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02……1102……”
朝祀默默地念叨着今天学生家里的门牌号,沿着楼梯一步一步地向上。13层的大楼居然没有一架电梯,这实在是让人难以解释。
很难想象,这种高度的楼层要让人花大力气去爬。
“见了鬼……她来找我的时候可没提过这么一件事……再继续下去的话,我要加钱的……”
厚重的风衣随着朝祀的每一步来回摇晃,揣在兜子里的手机和钱包像是两副钟摆一样坠着风衣的两边继续下压。对于足不出户的朝祀来说爬楼和上刑没什么区别,这种程度的运动量让她上气不接下气。
“真是见了鬼……谁知道,怎么会有人……把自己家……塞在13层楼里的第11层啊……连架电梯都没有,每天下了班,到底要怎么……”
朝祀大口地喘息着,抓着楼梯的扶手把身体靠在了上面。汗如雨下现在已经不足以形容她的状态,比起流汗,现在的少女更像是从桑拿房里面捞出来一样被汗液浸透。
“就……这么一次……
“下次再来,我一定要跟这家人说要加钱……”
苍白的朝祀靠住了栏杆,拨开被汗黏在额前的头发,从风衣里摸出自己的手机来。满是汗水的手指在手机上留下了鲜明又干涩的指痕,让心情本来就不好的朝祀越发地想要骂人。
[到了吗?]
到个毛线!就知道催催催,催你妈呢!自家在几楼心里没个数吗?明明离约好的时间还剩下半个多小时,不知道在着什么急!
再者说了,多亏自己习惯性的来的早点,不然的话,因为爬楼梯就迟到也太见鬼了点!
这家人真是脑子不正常,11楼没电梯这种事情不说一声的吗?
[还没,不过快了。正在爬楼。]
暴烈的措辞被朝祀丢进垃圾箱之中。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打好的文字重新删去,换上了冷淡的回应。
毕竟是人家请来的家教。打工仔,再怎么不满都要受着。
少女另一只满是汗水的手指在手机上面协助着打出了这串崭新的文字。朝祀喘着气,看也不看对话框上方的“正在输入中”就把手机重新丢回了口袋。无论那家伙到底想说什么,她都不准备予以原谅。
除非,是加钱。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事情。不会有谁闲的没事去体谅小小的打工仔,更别提是给她加钱了。看微信里的措辞,不因为自己没有提前一个小时到扣钱就不错了。
“蛆!”
再一次不满地辱骂出声,朝祀抓着楼梯的扶手继续向上攀爬。还有四层楼,换算一下大概就是4x2x13等于104层楼梯。只要……
一阶,一阶,迈上去就好了
朝祀没有再掏出手机看一眼。那只会让她对那家人的印象分越发的低。与其带着满身的火气,不如先冷静一下,至少不要让自己的心情影响到接下来的教学。
再怎么说,自己这个月的房租才刚攒下来一半来着……
不得不说,这真是个错误的决定。朝祀没有选择去看那家人回复的消息,自然也就没能看到,密集刷屏的信息。它们千篇一律,像是和尚颂出的经文一般连绵不绝,直到盈满你的整个视线。
[到了吗?
[到了吗?
[到了吗到了吗到了吗到了吗到了吗到了吗到了吗……]
仿佛,失却理智的僵尸一般,只会不断地重复一句话。
叩叩!
“有人吗?我是上午10:00的那个家教!来试讲的!可以的话,能不能开下门?”
叩门声短短地响起两声就随之停止。朝祀叹了口气,把已经降到了负数的印象分再一次拉低一个档次。她拂开被汗水黏在前额和耳角的刘海,再一次摸出了自己的手机准备询问情况。
刚刚沾上的汗渍已经冷却,变成了触屏上干涩的斑驳。朝祀不得不朝上轻轻哈气,用风衣的袖摆重新将手机的屏幕重新擦干。
“这什么……”
密密麻麻重复刷屏的消息在第一时间吸引了朝祀的注意力。她打开了手机的屏保,点进微信之中慢慢上翻。映入眼帘千篇一律的消息让朝祀慢慢地眯起了眼睛,,是个正常人都会感觉到其中的反常。
[您好,我现在在您家的门前,可以……]
大门被无声地打开,粗重的喘息声让朝祀停下了按动手机屏幕的手指。她抬头,钝感的恐惧甚至让体感的时间都慢了下来。
大门之后,一个满脸平淡的男人正站在那里。
双目暴凸,血丝缠裹,粗重的呼吸着。
“您……好?”
但是朝祀却并不能够发觉这件事。她只能从微信里的遣词造句看出这家伙大概是有些狂躁症的趋势。而这个男人实际上是什么情况,朝祀却完全不清楚。
不过,好歹是感受到了些许的异样感,让朝祀稍稍地提起了警惕。
因为,第一次,朝祀左眼所看到的景象,就和她的义眼看到的一样。
是完全的,死相。
和今天在地铁上遇到的暮笙,是恰恰相反的两种情况。
肌肉和脂肪组织完全消失,骨骼突出,眼窝深陷,脸颊向内凹去。他的皮肤干燥又起皱,呈现出弹性极差的蜡黄色。皮包着骨的下颌向下垂落,像是破布条一样摇摇晃晃。
那双直视着朝祀的双眼瞳孔扩大,干涩而又浑浊。发暗的走廊中直接照向他眼球的手机并没能引起他的半点反应,甚至连眨动或是转动的对光反射的本能都没有呈现。
他只是安静地盯着朝祀,垂落脑袋,顶着朝祀。
那是相当狰狞的动作。在朝祀的视线里,这个男人的整只头颅都在顷刻之间下落。毫无缓冲的样子甚至让朝祀怀疑那松弛的皮肤会不会干脆没办法称重而让他的脑袋直接砸下来。颈骨的过度动作让朝祀幻听出了咯嘣咯嘣的骨节碰撞声,然而,这些都是她习惯了的东西。
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天,都会从自己的义眼之中看到的东西。
只不过,今天另一只眼睛也突然犯了病而已。
完全,没什么好怕的。
站在男人面前的朝祀等待着他开口。视线之中的狰狞在习惯面前完全不值一提。她静静地等待着,甚至因为走廊之中唯一的喘息声而开始胡思乱想了起来。
自己的义眼确实用了十几年了。说起来,也到了该换的时候了。虽然这只眼睛为自己带来的麻烦要多过便利,不过,用习惯了之后还怎么都不想换另一只义眼。
不知道那家名叫“Noesis”的店还在不在……
仅仅是视野之中的人像不对的话,还不足以让朝祀退缩。人为财死这句话是亘古不变的真理,就算是天塌下来,社畜们该挣钱还是要挣钱。已经离开了家自己独居的朝祀虽然不至于分毛没有,但也算不上是手头宽绰。除了生活费以外,每个月的房租都是她花费的大头。她也因此没能存下多少钱来。
所以,为了近在咫尺的5张红票子,就算是稍有不对,朝祀也不会就这样放弃的。
不然,不是白备课了吗?
更重要的,不是白起了个大早又猛爬楼梯了吗?
“您好?请问一下,我可以进去……”
!
这下确实是不对了。
朝祀狼狈地朝着楼梯口跑去,躲开了男人的横扑。他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水泥地上,发出了肉和脂肪同水泥地撞击的扁响。
就像是把一块猪肉从手里用力丢到厨房的地上一样,滑稽又令人作呕。
但朝祀并没有对这个滑稽的声音发出什么评论。她只是自顾自地翻过栏杆,用比爬上来的时候要快几十倍的速度从楼梯上三步并做两步地连续跳了下去。
尽可能的,远离这只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像是什么相扑运动员一样只会不断向自己扑过来的尸骸。
而且……
这家伙真的不会摔散架子吗?
虽然知道自己看到的幻视实际上并非事实上他们真正的样子,但看到这种枯槁的尸骸连滚带爬地从楼梯上扑下来朝自己穷追不舍也实在是过于惊悚的事情。过于剧烈的动作让这个男人的每一块皮肤每一块骨肉都发生着剧烈的摩擦,几乎随时都有可能挣脱撕裂,将其中那早就干瘪或者腐烂的内容物抛射而出。
真他妈活见鬼!自己才刚从一楼爬上来,结果又要跑下去!
朝祀疯狂地咒骂着这个死死缀在自己身后的男人。遇见这种疯人已经没什么必要再注意讲不讲脏话这种模棱两可的问题。她现在已经百分之百确定以及肯定这家伙的精神绝对有点问题,而且好死不死地被自己这个倒霉蛋撞了个正着。
“我就知道早起没什么好事!”
六楼的转弯到底没能丝滑的越过。朝祀被从楼梯半截直接扑下来的男人干脆地按倒,一起砸在了走廊的边缘。少女的脑袋干脆利落地在墙角上磕出了一道长而蜿蜒的伤口,大块的红色伴着白色的墙灰一起把朝祀黑色的短发染上了别样又突兀的颜色。
真是……倒霉透了!
被男人按在身下当作缓冲垫的朝祀已经完全动弹不得。她的每一轮呼吸都变得短促,每一轮呼吸都能够从肺叶里感受到针刺一般的痛楚,能够听到摩擦一样的轻响。
那似乎不是什么好兆头,就算朝祀没有直接看到也清楚这一点。
朝祀努力地挣扎着,试图支起自己的身体。但就连抬手支撑自己的上半身的小动作都让她的前胸痛苦无比,让本就艰难的呼吸更加困难。没有办法的她稍稍偏头,毫不意外地发现自己本来就不明显的胸廓明显的凹下去一块。
胸壁塌陷。
足以致命的伤势。
再加上头顶传来的,粘稠又温暖的,不断向下蔓延的触感——那大概是前额被墙壁的边缘撞开了一道口子,朝祀已经完全可以确定,
自己大概确实,是要死在这里了。
把朝祀垫在身下的男人并没有在这轮下落里面收到什么特别大的伤害。他摇晃着起身,在朝祀的视线里唯一的变化就是似乎脸上的烂肉掉了几块。反映到现实的话,大概是脸上被磨破出了几道伤口,仅此而已。
“啊……你妈的。你这贵物东西,还真讲究绅士风度,什么都让女士优先……”
确定了自己将死之后朝祀反而没有那么害怕。毕竟,不管是换了谁,从三四岁的小时候就在镜子中看着自己的死相,一直看到20多岁也都会习惯的。这让朝祀完全有闲心能说些无关痛痒的风凉话出来,唯一的问题就在于,死亡到来的过程,要比她想的要更加痛苦也更加难耐。
那是生命一点点从她体内流逝的过程,缓慢又不可逆。它是这个世界上最残酷又最准确的时钟,从不受任何市区的限制。
“早知道,今天就在家睡个……”
昏沉逐渐袭来,在即将落入无梦的沉眠之际,温婉又清丽的声音勾住了朝祀朝着深渊划落的意识。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我们再见了,不是吗?
“可爱的朝祀小姐?
“还记得附加题吗?
“该怎么,从人群之中分辨人和哲学僵尸呢?”
温婉的,莫名其妙在地铁上遇见的女性突然出现。暮笙一步步地拾阶而上,横在了朝祀和那个男人中间。她把手塞入一直提着的女士小包之中,优雅又缓慢地带着其中的东西伸出。
一把精致的,胡桃木制的燧发手枪。
涟漪般流淌的木纹、泛着蓝色的,夜空般的枪管、以及精美的,雕着反复的月桂叶和蔷薇花的后膛。
手指轻轻用力,将两发.500S&W的Magnum子弹塞入枪膛之中。暮笙扳动了枪机,露出了甜美的笑容。
“答案就像这样!”
砰!
扳机轻响,随后是仿若天神一般的怒吼。
无光的震雷在狭小的走廊之中回荡,几乎摧毁了朝祀的耳膜。男人的头颅西瓜一样瞬间炸裂,巨大的动能驱使着骨骼碎片和液化的脑组织朝着四面八方喷射。灰白色的脑组织、黄色的脂肪、白色的蛋白质与红色的血肉成功地在如此的单向外力之下搅拌均匀,细密地在周围的一切上涂上了一层带有不少颗粒感的颜料。
扑通!
回荡着的余响之中,失去了头颅的尸体安然地扑倒在地。完成了这一切的暮笙温柔地笑着,朝着双目都已经失去神采的朝祀伸出了一只手来。
“只要,一枪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