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很多。
人总是这样多。
早起的上班族卡在八点多的时候坐上地铁,穿着西装匆匆忙忙地提着手提包走向自己的公司。地铁上的几十分钟是他们开始今天工作前最后的闲暇时光,不少人都抓紧了短暂的十几或者几十分钟抓紧自己的手机看个不停。那是他们在上班之前最后的休息时间。
绝大部分人都带着耳机,让地铁的车厢里面保持着最基本的安静。不过时不时也会有孩子或者令人厌恶的吵嚷BGM从某个人的手机缝隙里面传出,短暂地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引过去。
那确实令人羞耻。至少朝祀这样认为。
乘坐地铁的时间说短不短说长也不长,恰恰适合破碎的短视频,或者两章尚未读完的小说。那正是这些上班族选择的消遣。
只不过,那些都不是朝祀会干的事情。比起那些零碎的破片式消遣,她更喜欢有着整体的东西。
比如音乐。
黑发的少女垂着头,把自己浸没在乐声之中。耳机中正在播放的歌曲是BackstreetBoys的《Never Gone》。同朝祀用作闹铃的《Numb》一样,那同样是颇具年代感的歌曲。
黑色的刘海顺着风衣的兜帽下垂,在她的眉前晃晃悠悠。在乐声之中,朝祀慢慢地闭上自己的眼睛,将意识沉入到男声的唱词之中。
“……Though the distance that‘s between us now may seem to be too far……”
2005年的老专辑,BSB的转型专辑。口碑不一,乐风多样,但朝祀却很喜欢。
或者说,BSB的几部专辑她都很喜欢。
那是她童年里唯一能有的,能够忘记自己是个怪胎的避风港。
“前方到站,深南北环立交……”
柔和的播报员声音适时地穿过耳机之中的副歌,提醒着朝祀她的进度。那并没能让她睁眼,因为距离目的地还差得很远,足够她把一整张专辑听完。
毕竟是半个多小时的地铁车程,无论怎么算,都很漫长。刚刚经过的站只是一个开始,仅此而已。
“请问一下,我可以坐在这里吗?”
温柔的问题成为了继地铁的播报声之后第二个传入朝祀耳中的声音。这一次她依旧没有睁眼,只是稍稍蹭了下身子,把自己的身体贴在了这排椅子的边缘。
如无必要,勿要多言。
朝祀一直笃行这件事情。她会尽可能的少开口,也少同其他人对视。那只义眼只会让她被各种不同的死相震惊,然后吓到,就算是看见过再多,她也没办法习惯。
要怎么去习惯直视他人的死亡呢?
“啊,谢谢你。”
温柔的声音因为朝祀的动作而又一次地传入她的左耳。衣衫摩擦的簌簌声无论是在地铁还是隔着耳机都不甚分明,但却鲜明地传入了朝祀的耳朵之中。
是什么特别的衣服吗?摩擦的声音这么大?
好奇心让朝祀稍稍抬头,让自己的视线穿透歪斜的刘海,扫向刚在自己身边坐下的女性。黑色的瞳孔隔着茶色的镜片,能够清楚地看清她穿着的白色连衣裙和长靴。那是相当奇怪的搭配,比朝祀自己身上的穿着还要更加奇怪。
如此的打扮让朝祀的好奇心越来越旺盛。她抬起头,装作看向站牌的样子,用视线的余光扫向自己身旁的女性。
那确实是一个很令人惊艳的人。
温柔、恬淡。
那是第一眼里她给朝祀留下的印象。她的肌肤细腻,是那种久不见强光的白。朝祀的余光能从她的手腕内侧看到淡青色的血管。顺着向外,她的手指细长,指甲修剪得又圆润又干净,没有蔻丹只泛着贝壳一样健康的光泽。
完全不像是需要来挤地铁的人。比起苦闷的社畜或是上班族,她更像是某个有着悠久历史的贵族里面的大家闺秀,生来就是应该在梧桐树下就着光晕低头读书的文学少女。
好奇心让朝祀稍稍抬头,顺着丽人的胸口向上。稍有隆起的胸口在棉质的圆领连衣裙下是那样的完美,每一条曲线都让朝祀忍不住想要上手体验。
但让她彻底震惊的不是这些,而是她的右眼。
那只能够洞穿他人死相的义眼,这一次并没有能够让朝祀看见丽人的死相。她的左眼与右眼,头一次给出了相同的回答。
是完美的,没有任何瑕疵的,画一样的女性。
为什么会这样子呢?
或许是好奇的目光太过灼热,垂着眼睛的丽人也抬起了头来。她呆愣愣地打量了一圈,最后锁定了那道目光的主人。她向着朝祀望来,也恰恰为朝祀提供了一览她全貌的机会。
丽人的眉眼和五官都很柔和,看起来好像江南水乡的水墨画一般温婉可人。她的眉毛纤长又不卷翘,只是温顺地覆下来,在下眼睑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淡粉色的嘴唇无意识地稍稍抿起,像是微笑又像是思索。柔软的银灰色长发松散地编成了一股侧辫,从她的右肩垂到胸前。几缕碎发从辫子中跃出,停留在她的颈侧与锁骨的边缘。
“有什么事吗?”
有着银灰色长发的丽人向着朝祀询问。她有些不解地看着这个女孩,看着刚刚还冷淡的她不知为何眼神突然热切了起来。就像是意外发现了贮藏坚果的松鼠一般,充满了难以置信和雀跃。
“还是说,你对我刚刚记下的这些东西有一些兴趣?”
丽人顺着朝祀因为害羞而别过的视线望去,最终停在了自己的手上。她正单手举着一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在上面随便地写着什么。
“有关‘哲学僵尸’的事情?”
注意到朝祀的视线正注视着自己笔记本上刚刚记下的东西,丽人将自己的手从另一侧伸来。那是骨节分明,纤细却有力的手指,能够轻易地帮她抓住那个小巧的笔记本。她了然地笑了笑,然后大大方方地把手中的本子递给了黑发的女孩。纤长的手指在她的刻意之下指着上面潦草却又不失优雅的字迹,和朝祀一起向着朝祀重复着上面的话语。
“哲学僵尸,Philosophical Zombie。
“没想到,居然除了我以外还会有其他人对这种冷门的不能再冷门的东西感兴趣呢!”
温婉的声音同样一下子高兴了起来。他乡遇故知永远是令人惊喜的事情,就算没有那么远也同样如此。
刚刚才坐在朝祀身边的女性又朝着她的方向蹭了两下,拖着白色的长裙贴近了黑色的少女。在朝祀异样的眼神之中,她伸出了自己的手,抓住了朝祀不着痕迹向后退去的手腕。
“那么,自我介绍一下好了。我叫暮笙,很高兴见到你。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朝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