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东京迎来了黄金周假期的第一天。
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在酒店门口,祥子和海铃简短地道了别。
“……之后有任务我会联络喵梦。”祥子看着那个即便受了伤也依然站得笔直的身影,低声说道,“昨晚,多谢关照。”
海铃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那是她一贯的风格。
“照顾好伤口。”
留下这句听不出情绪的嘱咐后,她便转身融入了早高峰的人流中,没有回头。
祥子收回目光,拉低了帽檐,转身向车站走去。
回到那个空荡荡的破旧公寓,父亲大概又不知道去哪里买醉了,祥子从衣柜深处翻出了自己以前的便服。虽然有些旧了,但那是她为数不多的、属于过去生活的残留物。
换好衣服后,她看着手里那套换下来的羽丘校服。
腹部的位置不仅沾染了大片干涸的暗红色血迹,更有着一个被利爪贯穿留下的狰狞破洞。
“……麻烦了。”
祥子皱了皱眉,找了个不透明的袋子把它装好,出门走向了附近的干洗改衣店。
“那个……这件衣服……”
店员接过校服,展开一看,眉头顿时皱了起来。干涸的血迹和不规则的破洞在柜台上显得触目惊心。店员抬起头,眼神中带着几分惊疑和警惕:“这是血?还有这个破口……小姑娘,你这是怎么弄的?”
“骑自行车的时候为了躲猫,连人带车撞进路边的施工围栏里了。”
祥子微微侧过身,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懊恼和尴尬,“铁丝网挂住了衣服,划了一道大口子,把腰也划伤了……流了不少血,刚去诊所包扎好。”
说着,她下意识地按了按腹部,那里确实缠着厚厚的绷带。
店员眼中的警惕瞬间消散,转而变成了同情:“哎呀,那还真是倒霉……现在的施工围栏确实很危险。伤口没事吧?”
“医生说只是皮外伤,没伤到骨头,就是衣服……”祥子叹了口气,“这是学校的制服,能修补好吗?”
“只要没少布料就能织补,不过这种特殊的面料要做到看不出痕迹,需要一点时间。”店员仔细检查了一下破口,“而且血迹也要特殊处理……大概需要一周左右。”
“没关系,反正现在是黄金周,我不急着用。”
祥子支付了费用。
走出店铺时,她看了一眼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
如果是以前,为了这笔修补费她可能要饿上三天。但现在,她只是平静地付了款,就像这只是生活中一个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仅仅是一晚上的卖命,就让她重新拥有了这种在琐事上游刃有余的资格。
回到家,祥子难得地感到了一阵无所适从。
不用打工,不用上学,也没有催债电话。这种突如其来的闲暇,反而让她感到一丝不真实的心慌。
她坐在沙发上,下意识地想要开始特训。
闭上眼,按照海铃昨晚教导的缝合技巧,她小心翼翼地控制着一丝极细的灵力,像穿针引线一样在受损的腹部经络间游走。
嘶——
仅仅过了二十分钟,祥子便睁开了眼,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种如影随形的钝痛感减轻了不少,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大脑被抽空的疲惫感。
“……只能到此为止了。”
祥子长舒一口气。
海铃的方法虽然有效,但对精神力的消耗极大。现在的她就像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如果强行奔跑,只会摔得更惨。万一耗尽了力量,遇到突发状况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既然不能高强度训练,那就只能处理人际关系了。
祥子拿起那部崭新的手机,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了片刻。
她先点开了千早爱音的头像。
【祥子】千早同学,明天有空吗?之前欠你的那顿饭,我想明天请你。
回复来得快得惊人,几乎是秒回。
【爱音】诶?!有空有空!超级有空!٩(QwQ)۶祥子你要请客吗?去哪里?我有家超想去的甜品店!
【祥子】好,地点你定。明天见。
搞定了爱音,祥子深吸了一口气,手指滑向了另一个名字。
若叶睦。
自从退出CRYCHIC,自从家道中落,她已经很少主动联系睦了。每次见面,她都是那个狼狈逃避、用尖锐语言刺伤对方的人。
但现在不一样了。
她有了存款,甚至在这个里世界找到了一席之地。她终于可以稍微挺直一点腰杆,站在那个从小一起长大的朋友面前,把这个好消息告诉她。
告诉她,自己能在这个残酷的世界里活得很好。
今天……下午的时候,睦应该没有芭蕾课。
【祥子】我在羽泽咖啡店等你。
并没有像爱音那样秒回。祥子盯着屏幕等待了一分钟,两分钟。
就在她以为睦可能在忙,或者不想见她的时候,手机震动了一下。
【睦】嗯。
放下手机后,祥子并没有马上出门。
难得的假期,加上手里有了充裕的资金,她决定久违地整理一下这个被称为家的地方。
她花了一个小时,将公寓里堆积的空酒罐全部装袋扔掉,擦去了家具上积攒的灰尘。虽然那个酗酒的父亲回来后大概率又会把这里弄乱,但至少现在,这个空间看起来像是一个人住的地方了。
临近中午,祥子去了一趟银行,取了一些现金,顺路去超市买了些新鲜的食材。
不是打折的临期便当,而是新鲜的蔬菜、鸡蛋,甚至还有一盒色泽鲜艳的牛肉。
她在狭窄的厨房里为自己做了一顿像样的午餐。久违的热腾腾的米饭和牛肉滑过喉咙的感觉,让已经习惯被廉价碳水糊弄的她发出了一阵满足的叹息。
吃饱喝足后,祥子坐在地上,再次尝试运转灵力。
这次她没有勉强,只是进行了二十分钟的基础循环,温养着经络。随后,一种深深的困意袭来,她顺势躺在地上,睡了一个没有噩梦的午觉。
……
下午三点四十。
祥子准时推开了羽泽咖啡店的门。
此时店里的客人不多,只有角落里坐着几个看书的学生。祥子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这里视野开阔,既能看到窗外的街道,也能第一时间观察到店内的动向——这是她作为诱饵新养成的职业习惯。
“欢迎光临,请问需要点什么?”
还是那个名为羽泽鸫的服务生。
“一杯热的大吉岭红茶。”祥子顿了顿,想起了即将到来的客人,“再要一杯芒果汁,去冰。”
“好的,请稍等。”
几分钟后,精致的红茶杯和金黄色的果汁摆在了桌上。
祥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热气,优雅地抿了一口。
红茶的香气在口腔中弥漫,那是久违的高级茶叶的味道。虽然比不上以前在丰川家喝的顶级货,但在这种路边小店里已经算是难得的品质了。
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将那杯芒果汁照得晶莹剔透。
祥子靠在椅背上,眯起眼睛,看着窗外平静的街道。
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没有怪物,没有债务,只有优雅的下午茶和即将见面的老友。哪怕只是片刻的假象,这种正常的感觉也让她感到无比的舒适和爽快。
然而——
就在祥子准备喝第二口茶的瞬间。
叮。
悬挂在门口的风铃并没有响,但祥子端着茶杯的手却猛地一颤,滚烫的茶水溅了几滴在手背上。
并没有风。但她感觉到一股刺骨的寒意,毫无征兆地笼罩了全身。
那种感觉,就像是原本在温暖的浅海里游泳的人,突然感觉到脚下变成了深不见底的海沟,某种庞然大物正从深渊中无声地游过。
极其强大。强大到令人作呕。
祥子的瞳孔剧烈收缩。
视野中的街道变了颜色。原本清澈的空气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层粘稠的、仿佛石油般的黑色气息。
但这股气息并没有针对她。并没有那种被恶意窥视的刺痛感,也没有杀意。那个未知的存在似乎只是路过。
“……必须走。”
求生本能在一瞬间盖过了理智。
虽然不知道那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绝对不能待在这里。哪怕只是被那个东西路过时的余波扫到,现在的她也承受不起。更别说,万一它注意到了自己……
祥子当机立断,从钱包里掏出一张千元钞票,重重地拍在桌上——那是两杯饮料的钱,甚至还有富余。
“不用找了。”
她在心里默念了一句,然后迅速闭合毛孔,将体内的灵力波动压制到最低,进入了类似假死的隐匿状态。
她拿起手机,手指有些僵硬地给睦发了一条消息:
【祥子】:我有点急事要换个地方,你到哪里了?
发完消息,祥子抓起手包,低着头,快步推开店门走了出去。
只要离开这条街就好。只要避开那个庞大的灵场就好。
推开门的瞬间,外面的阳光似乎都失去了温度,变得苍白而阴冷。
祥子压低身形,正准备向反方向撤离。
然而,她的视线在扫过前方街道时,整个人像被雷击中一般,僵在了原地。
在距离咖啡店大约二三十米的地方。
那个熟悉的身影正安静地站在路灯下。
深绿色的长裙,淡绿色的长发,还有那双总是毫无波澜的琥珀色眼睛。
是若叶睦。
她似乎刚到,正拿着手机,低头看着祥子发过去的消息。
但是。
让祥子浑身血液冻结的,不是睦的出现。
而是在睦的左侧身后——
一模一样的长裙,一模一样的长发,只不过越过前面那位睦的肩膀正看向自己。
两个睦就这样前后站着,像是连体婴一样亲密。而在祥子的灵视中,那股庞大得令人作呕的、仿佛石油般粘稠的恐怖气息,正是从那一对双子的脚下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的。
似乎是察觉到了祥子的视线。
前面的睦抬起头。
两双一模一样的琥珀色眼睛,同时看向了站在咖啡店门口、浑身僵硬的祥子。
祥子感觉自己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
那是守护神吗?
就像高松灯身边那个深蓝色的茧一样?
不……不对。
祥子死死盯着那个站在若叶睦身后的“影子”。虽然同样拥有着庞大到令人窒息的灵压,同样是依附于人类存在的超自然体,但两者给人的感觉截然不同。
如果说灯的守护灵是深海般沉重却纯粹的情感集合,那么眼前这个东西……就是一潭死水下发酵了千年的淤泥。
粘稠,阴冷,甚至令人作呕。
跑。
身体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这个字。祥子的腿部肌肉紧绷,灵力在经络中疯狂运转,试图在下一秒就爆发全速逃离这个是非之地。
但是——
那个影子睦,也就是在这一瞬间,微微偏了偏头。
那双毫无感情的琥珀色眼睛,并没有聚焦在祥子的脸上,而是仿佛透过她的肉体,在审视她体内那点微不足道的灵力流动。
就像是一个巨人在低头看脚边的蚂蚁。
祥子僵住了。
没用的。
在这个距离下,跑和不跑,没有任何区别。
如果它想动手,自己迈出第一步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如果它没有恶意,自己像个疯子一样逃窜只会激起对方的捕猎本能。
自己的生死,完全不取决于自己的意志,而是取决于那个东西。
“……哈。”
祥子突然松了一口气。
那是极度紧绷后的自暴自弃。
既然反抗不了,那就没必要像个小丑一样在老朋友面前表演百米冲刺了。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死得体面一点。
她慢慢地直起腰,强行控制住还在微微颤抖的指尖,将那股已经涌到喉咙口的恐惧硬生生咽了回去。
“……祥?”
真正的若叶睦似乎对祥子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和惊恐毫无察觉,只是歪了歪头,疑惑地看着刚刚冲出店门、现在又站在原地的祥子,“你……不是有急事吗?”
而在她身后,那个影子也做出了同样的动作——歪了歪头。
两双眼睛同时盯着祥子。
祥子感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痉挛。
“……不,没事了。”
祥子抬起手,有些僵硬地整理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刘海,声音干涩,“刚才突然想起忘带东西了……既然你在,那就不走了。”
她指了指身后的咖啡店大门。
“回去吧。外面风大。”
睦眨了眨眼,虽然有些困惑,但还是顺从地点了点头。
“嗯。”
风铃声再次响起。
“欢迎光临——诶?”
羽泽鸫正准备去收拾祥子那桌的杯子,看到刚才像是逃难一样冲出去的客人又带了一个人回来,不由得愣了一下。
“抱歉,还是原来的位置。”
祥子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那张拍在桌子上的千元大钞还在原处,那杯芒果汁的杯壁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这简直像个讽刺。
刚才那场在祥子心中惊涛骇浪般的生死博弈,在现实世界里,不过是短短几十秒的插曲。
祥子重新坐回了那个位置。
她伸手将桌上的钞票收回钱包——动作有些大,似乎是为了掩饰手指的僵硬。
睦在她对面坐下。
而那个东西……
并没有坐下,虽说这张桌子边也没有第三把椅子了。它就像是一个幽灵,或者说是一个更加真实的影子,静静地漂浮在睦的身后。那长长的裙摆如同黑色的雾气般垂落在地。
空气中弥漫着那股只有祥子能闻到的、仿佛腐烂花朵般的甜腻与腥臭。
睦双手捧着芒果汁杯,低垂着眼帘,似乎在等待祥子开口。
祥子端起那杯还没喝完的红茶,猛地喝了一大口。有些凉了的红茶顺着食道滑下,稍微压制住了体内那股因为恐惧而躁动的热流。
她抬起头,强迫自己不去看不远处那个恐怖的虚影,而是直视着睦那双清澈的眼睛。
哪怕眼角的余光里全是那个怪物的倒影。
“睦。”
祥子开口了。她努力让自己的背脊挺直,像以前在CRYCHIC时那样,维持着那种虽然落魄但依然高傲的姿态。
“虽然发生了很多事,也经历了一些……不太体面的波折。”
说到这里,她感觉那个影子似乎稍微前倾了一些,巨大的压迫感让她的呼吸都要停滞了。
但她咬着牙,把话说完了。
“但我现在的状况已经好转了,我已经找到了解决生计的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