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祥子再次睁开眼睛时，窗外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
意识还有些昏沉，梦境的残片像潮水退去般迅速消散，让她抓不住具体的画面。
只隐约记得，那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的景象。
那时候，母亲还在。
那时候的家里，只有从落地窗洒进来的、带着红茶香气的温暖阳光。
小小的若叶睦抱着那个有点丑的玩偶，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身边。
“……真是个，令人怀念又讨厌的梦啊。”
祥子抬起手臂遮住眼睛，低声喃喃自语。
她从沙发上坐起来，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显示的时间已经接近中午十一点。
昨天那场精神上的极限拉扯，虽然只有短短几十分钟，却比跑了一整天马拉松还要累人。那一觉睡得太沉，仿佛身体在本能地通过休眠来修复受损的精神防线。
不过，虽然头还有点昏沉，但身体的感觉却意外地轻盈。
祥子试着调动了一下体内的灵力。
嗡。
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瞬间覆盖在她的体表。
比以前更快，更稳，也更坚韧。
如果在遇到那些东西之前，她的灵力护盾只是一层薄薄的玻璃，那么现在，经过了昨天那成百上千个睦恐怖灵压的洗礼和挤压，这层护盾已经被锤炼成了防弹玻璃。
“因祸得福吗……”
祥子自嘲地笑了笑，起身走到镜子前，解开了腹部的绷带。
伤口已经结痂了，但依然狰狞。
她深吸一口气，回想起昨天在那个灰色的结界里，那些睦对自己说的话。
『你对小睦造成的负面影响，比我们强一百万倍。』
『是你自己把她推开的。』
『明明把她当成可有可无的挂件。』
“……真是不留情面啊。”
祥子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神有些阴郁的自己。
虽然那是敌人的攻心战术，但她无法反驳。
确实是自己，在最落魄、最狼狈的时候，把那个一直默默陪在身边的青梅竹马当成了情绪的垃圾桶。把她当成了连接过去与现在的传话筒。
想要补偿她吗？
想要赎罪吗？
不，那些太虚伪了。
祥子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镜面，眼神逐渐变得锐利起来。
理由只有一个。
“……我不想失去她。”
那一群睦也好，那个想要替代自己的人偶也好。
不管它们是什么东西，不管它们背后有着怎样扭曲的爱意。
既然站在了我的对立面，那就是敌人。
“呼……”
祥子闭上眼，将杂念排出脑海。
现在的自己还太弱小。单枪匹马去对抗那种级别的怪物军团，无异于自杀。
必须变强。
要把所有能用的棋子都找出来。
在这之前……
祥子将体内积攒的大部分灵力，全部汇聚到了指尖。
金色的光芒变得柔和而浓郁，她按照海铃教导的技巧，将这股力量缓缓注入腹部的伤口。
细胞在欢呼，断裂的肌理在灵力的滋养下飞速再生。那种酥麻的痒意盖过了疼痛。
十分钟后。
光芒散去。
祥子扶着洗手台，体内的灵力去了大半，那种被抽空后的虚脱感让她有些站立不稳。
但当她再次看向腹部时，那里只剩下了一道淡淡的粉色痕迹。
伤势基本痊愈。
“……肚子饿了。”
祥子摸了摸开始抗议的胃，嘴角勾起一抹轻松的弧度。
接下来，该去赴约了。
简单的收拾过后，祥子稍微整理了一下仪容，按照约定的时间出门了。
中午十一点半，新宿站东口。
时不时就能看到小型的怨灵，或者略微有一点强度的怨灵跟在一些路人的身边，但大部分，祥子觉得靠自己就能解决掉。而且它们也没有发现祥子。
穿过拥挤的人群，祥子远远地就锁定了目标。
实在是太好认了。
在那块著名的“新宿东口猫”3D巨大屏幕下方，千早爱音正举着手机，对着屏幕上那只正好探出头来“喵喵”叫的三花猫疯狂连拍。
今天的爱音依然打扮得十分时髦，精心搭配的淡粉色开衫和百褶裙，让她在人群中像是个发光体。
而在爱音的身后，半步左右的位置。那个名为鹿岛由罗的灵体少女正双手抱胸，百无聊赖地悬浮在半空中，替爱音挡开周围那些过于拥挤的路人。
祥子走上前去。
最先察觉到她的，自然是由罗。
那个穿着黑色水手服的灵体转过头，视线落在祥子身上。
并没有像上次在拉面店那样充满敌意，也没有像祥子预想的那样因为自己身上沾染了昨日的怪物气息而感到恐惧。由罗只是微微挑了挑眉，那双死寂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那是某种……认可，或者说是识趣的眼神。
由罗的声音直接在祥子脑海中响起，带着一丝慵懒，“放心吧，这一带的警戒工作交给我。你们好好玩。”
说完，她的身影就像是一滴墨水融入了清水中，悄无声息地滑进了爱音脚下的影子里，彻底收敛了气息。
“——啊！祥子！”
与此同时，爱音终于拍完了照，一转头就看到了祥子，兴奋地挥舞着手臂。
“这边这边！你来得好准时哦！”
祥子微笑着走了过去：“下午好，千早同学。看来你心情不错。”
“那是当然！毕竟是黄金周嘛！”爱音把手机屏幕凑到祥子面前，有些苦恼地嘟起嘴，“不过你看，好不容易抓拍到了猫猫看镜头的瞬间，结果屏幕上全是这种一圈一圈的怪条纹……好难看。”
祥子低头看了一眼。
照片构图不错，但巨大的LED屏幕上确实布满了一层水波状的干扰纹路，那是拍摄电子屏幕时常见的摩尔纹，直接毁了照片的质感。
“这是摩尔纹。”
祥子自然地伸出手，握住爱音的手腕，调整了一下她举着手机的角度，“拍摄这种高密度的LED屏幕时，如果距离和角度不对，传感器的像素阵列和屏幕的像素网格就会发生干涉。”
她后退了半步，示意爱音稍微把手机放低一些，并稍微倾斜一点镜头。
“试着稍微拉开一点焦距，稍微侧一点……对，就是这里。再拍一张试试。”
“诶？好……”
爱音乖乖照做。
咔嚓。
新的照片跳了出来。画面清晰锐利，那只3D三花猫栩栩如生，再也没有那种难看的波纹干扰。
“真的没了！好清晰！”
听着这直白的夸奖，祥子心中那点因为昨日的恐怖遭遇而残留的阴霾，似乎被爱音这充满阳光的声音驱散了不少。
“只是……以前学过一点皮毛罢了。”祥子谦虚地说道，但嘴角的弧度却不自觉地上扬了几分。
“那么，今天的向导就交给我吧！”
爱音退出相机，得意洋洋地打开了备忘录，上面密密麻麻地列着今天的行程计划。
“虽然新宿人超多，但我可是提前做好了万全的攻略哦！保证不会让任何东西打扰到我们的，跟我来！”
事实证明，千早爱音在玩乐这方面的天赋，确实是顶级的。
她并没有带祥子去那些人挤人的游客打卡点，而是熟门熟路地钻进了LumineEst商场。
“这家的春季限定饰品超可爱！祥子你皮肤白，戴这个深蓝色的发卡肯定好看！”“啊，那边的香薰店出了新款，我们去闻闻看！”
爱音像只快乐的蝴蝶，拉着祥子穿梭在琳琅满目的店铺之间。
最让祥子感到舒适的是，爱音并不是那种无脑乱逛。她显然提前预约好了所有的时间节点。
当她们来到一家在SNS上爆火的意式餐厅时，门口排着令人绝望的长队。但爱音只是亮了一下手机上的预约码，服务生就立刻带着她们穿过羡慕的人群，坐到了视野最好的预留席位上。
“嘿嘿，怎么样？我是不是很可靠？”爱音一边翻着菜单，一边邀功似地眨了眨眼。
“确实。”
祥子看着窗外拥挤的街道，再看看眼前安静舒适的餐桌，由衷地感叹道，“非常完美的安排。多亏了你，完全没有感觉到拥挤的烦躁。”
午餐很愉快。没有谈论沉重的灵异话题，也没有聊乐队的话题。爱音只是兴奋地分享着最近看中的衣服、班上好笑的八卦，以及对于东京各种限定甜品的执念。
结账时，爱音刚拿出钱包，就被祥子按住了手。
“说好了，这顿我请。”
祥子从包里拿出崭新的钞票，递给服务生。动作行云流水，带着一股不容拒绝的优雅。
“诶？可是这家有点贵哦……”
“这是谢礼。”祥子看着爱音，认真地说道，“谢谢你之前请的拉面，也谢谢你……今天的安排。”
看着祥子坚定的眼神，爱音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那我就不客气啦！谢谢祥子大小姐款待~！”
走出餐厅后，爱音看了一眼时间。
“接下来是重头戏！虽然刚才吃了意面，但甜点是装在另一个胃里的！”
爱音拉着祥子，直奔新宿的高野水果千层大厦。
看着爱音那毫无阴霾的背影，祥子摸了摸自己吃得有七分饱的胃，又感受了一下脚下影子里那股若有若无的、属于由罗的守护气息。
这份属于普通女高中生的、充满了肤浅快乐的日常，竟然显得如此奢侈而珍贵。
“……真是输给你了。”
祥子低声轻笑，迈开脚步跟了上去。
快乐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在高野水果千层大厦享受了顶级的哈密瓜巴菲后，两人又随性地逛了一会儿。虽然没有买什么贵重的东西，但那种单纯为了消磨时间而闲逛的奢侈感，让祥子紧绷的神经得到了极大的舒缓。
不知不觉，夕阳已经染红了新宿的天空。
新宿站改札口前。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
祥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爱音，“千早同学，今天……多谢你的陪伴。我很开心。”
“叫我爱音就好啦~”
爱音笑着摆了摆手，随即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把手伸进包里一阵翻找，“啊，对了！祥子你等一下！”
“嗯？”
祥子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锵锵——！”
爱音像是变魔术一样，从包里掏出了一个小小的挂件，递到了祥子面前。
“这是刚才在你去洗手间的时候，我在隔壁杂货店看到的！”
爱音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脸颊，“感觉这个淡蓝色很有祥子的气质……啊不对，我是说那个酷酷的感觉！虽然平时祥子你总是很冷静，但我希望你心情能像这只章鱼的这一面一样，每天都开开心心的！”
祥子愣住了。
她看着爱音手心里那个笑得没心没肺的蓝色章鱼，心脏像是被羽毛轻轻拂过，泛起一阵柔软的涟漪。
“……真是巧啊。”
祥子垂下眼帘，嘴角勾起一抹无奈却温柔的笑意。
“诶？”
在爱音惊讶的注视下，祥子也打开了自己的手包，从里面取出了一个包装精致的小盒子。
“刚才你排队买可丽饼的时候，我也去了一趟旁边的饰品店。”
祥子将盒子递给爱音。
爱音惊喜地拆开包装。
“边牧？”爱音眨了眨眼。
“嗯。聪明，活泼，还有点……爱出风头。”祥子意有所指地看着爱音，眼底带着笑意，“我觉得很适合你。”
“啊！祥子你这是在损我还是夸我啊！”
爱音假装生气地鼓起脸颊，但手却爱不释手地摩挲着那个挂件，眼里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当然是夸你。”
两人对视了一眼，随即同时笑出了声。
“那么，学校见！”
“嗯，学校见。”
……
归途的电车上。
因为是黄金周的返程高峰，车厢里有些拥挤。爱音好不容易挤到了一个角落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把那个粉白色的边牧挂件挂在了书包上，和她那一堆可爱的挂饰挤在一起。
“玩得开心吗？”
一个慵懒的声音突兀地在脑海中响起。
爱音并没有被吓到，她看着映在车窗玻璃上的倒影——在那模糊的影子里，由罗正盘着腿悬浮在她身后，一脸百无聊赖。
“嗯！超开心！”
爱音在心里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即有些歉意地看着窗外的倒影，“抱歉哦，由罗。今天光顾着和祥子玩，都没能让你出来透透气……”
由罗不屑地撇了撇嘴，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飘着，“而且，我躲起来是为了你们好。”
“诶？为什么？”
“那个女人——丰川祥子。”
由罗眯起眼睛，回想起刚在新宿站见面时，祥子身上那股极其不稳定的气息。
“刚见面的时候，她就像是一颗刚刚出炉的章鱼小丸子。”
“哈？章鱼小丸子？”爱音一脸懵逼，“这是什么比喻？”
“外表看着已经凉下来了，温热的，一副我很冷静的样子。但里面的馅料其实是滚烫的岩浆，随时都在沸腾。”
说到这里，由罗看了一眼爱音书包上那个粉色边牧挂件，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
“不过现在嘛……那个章鱼算是稍微冷却下来了。”
“虽然那个女人肯定死都不会承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