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铁很挤呢,不是吗?”
握手之后暮笙率先开口。她挤在了朝祀的身边,用手按在自己的笔记本上保持着它的打开。摊开的黑色笔记本犹如一只有着白色花纹的蝴蝶,停在了暮笙白色的连衣裙上。
“每到早高峰的时候,就总会遇见这种拥堵。想到这整个车厢里的每一个人都是有着实在意识的真人,就感觉很不可思议呢!
“更别提,是一整辆地铁了,不是吗?”
何意味?
神经病?自来熟?
谁问你了?
朝祀没头没脑地想着。她只是一开始因为偶然升起的好奇心才把注意力投向了自己身边的这个家伙,谁又能想到她自顾自地就靠了过来,一个人就开始说这些没头没脑的东西呢?
不过,哲学僵尸……这个东西朝祀确实有所了解。
在校园暴力的排挤与冷暴力之中,她把自己几乎全部的时间都用来了阅读,因此在小小的年纪就有了不少偏门的冷知识。这种情况随着朝祀年纪的增长愈演愈烈,最后彻底把她变成了现在的这副样子。
自然,“哲学僵尸”这个概念,也是其中之一。
那是验证哲学前提是否可靠的异种思想实验。它定义了一种外观与物理组成都与一般的人类毫无差别。但是没有意识经验、感质或是感情的生物。目的则是为了挑战唯物论的一种强版本——关于心灵的一切,都可以完全由物理事实所解释或统一。
它清晰地定义了意识的难题,成为了几乎所有关于物理主义和反物理主义讨论都避不开的战场。它是一场没有答案的思想实验,但却可能是科学和哲学都需要面对的独特问题。
可是,那和她,和自己,又有什么关系呢?
自己只不过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混吃等死的自由职业者,为什么一大清早地要和一个只是见了一面的女人讨论这种深奥的哲学问题呢?
唔……
朝祀陷入了礼貌的沉默。她只是轻轻颔首,又向着风衣的兜帽里面缩了半寸。厚实兜帽投下的阴影现在彻底地把她的整张脸盖住,让她看起来比原本还要更加阴沉。这是委婉的拒绝信号,可是暮笙却并没有收到。
“或者,从你的角度来看,或许它们都不是正常的人类,而是,成片的尸体呢?”
温婉笑着的暮笙稍稍偏了下头,用自己纤长的食指撑住了自己的脸颊。小小的酒窝就这样出现在她的侧脸之上,仿佛有人用极细的笔蘸了极淡的光,在这位画一样的美人上留下的添花一笔。
“因为,毕竟,你唯一确信的,拥有自我意识的,并非哲学僵尸的个体,只有你自己吧,朝祀小姐。”
画一样的美人追上了向后缩退的朝祀。她素净的手指不知不觉地深入了朝祀的兜帽之中,一点一点轻又温柔地拨开了朝祀的刘海。暮笙用手指的尖端在朝祀的眼眶四周滑动。冰凉的感觉泪水一般沿着她的肌肤游动。柔软中又带着几分坚硬的触感让朝祀感到舒适,但暮笙接下来说的东西却又让她感到了被冒犯。
“或者,你是想说,‘那你呢?’”
朝着朝祀压过来的暮笙重新回正,伸着手按住了自己的胸脯。她脸上的笑容从未改变,却恰恰好将朝祀来不及说出的话语替她讲述了出来。
“我又是怎么确定自己并非哲学僵尸的呢?
“可是,哪怕我告诉你,我和你一样,确实具有意识,你又怎么能够证明这句话的真伪呢?
“或许,整间车厢里面的所有人,都只不过是具有逻辑的Ai,又或者是佯装成生者,表现得像是留有意识的尸体也说不定哦?
“哲学僵尸,说的就是这种东西吧?
“你又是,怎么能够参透你和我,我和它们,你和它们之间的区别,参透唯一一个人类,和其他哲学僵尸们之间的区别呢?”
另一根手指撑住了暮笙的另一侧脸颊。她双手共同努力,抵着自己的脸比出了一个再虚假不过的笑容。轻描的酒窝这一次终于在她的脸上对称,那副看上去有几分恐怖谷效应的假笑也因为暮笙的美貌而被童趣和可爱所掩盖。
“你看,你无从回答,对吧?
“没有办法把混入人群的哲学僵尸从人群之中挑出来,恰如没有办法在墨中挑出一滴干净的水一样。
“那是很好的比喻,对不对?”
那是很差的比喻。
朝祀很讨厌暮笙这种说教式的讲话风格。这个看起来像是水墨画中走出来的女人的性格和她的脸完全是两个极端。她的脸有多么温婉,她的话就有多么尖锐。她的每一句话都像是中世纪的骑兵,骑在战马上一下接一下地戳刺着和她对话的人。
而且,在墨中挑出水,本来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被水浸没的墨块会在水中化开,将整池清水侵染成墨色。无论是水还是墨,都不再是原本的自己。
“啊——我懂了!你是,唯物主义者,对吧?物理上完全与人相同的存在物,必然拥有意识。而它没有意识这件事情,本身就是一个概念错误,对不对?
“可是,在我看来,不管这个世界上的所有人是不是都是不具有感知能力的躯壳,对我来说,又有什么区别呢?我的一生,还不是过的一模一样?
“我的大脑基于我的个人立场,生成我所认为是现实的体验。既然我没有办法察觉到任何除我之外任何拥有独立意识的个体,那么我所能做的就只有假设其他所有人都是像我一样拥有独立意识的个体,如果我的现实是由我的大脑所生成的话,那么我就是唯一一个具有独立意识的生物了。
“所以,综上所述,以我的视角来看,其他的所有人,都只不过是一具没有思想的行尸走肉而已。当然,也包括你哦,可爱的小妹妹!”
真是奇怪的女人。
朝祀听着暮笙自顾自地嘟囔个不停,把谈话的内容从列车中的行人一路转移至哲学僵尸与唯物主义者的上面。
说实话,那真是一种奇怪的体验。因为一向是朝祀在说话的时候向其他人摆出这种居高临下指点的态度。
她是个兴趣使然的读者。因为兴趣使然,所以会广泛地阅读大量的书籍,也因为兴趣使然,所以只是涉猎颇多而并非专研于此。像是这样,成为别人指点的对象,对她来说,还是头一回。
同样的道理,只是偶尔聊聊浅尝辄止的话,和暮笙的聊天会很不错。但如果顺着这条线深入下去的话,暮笙高高在上的态度和措辞,总会令人厌烦。
温婉的丽人同样捕捉到了朝祀眼中一闪而过的那丝不耐。她点着头,主动结束了这场谈性所致引发的偶然。
“那么,朝祀小姐,
“你到底是一个有意识的人类,还是说,你只是另一只哲学僵尸呢?
“因为,以我的视角看来,你也只不过是另一具行尸走肉而已。”
“市第三医院,到了……”
广播声恰如其分的响起,朝祀和暮笙同时站起了身,朝着车厢的出口走去。她们都要在这一站下车,这也是偶然之中的必然。
“那么,再见啦,可爱的,只眼的女孩!和你聊天是一件很愉快的事情,希望下次还能有机会哦?
“以及,道别之前,出一道附加题好了。
“该怎么,从人群之中找出活着的行尸走肉,找出藏匿在其中的哲学僵尸呢?”
最后的道别成功地激起了朝祀的愤怒。她朝着暮笙跑去,却被拥来的人潮冲开。那个奇奇怪怪的家伙笑着抓着自己的包和本子消失在了人群之中,而她最后在朝祀虹膜上留下的影像,是摩擦着两根手指露出一副坏笑的样子。
她刚刚用这两根手指,在临别的时候狠狠地捏了一把朝祀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