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周的第三天。
虽然是个难得的晴天，但位于足立区边缘的这片工业物流区，却总是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蒙蒙的尘埃感。
这里远离繁华的市中心，周围全是低矮的汽修厂、灰色的物流仓库，以及头顶那条仿佛要把天空切裂的高架公路。重型卡车呼啸而过的轰鸣声，卷起路边的砂石，打在脸上生疼。
下午一点三十分。
祥子准时来到了一座外观酷似巨大集装箱拼接而成的灰蓝色建筑前。
建筑上方挂着一块有些褪色的招牌——“Box-In24小时无人自助仓储足立北分店”。
“这边。”
并没有废话寒暄。在那座建筑的背阴处，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工装裤、却依然画着精致妆容的喵梦，正靠在有些生锈的铁丝网上，手里摆弄着手机。
而在她身旁，八幡海铃依然像是一尊沉默的雕像，视线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刚一走近。
嗖。
有什么东西破空而来。
祥子下意识地抬手一接，掌心传来冰冷而坚硬的触感。
摊开手一看，是一个木制护身符。上面用红漆刻着“祐天寺”三个字，甚至还残留着一丝像是被火燎过的焦痕。
祥子摩挲了一下那个护身符，能感觉到一股清凉的气息顺着指尖流入经络，原本因为疑惑而有些外溢的灵力，瞬间被压制到了极低的水平。
“……明白了。多谢。”
祥子没有多问，默默地将它挂在了脖子上，塞进衣领里。
就在这时，喵梦终于抬起头，眼睛在祥子身上停留了片刻。
她耸了耸鼻子，像是闻到了什么异味一样，眉头微微皱起。
“……啧。”
喵梦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咂舌声，“虽然护身符压住了灵力，但你身上这股味道是怎么回事？像是沾上了什么……既古老又让人恶心的东西。”
祥子心中一凛，但表面上维持着冷漠：“之前遇到了点意外，不过已经解决了。”
“既然还没死，那就无所谓。”
喵梦很快就失去了探究的兴趣。对她来说，丰川祥子只要还能当诱饵就足够了。
祥子也保持了沉默。她很清楚，向现在的喵梦求助是没有任何意义的，除非自己能支付得起让她满意的天价。
“说正事。”
喵梦把手机屏幕转过来，展示出一封委托邮件。
“这次的委托方是这家‘Box-In’仓储公司的区域经理。虽然是正规企业，但给的钱意外的大方——因为这事儿邪门到他们找过警察也没用。”
喵梦指了指身后那座死寂的灰蓝色建筑。
“目标是位于B区走廊深处的B-404号柜。”
“那个柜子已经欠费半年了。按照合同，公司有权强行剪锁清空里面的东西。但是……”
喵梦划动屏幕，展示出几张监控截图。截图里，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正推着推车走进走廊，但下一张图里，他们却又若无其事地往回走，身后是那个完好无损的B-404号柜。
“每次有人想要去清理那个柜子，都会发生认知阻碍。”
“他们会莫名其妙地在里面迷路，或者完全忘记自己要去找哪个柜子。等回来之后，所有人都会大病一场，高烧不退。”
“而且……”
喵梦压低了声音，看着祥子。
“据在这里面上班的清洁工说，那个柜子附近，偶尔会飘出一种非常奇怪的味道。”
祥子下意识地问：“尸臭？”
喵梦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弧度。
祥子和海铃同时愣了一下。
“准确地说，是那种煮了很久、萝卜都已经煮烂了的关东煮的味道，混合着一股廉价的薄荷味空气清新剂的气息。”
“在那种全封闭、恒温恒湿、只有铁皮和灰尘的仓库里，突然闻到这种充满了生活气息的味道……”
喵梦耸了耸肩，“不觉得比尸臭更让人毛骨悚然吗？”
“那个订柜子的主人已经失踪很久了。没人知道里面到底存了什么，也没人知道那味道是从哪来的。”
“我们的任务很简单：找到那个B-404号柜，打开它，确认源头，然后处理掉。”
说完，喵梦收起手机。
“好了，开工。海子打头阵，祥子走中间，我断后。这次既然有诱饵，那我也一起哦~”
就在海铃即将迈步时，喵梦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拦了一下。
“啊，还有一点，最后警告一下。”
喵梦竖起一根手指，指了指仓库里面那些密密麻麻的金属柜门，“除了目标的B-404号柜子以外，其他的储物柜，不可以弄坏哦。”
“弄坏一个就要赔偿客户的损失，还要修门，那些钱都会直接从报酬里扣。如果扣完了还要倒贴，我就把你们两个抵押在这里打工还债。”
“……了解。”
海铃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祥子也默默颔首。
达成共识后，三人穿过自动门，正式踏入了这座巨大的“现代坟墓”。
一股恒温空调特有的干燥冷气扑面而来，瞬间带走了皮肤上的温度。
这里的内部结构比外观看起来还要复杂。巨大的空间被分割成了无数条狭窄的走廊，地面铺着消音的灰色地胶，天花板上裸露着银色的通风管道和复杂的线缆。
走廊两侧，是一排排一模一样的灰白色卷帘门。每一个门上都挂着编号，从A-001一直延伸到视野的尽头。没有窗户，没有多余的装饰，只有冰冷的金属和无数个代表着“私密”的锁孔。
这里是存放物品的地方，也是存放秘密的地方。成千上万个铁箱子堆叠在一起，像是一座巨大的、沉默的蜂巢。
“感应灯……有点迟钝。”
走在最前面的海铃低声说道。
随着她们的步伐，头顶的条形LED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发出滋滋的电流声。而身后的灯光则在几秒钟后迅速熄灭。
她们就像是被包裹在一个随着脚步移动的光茧里，前后都是吞噬一切的黑暗。
当三人走进通往B区的转角长廊时。
嗡——
一股阴冷、粘稠，却又不带明显杀意的灵力波动，毫无征兆地从前方涌来。
这种感觉……令人有些窒息。
就像是回到了小学、初中，或者是某个毫无存在感的职场角落。那个班级里总是低着头、刘海遮住眼睛的孩子。明明鼓起勇气举手想要回答问题，却被老师视而不见；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询问同学“需要帮忙吗？”，对方却像没听到一样转头去和朋友聊天；明明坐在教室里，周围的欢声笑语却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那是长年累月被无视、被当作空气、被那种无意识的校园霸凌所滋养出来的——阴暗角落里，一朵独自腐烂的蘑菇所发出的叹息。
“我就在这里啊……”“为什么谁都看不见我……”“好寂寞……”
这种精神污染如果是针对普通人，恐怕会让人陷入抑郁和自我厌弃中，甚至会产生“我这种人就算消失了也没人在意”的自杀冲动。
但是，走在这个走廊里的三个人，却连脚步都没有停顿哪怕一瞬。
这样软弱的灵力，对灵力或强大，或熟练，或强大又熟练的三人毫无作用。
“无聊的把戏。”
祥子低语了一句，鞋跟在消音地胶上踩出沉闷的声响。
“那个味道，变浓了。”
在那股压抑的、带着霉味的灵力波动中，三人并没有遭遇任何实质性的攻击。
没有从天花板掉下来的怪物，也没有突然伸出来的鬼手。那股气息就像是一个只会躲在被子里瑟瑟发抖的胆小鬼，随着她们的靠近而不断后退。
终于，她们站在了走廊深处的B-404号柜前。
和周围其他干净的卷帘门不同，这扇门的边缘已经生了一层暗红色的铁锈，把手的位置甚至结了一些类似蜘蛛网般的灰黑色絮状物。
“到了。”
海铃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人。
祥子点了点头，示意可以动手。喵梦则捏好了一张防御用的符咒。
海铃深吸一口气，她将灵力汇聚在右拳之上，原本白皙的拳头瞬间泛起一层金属般的光泽。
砰——！
沉闷的撞击声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并没有想象中那种惊天动地的爆炸，海铃对力量的控制精妙入微。那一拳精准地轰击在电子锁与卷帘门的连接处。
“搞定。”海铃收回拳头，甩了甩手上的铁锈。
没有跳脸杀，也没有突然的攻击。
“哎……这就完了？”
喵梦有些失望地撇了撇嘴，“里面的灵力反应完全没有飙升，还是刚才那种弱不禁风的水平。看来这次只是只只会吓人的杂鱼啊，白期待了。”
然而。
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顺着那条裂开的金属缝隙，如同一条无形的毒蛇般钻了出来。
不再是那种让人联想到生活气息的关东煮味，也不是廉价的薄荷味。
那是一股甜腻到令人发呕、混合着蛋白质高度腐败和某种发酵气体的——尸臭。
“唔……”
祥子下意识地用袖子掩住了口鼻，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虽然是灵媒，虽然见过各种恶心的怪物，但这种纯粹属于生物学范畴的死亡气味，依然对人类的生理本能有着巨大的冲击力。
三人的站位瞬间分散开来，呈现出一种包围的态势，警惕地盯着那个黑黝黝的裂口。
在那一瞬间，她们的脑海中几乎同时浮现出了那些曾在这个国家轰动一时的社会新闻。——《八王子护士打包邮寄案》——《埼玉县胶囊仓库藏尸案》。
在这个拥有高度隐私、且管理相对疏松的自助仓储空间里，这种铁皮柜子往往是某些罪恶最完美的藏匿点。
“……那个委托人说，柜子的主人失踪很久了。”
祥子咽了一口口水，喉咙发紧。
她盯着那条缝隙，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
如果是单纯的灵异事件，她或许还能保持冷静。但如果这是一起现实中的杀人抛尸案……那性质就完全变了。
“那里面的这个……”
祥子声音有些干涩，指了指那个散发着恶臭的柜子。
“……是那个失踪的主人吗？”
面对那令人作呕的猜测，海铃只是沉默了一瞬。
“哗啦——！”
随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B-404号柜的内部彻底暴露在苍白的灯光下。
虽然叫柜子，但其实是一个大约2×1.5×1的小房间，没有想象中那样堆满杂物，也没有什么变态的祭坛。在这个大约三立米的狭窄空间正中央，孤零零地放着一个巨大的、封得严严实实的瓦楞纸快递箱。
箱子的底部已经被浸透了，呈现出一种软烂的深褐色。一摊浑浊的、散发着剧烈恶臭的液体正从箱底缓缓渗出，在地胶上积成了一小滩水渍。
“……”
三人同时后退了半步。不需要打开箱子，光是那股味道和液体的颜色，就已经说明了一切。
啪！
喵梦突然伸出手，大力地在祥子的背上拍了一巴掌，发出的脆响在寂静的走廊里格外清晰。
“冷静点啊新人！”
喵梦的声音比平时高了八度，像是在给自己壮胆，“就算……就算真的是尸体，也不代表没有灵体嘛！我们的任务是除灵，剩下的交给警察就好！”
祥子被拍得一个踉跄，她稳住身形，侧过头看着喵梦搭在自己肩膀上的那只手。
“……是我的错觉吗？喵梦小姐，你的手在抖。”
“谁、谁抖了？！”
喵梦触电般地收回手，强撑着那副唯利是图的嘴脸，但脸色明显有点发青，“没办法啊！真的很难闻哎！而且这可是刑事案件，万一被警察叫过去录口供，还要查身份证和不在场证明，超麻烦的！我的频道要是沾上这种负面新闻就完了！”
“你们两个，都冷静一下。”
海铃冷静的声音插了进来，打断了两人的拉扯。她指了指那个还在渗水的箱子后方的一团阴影。
接着，她又指了指走廊尽头的摄像头。
“还有，柜子里面的角度刚好是监控死角。如果我们现在走过去翻动那个箱子，无论里面装的是什么，都会给我们招来嫌疑的。”
“啧，真是麻烦死了。”
喵梦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她显然不想靠近那个散发着恶臭的箱子半步。
“既然在死角，那就把它拽出来。”
喵梦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绘着奇异纹路的符咒，双指夹住，灵力催动。
“去！”
符咒化作一道半透明的淡紫色光索，像是有生命一般灵巧地绕过了那个恶心的快递箱，钻进了后面的阴影里。紧接着，光索猛地收紧。
“给我出来！”
喵梦用力一扯。
一个半透明的身影被硬生生地从黑暗中拖了出来。
那是一个穿着保安制服的女性灵体。不知道是因为死前的性格还是死后的怨念，她的灵体呈现出一种极度扭曲的姿态——双手抱膝，脑袋深深地埋在膝盖里，整个人像是一个生长在阴暗角落里的巨大蘑菇。
而就在她被拖到灯光下的瞬间。
这个“蘑菇”猛地抬起头，那张惨白的脸上，嘴巴张大到了极限。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堪比曼德拉草出土时的尖叫声，瞬间在狭窄的铁皮走廊里炸响。
跳脸杀原来在这里等着吗……虽然没有带灵力！
虽然没有杀伤力，但那股直冲天灵盖的音波让祥子感觉脑浆都在颤抖。三人痛苦地捂住耳朵。
看着这个终于安静下来的怨灵，三人围成了一圈。
“怎么处理？”海铃问道。
“这还用问吗？直接超度了拿钱走人啊。”喵梦揉着嗡嗡作响的耳朵，一脸嫌弃，“留着这种只会尖叫的东西干嘛？而且警察来了如果看到我们对着空气说话，绝对会被当成磕了药或者神经病抓起来的。”
“等等。”
祥子看着那个瑟瑟发抖的保安灵体，眉头紧锁，“我觉得可以问问。或许她看到了凶手是谁。”
“问了又能怎么样？”喵梦翻了个白眼，“难道我们要去跟警察说：‘警官先生，是这只鬼告诉我是谁杀的人’？会被送进精神病院的。”
“但是……”祥子有些迟疑。作为一个曾经生活在阳光下的人，她对于这种恶性犯罪还是本能地想要追求真相。
“我也认为有点难度。”海铃难得地发表了意见，她看了一眼那个灵体，“我们的身份……警察不会重视的，不过，既然已经抓住了，试着问一句也不亏。”
就在三人七嘴八舌地讨论着这个怨灵的命运时。
那个原本缩成一团的保安，突然像是受了什么刺激一样，疯狂地挣扎起来。
她看着围着她的三个人——尤其是身上灵力正在波动的喵梦，眼神中充满了极度的惊恐，仿佛看到了比死亡更可怕的东西。
“不……不要！”
怨灵发出了凄厉的嘶吼，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
“我什么都没看见！我真的什么都没看见！不要杀我！！”
“别让那个东西吃掉我！！”
三人愣了一下。祥子立刻意识到了什么，上前一步：“你说谁？你知道是谁杀了你吗？”
然而，怨灵根本听不进祥子的话。她死死盯着祥子身上偶尔溢出的一丝灵力光辉，那是她这种普通灵体绝对无法拥有的力量。
“你们……你们也是那边的吧！！”
怨灵尖叫着，向后缩去，仿佛面前是三个恶魔。
“那个男人……那个会发光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