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一言为定!”白迟的声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试图打破这凝滞的悲伤。
“滚!”千劫(崩)的回答简洁有力,连头都懒得回。
白迟嘿嘿一笑,也不在意:“得嘞!那我们就先撤了!”
他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村外、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土路尽头。
千劫(普通世界)沉默地跟在白迟他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也离开了这片只剩下悲伤和废墟的角落。
千劫(崩)跟随着石小小,来到她家的院子。
小小的院落里,只剩下两个人。
空气里的血腥味似乎更浓了,混合着泥土和灰烬的气息。
千劫(崩)像一尊真正的雕像,一动不动地钉在原地,只有那双在面具眼孔后的眼睛,扫视着周围残破的房舍和围墙,耳朵敏锐地捕捉着风声中任何一丝异动。
石小小不再看他。
她默默地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旧木门,走进了爷爷最后停留的小屋。
屋里很暗,只有破掉半边的窗户透进来一点昏红的光。
她没有再哭出声,只是打来一盆浑浊的水,用布巾沾湿,一点点、极其仔细地擦拭着爷爷脸上干涸的血污。
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水很快变得黑红。
她换了一次又一次,直到那张熟悉的脸庞显出本来的、属于长期营养不良的蜡黄底色,只是那层灰败的死气再也无法抹去。
千劫(崩)始终站在门外,背对着屋子,像一道沉默的、燃烧着的警戒线。
他能清晰地听到屋内细微的、压抑的吸鼻子的声音,还有布料摩擦的窸窣。
他绷紧的脊背似乎稍稍放松了那么一丝丝,但依旧保持着最机警的状态。
夜幕彻底吞噬了最后的余晖,浓得化不开。
石小小在爷爷身边枯坐了很久,直到手脚冰凉麻木。
她终于站起身,走到院子里一个角落,那里堆着一些干燥的柴草。
她沉默地抱起一捆,又在倒塌的灶台边找到半盒受潮的火柴。
嗤啦——嗤啦——
划了好几次,微弱的火苗终于艰难地舔舐上干燥的草叶,跳跃起来。橘红色的火焰渐渐升高,噼啪作响,驱散了一小片黑暗,也将她沾满泪痕和烟灰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默默地往火堆里添加着能找到的、能烧的东西——一小截断掉的木凳腿,几片残破的布片,甚至是从灶膛里扒拉出来的、还没烧透的柴炭。
这不是为了取暖,这是生者为死者点燃的、照亮黄泉路的引魂灯。微小的火堆,在这片被崩坏撕裂的大地上,显得格外脆弱又格外倔强。
石小小蹲在火堆旁,看着跳跃的火光,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像叹息:“爷爷……家里没什么东西了……这点火……您别嫌弃……”
就在这时,一阵不寻常的风从村口方向卷了过来,是几只被高浓度崩坏能吸引来的游荡死士!
千劫(崩)瞬间动了!
他甚至没有改变双手抱胸的姿态,只是猛地一跺脚!
轰!
一股无形的、灼热到扭曲空气的冲击波以他立足点为中心,如同狂澜般向村口方向横扫而去!速度快得只留下空气被瞬间加热的“嗡”鸣!
那几只刚刚露头、扭曲着扑来的低阶死士,如同被投入熔炉的蜡像,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在距离院落还有近百米远的地方,被这股纯粹而狂暴的崩坏能冲击波瞬间汽化、湮灭!
原地只留下几缕迅速消散的黑烟和一股更加浓烈的焦臭味。
战斗结束得无声无息,快得如同没有发生。
千劫(崩)甚至没有回头确认战果,仿佛只是随手拂去了几粒尘埃。
他周身的灼热气息微微鼓荡了一下,随即再次归于内敛的沉寂。他依旧保持着背对火堆、抱胸而立的姿态,如同磐石般守护着身后那片小小的、跳动着温暖光芒的方寸之地。
石小小依旧蹲在火光边,身体因为刚才那阵突如其来的恶风而本能地紧绷了一下,但后续的雷霆一击快得让她来不及反应,只感觉到一股灼热的气浪从身后不远处掠过,然后一切又重归安静。
火光在她眼中跳跃,映照着她脸上尚未干透的泪痕和深深的疲惫,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茫然。
千劫(崩)高大的身影在院外投下长长的、晃动的影子。
他沉默地站在那里,像一堵隔绝了外面一切恐怖与疯狂的墙。
他没有看她,仿佛刚才的驱散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
过了许久,久到火堆渐渐矮下去,直至熄灭,只剩下灰色的灰尘。
石小小将地上的骨灰装在盒中,捧着‘沉甸甸’的骨灰盒,指尖感受着那粗陶的冰凉质感,仿佛能穿透容器触碰到爷爷消逝的温度。
她走出那破败的房间,望着站在院外的千劫(崩),她开口,声音因为长时间沉默而有些沙哑,带着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
“千劫大人……您为什么要留下来?”
其实她想说,为什么要保护我。
夜风吹过废墟,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他沉默着,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半晌,他那嘶哑的声音才响起,低沉而直接,像一块灼热的石头投入冰冷的死水:“有个笨蛋跟我说帮助是不需要理由的。”
他顿了顿,面具下的眼睛似乎微微眯了一下,看向那片在黑暗中沉睡的土地,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对现实的陈述:
“当然,我只是想呆在这里。跟你一点关系没有。懂了吗?”
“至于你?一年后要么滚蛋,或者……变成那种东西。然后……”他最后几个字落得很轻,“我会把这片地方,连同那些不该留下的脏东西,一起烧干净。”
石小小露出笑容,“那就拜托千劫大人了,如果我变成了那样的怪物,一定,一定不要让我去杀人啊。”
“那么想死?”千劫拍了下石小小的脑瓜,力道很轻。
石小小吐了吐舌,然后说道:“这不是有备无患嘛。”
“对了你爷爷要葬在哪里?”
“后山吧,村里人都葬在那里。”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地踏上了通往后山的小径。
月光吝啬地洒落,勉强照亮脚下崎岖不平、被崩坏侵蚀得更加狰狞的山路。
四周是死寂的废墟轮廓,白日里还能窥见的几缕炊烟早已断绝,只剩下崩坏能那粘稠冰冷的“尘埃”感,如影随形。
石小小低着头,小心避开地上横亘的焦黑断木和碎石。
怀中的骨灰盒是她此刻唯一的重量。
走在前面的千劫(崩)脚步不快,却异常沉稳,那高大沉默的背影如同一道移动堡垒。
“千劫大人,”石小小终于打破了沉默,声音在寂静的山路上显得格外清晰,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我爷爷……那样对你,把你锁起来……还……”她想起那些血淋淋的画面,喉咙有些发堵,“您……不恨他吗?”
前方高大的身影脚步没有丝毫停顿,只有那低沉嘶哑的嗓音,穿过面具,如同粗糙的石块滚落,带着一种近乎淡漠的平静砸了过来:
“一个死掉的老头,我恨他做什么?”
他顿了顿,仿佛在陈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语气里没有丝毫波澜,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强大与漠然:
“更何况,他对我的那点‘伤害’……”千劫(崩)发出一声极轻的嗤音,“……还没有我伤口自己长好的速度快。”
石小小脚步一滞,愕然地抬头看向他的背影。月光勾勒出他肩背硬朗的线条,那随意的语气,将那些曾让她目睹便觉撕心裂肺的暴行,轻描淡写地贬低成了不值一提的灰尘。
她心中五味杂陈,既有为爷爷感到的悲哀,又有一丝难以言喻的释然——至少,这位大人并未背负着对逝者的恨意前行。
沉默再次降临,只剩下鞋底踩碎枯枝败叶的细微声响。
或许是千劫那漠然的态度给了她一丝开口的勇气,石小小深吸一口气,开始断断续续地诉说,声音很轻,像怕惊扰了山中沉睡的亡魂,也怕惊扰了身边这座沉默的火山:
“……那时候……天上掉下来好大一团火球,砸在村后林子里,地动山摇的……”她的思绪飘回遥远的过去,“村里人都吓坏了,说是不祥之兆,是灾星……没人敢靠近。只有爷爷……他一个人,拄着拐杖,摸索着进去了……”
“过了好久好久……天都快黑了,他才……才背着一个焦黑的人影,踉踉跄跄地出来……”石小小回忆着,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那就是您,千劫大人。您浑身是伤,像块烧透的炭……爷爷把您背回了我们家这间破屋子。他说……他说不能见死不救,哪怕……哪怕您是从天外来的……”
“可村里人……都疯了。”她的语气低沉下去,带着压抑的恐惧,“他们说爷爷引来了灾星,说我们一家是祸根……他们堵在门口骂,扔石头……我们只能……只能搬出来,住到林子更深处,就是后来那片禁地的破屋……您醒来后……爷爷就把您安置在那里,说是……‘神明大人’的居所,不让外人靠近……”
“……再后来,那些怪物……那些崩坏兽,越来越强,越来越多……”石小小的声音染上了痛苦,“爷爷他……他还是第一个冲出去,拿着他那把老旧的柴刀……可是……可是怪物随意的一爪子……”她哽咽了一下,仿佛又看到了爷爷浑身是血被抬回来的景象,“普通人……根本挡不住……爷爷他……差点就没能再睁开眼……”
“自那以后,爷爷好像……整个人都垮了。”她的声音低得像蚊蚋,“他不再挺着腰杆走路,眼神也总是……飘忽的。他变得沉默寡言,脾气也怪……直到……直到您开始清理那些怪物……”石小小抬起头,望向千劫(崩)的背影,眼中映着微弱的月光,带着一种复杂的、近乎仰望的光芒,“您像真正的神明一样,挥手间就把那些可怕的怪物烧成了灰烬……那时候,爷爷的眼睛……突然又亮了起来,亮得吓人……他跪在地上,对着您的方向磕头,嘴里念念有词……然后……然后他就……”
石小小说不下去了,巨大的自责和悲伤淹没了她:“……他就开始琢磨您的血……变得……变得不像他自己了……要是我……要是我能早点发现……能拦住他……爷爷就不会……不会变成那样了……”泪水终于再次无声地滑落,滴在冰冷的骨灰盒上。
千劫(崩)的脚步第一次有了明显的停顿。
他微微侧过头,面具的眼孔在月光下如同深不见底的黑洞,似乎瞥了一眼身后那个捧着骨灰盒、肩膀因无声啜泣而微微抖动的单薄身影。
他没有安慰,没有叹息,只是沉默地转回头,继续向上攀登。那沉默本身,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石小小的心上。
不知走了多久,山路终于趋于平缓。
一片相对开阔、背靠山壁的平台出现在眼前。平台边缘,歪歪斜斜地立着几块简陋的石碑或木牌,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孤寂的影子。这里便是村人的安息之地。
只不过好像有人已经先到了?
“劫哥,这洞挖的够不够大啊。”
白迟拿着铁锹嘿咻嘿咻的挖出一个深坑,那深度粗略估计有一米深。
“我们是挖个坟墓,不是挖洞,埋那么深干嘛。”
千劫(普通)早在挖出浅坑后便停手,在一旁看着白迟的抽象挖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