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弥漫着那股令人作呕的、仿佛腐烂花朵般的甜腻气息。
面对祥子那句强撑场面的“不用担心我”,若叶睦并没有立刻回应。
她只是静静地凝视着祥子的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是一面平静的湖水,似乎想要看穿祥子这层精致伪装下掩盖的真实。
良久,睦轻轻摇了摇头。
“祥,你的脸色……很差。”
睦的声音很轻,没有任何指责的意味,只是单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看上去,并不舒服。”
祥子握着芒果汁的手指微微收紧。
“……只是最近没怎么休息好罢了。”
祥子摇了摇头,再一次否定了睦的判断。
本来……她是真的想好好和睦聊聊天的。
在这个黄金周的午后,喝着久违的红茶,聊聊彼此的近况,甚至可以谈谈学校里的琐事,以此来找回一点“我还属于这边”的实感。
但现在,在这个恐怖的第三者面前,任何轻松的话题都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祥子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下意识地向旁边飘去。
在睦的左后方。
那个穿着同样长裙、留着同样发型、长着同一张脸的若叶睦,正安静地悬浮在那里。
它没有动。
既没有像之前遇到的那些低级恶灵一样张牙舞爪地扑过来,也没有像灯那个暴走的守护灵一样释放出毁灭性的重力。
祥子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那颗狂跳的心脏冷静下来。
不能慌。
她开始在脑海中飞速分析现状。
首先,这东西绝对不是像灯那种由纯粹情感凝聚成的守护神。灯的茧虽然沉重,但绝不像眼前这个……充满了死寂、扭曲和某种不可名状的恶意。
这更像是某种……诅咒的集合体,换言之,怨灵。
但是,为什么它没有攻击自己?
这不合理。
无论是由罗还是那个看起来不靠谱的喵梦,都反复强调过:对于灵体来说,现在的丰川祥子就是一块散发着极致香气的顶级牛排。
难道是因为它不饿?
没听说过灵体还会吃饱……而且,自己应该比它的上一顿好吃吧。
那么,唯一的解释就是——
因为睦。
祥子的目光在那个怪物和睦之间来回游移。
它是因为察觉到了睦对自己的态度是友善的,所以才压制住了捕食的本能吗?
就在祥子思考的时候,若叶睦捕捉到了祥子视线的异常。
她顺着祥子的目光,转头看向自己身侧的空地。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咖啡店略显陈旧的木质地板,以及透过窗户洒进来的一束阳光。
睦眨了眨眼,转回头,一脸困惑地看着祥子。
“……那里,有什么吗?”
睦问道。她的眼神清澈而茫然,显然对那个几乎贴在她身上、散发着滔天恐怖气息的怪物一无所知。
她看不见。
看着睦那副一无所知的样子,祥子心中反而涌起了一股荒谬的安全感。
至少,睦没有踏进这边的世界。
“……没什么。”
祥子收回视线,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大吉岭红茶,喝了一口。
既然死不了,那就利用起来。
祥子不动声色地调动起体内那点微薄的灵力。她没有试图去对抗那股庞大的气息,而是像编织雨衣一样,将灵力覆盖在自己的体表,形成了一层薄薄的隔离膜。
这样至少能过滤掉空气中那股令人作呕的腐烂气味,让她的呼吸稍微顺畅一些。
做完这一切,祥子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背脊重新靠回椅背上。
她看着对面的睦,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微笑。
“真的没什么,只是刚才看到了一只飞虫而已。”
睦眨了眨眼。
她看了看看了看祥子那副略显造作的嫌弃表情,并没有拆穿,只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嗯。”
只要祥说那是虫子,那就是虫子吧。
祥子暗暗松了口气,随即调整了一下坐姿,让自己的视线尽量聚焦在睦的脸上,而不是飘向她身后那个如同背后灵般悬浮着的、有着同样面孔的恐怖存在。
“说起来,最近身体怎么样?”
祥子的目光在睦的身上仔细打量了一番。
并没有想象中那种被恶灵缠身后的枯槁与憔悴。相反,今天的若叶睦看起来状态极佳。
那头淡绿色的长发光泽柔顺,露出的皮肤白皙细腻,甚至透着一种健康的红润。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虽然依旧没什么高光,但清澈见底,没有丝毫精神被侵蚀的浑浊感。
这很不合理。
背负着那种级别的怪物,普通人的生命力早就该被抽干了。果然……这个怨灵,对睦大概没有恶意。
“我很好。”
睦双手捧着芒果汁,声音平稳,“没有感冒,也没有失眠。”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抬起眼帘看向祥子,似乎想起了什么:
“倒是祥……你刚才说你‘活得很好’,但你看上去瘦了。”
“这是为了保持身材的必要控制。”祥子面不改色地胡扯道,端起红茶优雅地抿了一口,“毕竟我也到了该在意体型的年纪了,摄入过多的碳水和糖分是大忌。”
她放下茶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柄,将话题引向了那个她既怀念又抗拒的地方:
“月之森那边呢?现在的课程应该不紧吧。”
“……还可以。”
睦想了想,给出了一个非常符合她风格的回答。
“没什么变化。只是……”
“只是什么?”
“园艺部的黄瓜,长出花苞了。”
听到这个突兀的转折,祥子愣了一下。
随即,一股真实的笑意涌上了她的眼角。她看着睦那副一本正经地谈论黄瓜的样子,紧绷的神经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放松了下来。
“是吗。那还真是……值得庆祝。”
祥子轻轻摇了摇头,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的宠溺,“明明是那样的大小姐学校,只有你会在中庭里一本正经地种蔬菜。我记得去年你是不是还试图种苦瓜来着?”
“嗯。”睦点了点头,“但是失败了。太苦了。”
“那种东西本来就是苦的啊。”
两人就像回到了过去一样,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
聊着月之森那个总是板着脸的教导主任,聊着园艺部里那些总是被鸟啄食的西红柿。
窗外的阳光洒在桌面上,将红茶染成了通透的琥珀色。
在这个过程中,祥子甚至渐渐习惯了那个影子的存在。
虽然那个东西依然散发着令人作呕的甜腻腐臭味,依然用那种死寂的眼神盯着自己的一举一动,但只要不去刻意感知,它就像是一个虽然难看但并无实际威胁的背景板。
更讽刺的是,因为这个影子那霸道无比的灵压,原本应该充斥在街道上的那些嘈杂的低级灵体、游魂、以及令人烦躁的负面情绪灰雾,此刻全部消失得干干净净。
方圆百米之内,没有任何脏东西敢在这个煞星面前造次。
在这个怪物的阴影笼罩下,祥子竟然久违地感受到了真正的清净。
不需要时刻去警惕周围,不需要努力压抑自己的灵力。
祥子靠在椅背上,感受着体内逐渐平稳的灵力流动。在和睦的交流下,她那根自从觉醒以来就一直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竟然得到了一丝极其奢侈的休息。
精神状态……好像竟然恢复了一些。
不知不觉,时间已经滑向了下午五点。
夕阳的余晖开始变得浓郁,将咖啡店内的光影拉得斜长。
“……那么,今天就到这里吧。”
祥子看了一眼手机,即使有些不舍这份久违的安宁,但她也知道不能再贪恋下去了。
“嗯。”睦点了点头。
祥子招手叫来服务员,动作熟练地结了账。这一次,她从容地支付了两人的费用。
“下次见,睦。”
祥子站起身,再一次看向对面。
此时,那个一直悬浮在睦身后的恐怖影子,正低垂着头,仿佛睡着了一般收敛着气息。
若叶睦抬起头,看着祥子,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极浅、极淡,却真实存在的放松微笑。
“再见,祥。”
……
推开店门,傍晚的凉风吹拂在脸上。
祥子没有回头,她挺直背脊,步伐平稳地向车站走去。
十米。
二十米。
五十米。
直到走过了两个街口,那种如芒在背的注视感终于彻底消失了。祥子紧绷的肩膀这才垮了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活下来了。”
她摸了摸依然有些发凉的手背。虽然不知道那个怪物到底是什么,但既然它没有在店里发难,也没有跟上来,那就说明暂时安全了。
祥子整理了一下心情,准备去买张车票回家。
然而。
就在她迈出下一步的瞬间。
原本喧闹的街道,突然安静了。
并不是那种逐渐变小的安静,而是像被人按下了遥控器的静音键,所有的声音——汽车的轰鸣、行人的交谈、商店的广播——在这一刹那,全部消失。
祥子愣住了。
她惊恐地环顾四周。
原本色彩斑斓的夕阳,不知何时变成了死气沉沉的灰败色调。
而街道上那些熙熙攘攘的行人、车辆,就像是被橡皮擦擦掉的铅笔画一样,凭空蒸发了。
整个世界,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不。
一只冰冷的手,毫无征兆地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祥子浑身的汗毛瞬间炸立。
“哎呀,竟然意外地做得不错呢,祥子。”
一个熟悉,却又透着陌生戏谑感的声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
“面对那样的压力还能谈笑风生,甚至还能品茶……让我都快对你改观了。”
那个声音带着笑意,却冷得像冰。
祥子的大脑在这一刻飞速运转,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
那是刚才那个怪物!它追上来了!
“滚开!!”
祥子没有回头,而是将体内积攒的所有灵力汇聚在手肘,在这个灰色的世界里爆发出一层金色的光晕,猛地向后撞去!
既然被拉进了结界,那就只能拼死一搏!
然而,她的手肘挥了个空。
搭在肩膀上的那只手像烟雾一样消散了。
祥子借着惯性向前冲了几步,迅速转身,摆出了防御的架势。
但当她看清眼前的景象时,那刚刚燃起的战意,瞬间化作了透骨的绝望。
“这……是什么……”
祥子颤抖着,双腿发软,几乎站立不稳。
在她面前的街道上、路灯上、两侧建筑物的墙壁上、甚至连路边的自动贩卖机顶上……
成百上千个穿着长裙的若叶睦,密密麻麻地占据了她视野的每一个角落。她们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低头沉思,有的冷漠地注视着天空。
无数双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此刻虽然没有全部看向祥子,但这股庞大到足以扭曲现实的灵压,已经彻底封死了她所有的退路。
是分身术吗,还是,某种高阶的幻术?
赢不了。
别说现在的她,就算是把海铃和喵梦都叫来,在这个数量级面前也只是送死。
祥子无力地垂下双手,散去了刚刚凝聚的灵力。
“……吃了我吧。”
她闭上眼睛,声音颤抖却带着最后的恳求,“既然我已经被捕获了,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但是,求你们……”
“至少不要对睦出手。她不是灵视者,不好吃的。”
一阵死一般的寂静。
紧接着,是一声充满了嘲讽的轻笑。
“噗……哈哈哈哈!”
那个最先出现的、站在祥子正前方几米处的若叶睦,正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和其他那些面无表情的个体不同,这个睦的表情生动得令人害怕,脸上挂着极度人性化的、却又充满恶意的笑容。
“对小睦出手?”
那名笑着的睦停下笑声,歪着头,眼神瞬间变得阴冷无比。
“你在说什么蠢话啊,祥子。”
“你觉得我们会伤害小睦?别开玩笑了。在这个世界上,对小睦造成的伤害最深、最痛、最不可原谅的人——不正是你自己吗?”
这一句话,像一把尖刀,精准地捅进了祥子心里最溃烂的伤口。
祥子的脸色瞬间惨白。
笑着的睦伸出手指,指着祥子的鼻子,语气尖锐:
“我们可不会对小睦做坏事哦。我们是因她而生的,我们比任何人都爱她。倒是你……快滚吧,快消失吧,不要再让我看见你这副假惺惺的嘴脸。”
“杀了她吧。”
突然,坐在路灯上的另一个睦冷冷地开口了。
“反正留着也是祸害。反正对她而言,小睦像一个可有可无的挂件一样。明明是自己不想被发现落魄的样子才疏远的,却还要装出一副高姿态。”
“对啊,杀了算了。”
“吃掉吧。”
“只要她消失了,小睦就不会再受伤了。”
“可是小睦会哭的。”
“哭一阵子就好了,总比长痛不如短痛强。”
周围那成百上千个睦开始七嘴八舌地吵了起来。
“——闭嘴!一群笨蛋!”
那个笑着的睦猛地一挥手,大吼了一声。
周围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了。
“动动脑子想也知道,如果她现在死了,小睦会很伤心的!”
笑着的睦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一眼周围的同类,然后重新看向已经快要瘫软在地的祥子。
“不能杀你。至少现在不行。”
她双手抱胸,有些烦躁地撇了撇嘴,“要是让你死了,小睦肯定会崩溃的……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们的关系慢慢变淡,直到你彻底滚出她的世界……真可恶,本来以为你这家伙今天是又要说些什么把她推开的话。”
说到这里,她的眼神突然变得诡异起来,嘴角重新勾起一抹笑容。
“没关系……反正,那个也快完成了。”
那个?
祥子茫然地抬起头。
随着那个笑着的睦侧身让开,从那密密麻麻的睦群深处,缓缓走出了一个身影。
那依然是一张若叶睦的脸。
穿着同样的长裙。
但是。
她却有着丰川祥子的发型。
那个有着祥子发型的睦,眼神空洞呆滞,像是一个没有灵魂的人偶。完全看不出哪里“快完成”了,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拙劣而惊悚的半成品。
“看。”
笑着的睦走到那个人偶身边,像展示杰作一样拍了拍她的肩膀。
“如果你再接近小睦的话……”
笑着的睦盯着祥子,琥珀色的瞳孔竖立成了非人的形状。
“我就把这个东西塞进你的脑子里,把它变成你。然后拿它去糊弄小睦这个一直被你诓骗的小笨蛋。”
“反正对小睦来说,就算察觉到你不对劲,只要你大声吼她两句,她就不会追究了。”
祥子感到一阵反胃的恶寒直冲天灵盖。
这群怪物……是认真的。
“听懂了吗?”
随着这句话落下,周围那成百上千个睦同时向前迈了一步,灰色的世界开始剧烈震动。
“今天就放你一马。回去吧。”
“还有,不准给她发多余的消息。早安晚安什么的统统不需要。”
那个笑着的睦把脸凑到祥子面前,声音变得低沉而沙哑:
“不然……我会顺着网线去找你的。”
轰——!
灰色的世界像镜子一样破碎。
喧闹声、汽车声、风声瞬间回归。
祥子猛地回过神来。
她发现自己依然站在离咖啡店两个街口的地方,夕阳依旧温暖,路边的行人依旧行色匆匆。
只有背上早已湿透的冷汗,在提醒着她刚才发生的一切,绝不是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