的老臣,以善于理财著称。
赵受益问道:“陈尚书,黄河汛期在几月?”
“回陛下,通常在六月至八月。”陈尧佐答道,“如今是三月,尚有三个月时间准备。”
“既然还有时间,可否分段施工?”赵受益思索着说,“比如,先拨一万两,加固最险要的段落;其余部分,可征调民夫,以工代赈。如今河北春旱,许多百姓无生计,若朝廷以修堤为名,招募民夫,每日给米一升、钱十文,既修了河工,又救济了灾民,岂不两全其美?”
陈尧佐眼睛一亮:“陛下此策甚妙!以工代赈,古已有之。既可节省国库,又能安抚灾民,一举两得。”
王曾捻须点头:“官家思虑周全。然黄河工程浩大,需有能臣主持。都水监那些官员,多是文吏出身,恐难当此任。”
“王相公可有合适人选?”刘太后在帘后问道。
王曾沉吟片刻:“臣举荐一人——知滑州事李垂。此人曾任都水监丞,精通水利,为人刚直,曾多次上书言河工之事。先帝时因其言辞激烈,贬为滑州知州。如今正当用人之际,可召其回京,主持河工。”
“李垂……”刘太后似乎在回忆,“可是那位写了《河防通议》的李垂?”
“正是。”
赵受益翻开面前的官员名册,找到了李垂的条目:李垂,字舜工,山东青州人,淳化三年进士。历任知县、知州、都水监丞。大中祥符五年因上书批评河防政策,触怒丁谓,被贬滑州。
看到“触怒丁谓”四字,赵受益心中一动,抬眼看向丁谓。只见丁谓面色如常,但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
“丁枢密以为如何?”刘太后问道。
丁谓缓缓道:“李垂确通水利,然其人性情刚愎,不听人言。当年都水监任上,因一意孤行,致河工延误,方才被贬。若再用此人,恐重蹈覆辙。”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承认李垂的才能,又指出其缺点,令人难以反驳。
薛奎却忽然开口:“下官以为不然。当年李垂被贬,实因直言批评某些人借河工中饱私囊,触怒了权贵。此事朝中尽人皆知,丁枢密不会不知吧?”
这话直指丁谓,殿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丁谓脸色一沉:“薛中丞此言何意?莫非是说本官陷害忠良?”
“下官不敢。”薛奎不卑不亢,“只是就事论事。李垂当年所奏,御史台有存档,句句在理。若因直言而遭贬谪,岂不寒了天下忠臣之心?”
“你——”丁谓正要发作,王曾抬手制止。
“两位且慢争执。”王曾沉声道,“李垂能否任用,当看其才德是否胜任,而非旧日恩怨。官家、太后,老臣建议,可先召李垂回京述职,当面考察。若果然可用,便委以河工重任;若不堪用,再作他想。”
这个提议合情合理,刘太后点头道:“就依王相公所言。传旨,召李垂即日回京述职。”
“臣遵旨。”王曾应道。
“接下来议淮南转运使王随贪墨漕粮一事。”刘太后继续道,“御史台奏报,王随在任三年,贪墨漕粮十万石,折银五万两。此事若属实,罪不容诛。”
薛奎起身奏道:“启禀陛下、太后,此案是下官接手调查。现有证据如下:一是漕运账簿,王随任内漕粮损耗远超常例;二是粮商供词,指证王随以低价收购霉变粮食充作漕粮,差价中饱私囊;三是其管家招供,承认曾代为收受贿赂。人证物证俱在,请下旨查办。”
赵受益翻开王随的履历:王随,字子正,河南洛阳人,咸平二年进士。历任知县、知州、转运使。政绩平平,但人脉极广,与丁谓是同年进士,关系密切。
果然,丁谓开口了:“薛中丞,办案需谨慎。王随为官二十余载,虽无大功,也无大过。如今仅凭粮商、管家之言,便定其贪墨之罪,恐有不妥。况且漕运损耗,受天气、河道等多种因素影响,未必是人为。”
“丁枢密此言差矣。”薛奎寸步不让,“漕粮损耗,往年不过百分之一二,王随任内却达百分之五,高出数倍。且调查发现,那些‘损耗’的粮食,大多流入了王随亲属经营的粮店。铁证如山,岂容狡辩?”
丁谓还要再说,赵受益忽然开口:“丁枢密、薛中丞不必争执。朕有一问:王随贪墨之事,是个人所为,还是上下勾结、形成窝案?”
薛奎一怔,答道:“据目前调查,主要罪责在王随,但其下属也有参与。”
“既如此,”赵受益缓缓道,“可这样处理:立即将王随革职查办,押解进京受审。其下属涉案者,一并查办。但需注意,漕运关乎京城粮食供应,不可因查案而瘫痪。可先派得力官员暂代其职,确保漕运畅通。待案件查清,再行定夺。”
他顿了顿,看向丁谓:“丁枢密以为如何?”
丁谓脸色变幻,终究躬身道:“官家处置妥当,臣无异议。”
他心里明白,赵受益这番话看似公允,实则已定了王随的罪。而且特别强调“不可因查案而瘫痪漕运”,这是在警告他不要借故阻挠。
少年天子,竟有如此心机。丁谓心中暗惊。
“那就这么办。”刘太后一锤定音,“薛奎,此案由你主办,刑部、大理寺协同。务必查清事实,依法严办。”
“臣领旨!”薛奎声音洪亮,透着兴奋。他瞥了丁谓一眼,见对方脸色铁青,心中更是痛快。
王曾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暗叹。薛奎虽然刚直,但太过锋芒毕露,恐非长久之计。而官家今日的表现,既显仁德,又不失威严,处理政务有章有法,实在难得。
议事又持续了一个时辰,将几件积压的政务一一处理完毕。当最后一份奏章议定,已是申时末刻。
“今日就到这里吧。”刘太后声音透着疲惫,“诸位相公辛苦了。”
“臣等告退。”
众臣退出后,赵受益还坐在御座上,翻看着今日的议事记录。刘太后从帘后走出,在他身边坐下。
“累了吧?”刘太后柔声问。
赵受益摇摇头:“儿臣不累。只是觉得,朝政千头万绪,每一件都关乎百姓生计,需慎之又慎。”
“你能这样想,很好。”刘太后欣慰道,“但也要注意身体。你还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可太过劳累。”
“儿臣明白。”赵受益放下记录,忽然问道,“母后,儿臣今日处置王随一案,可还妥当?”
刘太后看着他认真的眼神,点了点头:“很妥当。既给了薛奎查案的权力,又警告了丁谓不要阻挠,还考虑到漕运不能瘫痪。思虑之周全,完全不像个孩子。”
得到母亲的肯定,赵受益脸上露出一丝笑容,但很快又严肃起来:“儿臣只是觉得,贪墨漕粮,关乎京城百万人口吃饭问题,绝不能姑息。父皇在世时常说,吏治清明,则天下太平;吏治腐败,则国将不国。”
“你父皇说得对。”刘太后轻叹一声,“只是朝中关系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王随是丁谓的人,你今日动了王随,丁谓必会记恨。今后与丁谓打交道,要更加小心。”
“儿臣不怕。”赵受益挺直腰板,“只要行得正、坐得直,何必畏惧权臣?况且,儿臣是皇帝,他是臣子,君臣有别。”
刘太后看着儿子稚嫩而坚定的脸庞,心中既欣慰又担忧。欣慰的是儿子有骨气、有担当;担忧的是他毕竟年幼,不知朝堂险恶。
“你有此心志,母后很高兴。”她握住儿子的手,“但你要记住,为君者,既要有雷霆手段,也要有怀柔之策。刚柔并济,方能驾驭群臣。”
赵受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儿臣记下了。”
母子二人又说了会儿话,刘太后便回慈元殿去了。赵受益则留在崇政殿,继续翻阅奏章。
张景宗端来茶点,轻声道:“官家,歇息片刻吧。您今日已看了两个时辰的奏章了。”
赵受益接过茶盏,抿了一口:“张都知,你服侍父皇多年,觉得父皇是如何处理朝政的?”
张景宗一怔,谨慎答道:“先帝勤政爱民,每日批阅奏章至深夜。遇到难决之事,常召宰执商议,兼听则明。”
“那父皇如何驾驭群臣呢?”
“这个……”张景宗迟疑了一下,“老奴不敢妄议朝政。”
“但说无妨,朕只是想学习父皇的治国之道。”
张景宗想了想,低声道:“先帝常教导老奴,为君者,当如执秤,不偏不倚。对忠臣要重用,但也要防止其坐大;对奸臣要警惕,但也要用其才。最重要的是平衡,让各方势力相互制衡,如此君王方能居中掌控。”
这话与刘太后所说如出一辙。赵受益点点头:“朕明白了。多谢张都知。”
“老奴不敢。”张景宗躬身退下。
赵受益站起身,走到殿门口。暮色四合,宫灯次第亮起,将皇城照得一片通明。远处传来钟声,是宫门下钥的时辰了。
他望着这熟悉的宫城,忽然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今日只是听政第一天,就遇到了这么多棘手的事情:边关军情、春旱赈灾、河工修缮、贪腐查办……每一件都关乎国计民生。
而这一切,都需要他来决策。
不,不止是他,还有母后,还有诸位相公。但他是皇帝,最终的决策要由他做出,责任也要由他承担。
这感觉,既沉重,又让人充满使命感。
“官家,该用晚膳了。”张景宗在身后轻声提醒。
赵受益转身:“今日晚膳简单些就好。另外,将《资治通鉴》唐太宗卷送到福宁宫,朕晚上要看。”
“是。”
晚膳后,赵受益在福宁宫东暖阁中读书。烛光下,他翻开《资治通鉴》,找到贞观之治的部分,仔细阅读。
“太宗尝谓侍臣曰:‘朕每日坐朝,欲出一言,即思此言于百姓有利益否,所以不敢多言。’”
读到这一段,赵受益停下笔,沉思良久。唐太宗之所以能开创贞观之治,就是因为他时刻把百姓放在心中。自己作为大宋的皇帝,也该如此。
他提笔在旁边的纸上写道:“每日三省:一言一行,是否于百姓有利?一政一令,是否于国家有益?一赏一罚,是否公允得当?”
写罢,他将这张纸贴在书案前的屏风上,以便每日都能看到。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二更天了。赵受益却毫无睡意,他继续翻阅奏章,将白日里议定的事项一一复核。
看到河北春旱赈灾的方略时,他忽然想到一个问题:向富商借粮,固然能解燃眉之急,但若富商们不愿借,或者趁机抬价,该如何是好?
他提笔在奏章旁批注:“借粮之事,需有细则:一、借粮需立字据,秋后加利偿还;二、出粮千石以上者,赐‘义商’匾额,减免商税一成;三、若有囤积居奇、哄抬粮价者,严惩不贷。”
批注完,他又想了想,再加一句:“此事由开封府尹与户部侍郎共同办理,每日将进展报于朕知。”
做完这些,已是三更时分。赵受益终于感到困倦,他吹熄蜡烛,躺到床上。
黑暗中,他想起今日殿上的种种:王曾的沉稳,丁谓的机巧,薛奎的刚直,还有母后的教诲……这一切都让他对朝政有了更深的了解。
他也想起了父皇。如果父皇还在,这些事该由父皇处理,自己只需安心读书就好。但父皇不在了,他必须担起这副重担。
“父皇,儿臣一定会做个好皇帝,不负您的期望。”他在心中默默说道。
窗外月光如水,透过窗棂洒在地上,一片银白。汴京城在夜色中沉睡,百万生灵在这片宁静中安眠。
而守护这片宁静的,是皇城中的少年天子,和他肩上的万里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