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篝火余烬在废墟空地间明灭,映照着断裂的石柱和三个静默的身影。
迫于万敌无形的威压,以及新村长石小小不容置疑的命令,村民们已陆续散去,各自归家收拾行囊,准备迁离这片被诅咒之地。
空气里残留着焦糊、血腥与尘埃的气息,无声地诉说着刚刚结束的闹剧与救赎。
千劫(本世界)背靠着一块冰冷的石柱残骸,随意地坐在地上,一条长腿伸展,另一条腿曲起。他微微偏头,面具孔洞后的目光扫过站在不远处的另一个自己,声音低沉而平淡:
“那边那个,‘万敌’听着别扭,你还是叫回‘千劫’吧。”
千劫(普通世界)无所谓地耸了耸肩,深蓝色工装手套在昏暗光线下划过一道沉稳的弧线:“千劫就千劫。自己的名字,总归顺耳些。”
随后,本世界的千劫视线转向在一旁探头探脑的白迟,朝他勾了勾手指,语气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召唤感:
“喂!那边那个谁,过来。”
“嘿嘿,劫哥有啥吩咐!”白迟立刻屁颠屁颠地凑上前,脸上挂着招牌式的傻笑。
“……你是从其他世界来的,对吧?”千劫(崩)的声音透过面具,带着探究。
“对头!”白迟用力点头。
“有家人吗?”
“有啊!我父母双全,活得可滋润呢。”白迟拍拍胸脯。
“跑来这儿……图什么?”
“我要改变这个世界!”白迟挺直腰板,语气斩钉截铁,眼睛在火光下亮得惊人。
“目的呢?”千劫(崩)追问。
“没有!”白迟回答得理直气壮。
“……那你打算怎么改?”千劫(崩)的语调里透出几分荒谬感。
“呃……目前还没想好具体方案。”白迟挠挠头,笑容依旧灿烂。
“……”千劫(崩)沉默了几秒,忽然抬起手,骨节分明的手指用力按住了额角,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近乎气笑的嗤音,“单纯就因为看到了悲剧,所以跑来嚷嚷着要改变?你是傻子吗?”
“就为了这种事情找到我,改变这点破事?”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尖锐。
“因为我觉得故事不该是这样的!”白迟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倔强和热忱,“大家伙明明可以更开心,悲剧也可以更少!而且……”他指了指自己,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我现在有了能改变的力量,那我当然就要这么干——拯救大家伙!”
千劫(崩)看着白迟那张写满天真热血、毫无阴霾的脸,一时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这笨蛋究竟是哪里来的孤勇?他下意识地,将困惑的目光投向站在阴影里的另一个自己——那个来自和平餐馆的“千劫”,眼神里带着无声的询问:你当初是怎么被这傻子拉上贼船的?
千劫(普通世界)似乎接收到了这份无声的疑问,他抱着手臂,声音平稳地响起,带着一丝洞悉的了然:“是啊,帮助这种事,本来就不该掺杂太多算计。看到朋友有难,伸手帮一把,再自然不过了。”他的目光落在白迟身上,语气带着一种奇异的笃定,“这小子,就是这种性子。”
“朋友……?”千劫(崩)面具下的嘴唇无声地翕动了一下,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他沉寂的心湖里漾开一圈陌生的涟漪。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带着一种仿佛第一次品尝这个词滋味的迟疑和陌生感。
“……好,”片刻的沉默后,他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却不再那么冰冷,仿佛卸下了一丝无形的重负,“那就算……朋友吧。”
白迟一听,眼睛瞬间亮得惊人,几乎要蹦起来:“对嘛对嘛!这才对路!对了,这个世界的劫哥!”他凑得更近,脸上换上认真的表情,“你现在有啥要去的地方没?”
“没有。”千劫(崩)言简意赅。
“那太好了!劫哥,有件大事想拜托你!”白迟立刻顺杆爬,语速飞快,“大概再过一段时间,沧海市和天穹市会爆发第三次大崩坏!到时候,想请你跑一趟沧海市,把那边冒出来的伴生崩坏兽给解决了!”他顿了顿,语气带上恳切,“还有……顺路的话,务必救下一个叫帕朵的小女孩!”
他怕对方嫌麻烦,又赶紧补充:“当然啦,路上要是遇到其他幸存者,能顺手捞一把就捞一把,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帕朵……”千劫(崩)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面具微微转向白迟,“全名?和你什么关系?”
“她叫帕朵菲莉丝!”白迟立刻回答,脸上不自觉地露出温暖的笑意,“关系嘛……跟我一样,都是帕朵大姐头罩着的小弟!”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赶紧补充道:“哦对了!劫哥你找到她之后,把她送去黄昏街的疗养院就行!那边环境好,是阿波尼亚的地盘,安全得很!”
“黄昏街……疗养院?”千劫(崩)对这个地名很疑惑,他点头示意,“知道了。”
白迟眼珠一转,脸上又堆起那副标志性的“推销”笑容,胳膊肘捅了捅千劫(崩):“嘿,劫哥,其实你也可以待在那边!黄昏街超——好的!空气好,伙食棒,还有……”他努力搜刮着黄昏街的优点,“呃……总之就是超赞!等这边完事了,考虑考虑?”
“滚!”千劫(崩)的回答干脆利落,带着不容置疑的拒绝。
他抱胸的双手纹丝未动,声音低沉却清晰地解释着自己的决定:“这里的崩坏浓度反应还没散尽,那些贪恋故土不肯走的村民也还没全部离开。等他们滚蛋了,我会清理干净这片地区,把不该留下的脏东西烧干净……”
他顿了顿,似乎真的考虑了一下白迟的建议,“然后……或许会去你推荐的那个地方看看。”
就在白迟还想继续“安利”几句时,新村长石小小脸上带着泪痕,脚步有些虚浮地来到了三人面前。
她的眼圈红肿,努力维持着平静,但身体的微微抖动暴露了她内心的巨大悲痛。
“怎么了?”白迟第一个察觉她的异常,脸上的嬉笑瞬间收敛。
石小小深吸一口气,声音尽力保持平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爷爷……刚刚死了……”
“那也正常,”白迟叹了口气,语气带着现实的冷酷,“喝了那么多血,就算没感染细菌,铁元素也严重超标,能撑到现在才咽气已经是奇迹了。”他随即换了个话题,问道:“对了,石小小村长……”
“叫我小小吧,”石小小打断他,声音轻了些,“村长什么的……我已经推辞掉了。”她垂下眼帘,看着脚下焦黑的土地,“你大概会问我之后的打算吧……我准备在这里待一会,祭奠爷爷。一年后,再做出发离开的打算。”
“哦~~~!”白迟拉长了调子,脸上瞬间又挂上了那种促狭的笑容,对着旁边抱臂而立的千劫(崩)疯狂挤眉弄眼,“劫哥!你的好运来了!嘿嘿!”
“滚!”千劫(崩)本就因石小小的悲伤而气压低沉,被白迟这没心没肺的调侃瞬间点燃怒火。
他低吼一声,紧握的拳头带着风声就朝白迟的脑袋砸去!
砰!
白迟早有预料地一缩脖子,拳头擦着他头皮砸在旁边的半截断墙上,震落一片灰土。
没等千劫(崩)再有动作,千劫(普通世界)已经一步上前,沉稳有力地拽住了他(崩)的手腕,硬生生把他拉离了白迟身边。
“别碍事。”千劫(普通世界)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强行将暴躁的自己拖开几步,给石小小和千劫(崩)留出了一片压抑着悲伤的安静空间。
千劫(崩)被同伴拉开,似乎还残留着几分未散的火气,只能重重地“哼”了一声,双手猛地抱回胸前,姿态像一尊沉默而冷硬的铁像。
他粗重的呼吸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过了好几秒,才用那种惯常的、带着灼烧感的嘶哑嗓音开口,如同命令,又如同宣告:
“既然你这样打算,”他目光扫过石小小单薄而微微颤抖的肩膀,语气生硬却异常坚定,“我会跟你一起等一年。在这里,保护你的安全。”
没有问“需不需要”,没有“你考虑清楚”,更没有“我陪你”之类的温情。
只有一句斩钉截铁的陈述,如同磐石落地。
石小小低着头,泪痕在沾满灰尘的脸颊上划出清晰的轨迹。
她没有去看千劫(崩),只是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指绞在一起。爷爷的血,崩坏兽的嘶吼,还有眼前这个人暴躁又固执的身影……一切都像沉重的巨石压在心口。
过了很久,她才极其轻微地点了下头,喉咙里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破碎的音节:“……嗯。”
这声微弱的回应,似乎就是她此刻能给出的全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