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柱的烟尘尚未散尽,碎石在跳跃的篝火映照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泽。
千劫的身影骤然爆射而出,与万敌狠狠撞在一处!熔岩般灼热的气流与冰冷扭曲的空间力场在空地上激烈撕扯、碰撞,每一次拳脚相接都爆发出沉闷如雷的巨响,震得那堆篝火疯狂摇曳,火星四溅,光影在他俩交错的身影上明灭不定。
数次令人眼花缭乱的交锋后,千劫猛地收势后撤,苍白的面具精准地转向万敌的方向。他喉间滚动,发出干涩却异常笃定的声音:
“有意思……你是另一个世界的‘我’。”
白迟从万敌宽厚的背后探出半个脑袋,一脸惊愕:“劫哥?!你怎么就……”
“交手几个回合,还不够么?”千劫冷哼一声,声音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这世上,能拥有与我同源之力,连这具躯壳都如此相似的……除了来自另一个世界的‘我’,还能有谁?”
就在这时,杂乱的脚步声和火把的光芒由远及近。之前被吓破胆的老村长,见村民援兵赶到,瞬间像打了鸡血,捂着那塌陷流血的鼻梁骨,嘶声尖啸起来,声音刺耳得如同夜枭:“守卫!拿下!拿下这两个亵渎神明的狂徒!他们……”
他歇斯底里的叫嚣戛然而止。
只见人群中一个戴着老花镜、面容严厉的妇人疾步上前,一手一个,精准揪住了两名壮汉守卫的耳朵!
“两个小兔崽子!谁让你们掺和神明大人的事情?!给老娘滚回来!”妇人的呵斥声如同鞭子般抽在夜空中,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硬生生将那两个比她高出一头的壮汉拽到了身后。
妇人随即转向千劫,“噗通”一声,双膝重重跪倒在焦黑的土地上,身体深深伏低,额头几乎触地,声音因恐惧而剧烈颤抖:“神明大人……求您开恩,宽恕这两个蠢货的冒犯……他们猪油蒙了心,求您……”
千劫沉默地扫过那跪伏在地、瑟瑟发抖的妇人,空洞的灰色瞳孔里映着跳动的火光,却无一丝波澜。
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要离开这片令人窒息的泥沼。
“等等!劫哥听我说……”白迟心头一急,猛地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了千劫那冰冷得如同玉石般的手腕。
“滚开!”千劫低喝,被触碰的腕间瞬间爆发出灼热的气浪,空气被扭曲出一圈圈涟漪,强大的斥力几乎要将白迟掀飞!
然而,下一瞬,万敌那如同山岳般沉稳的身影已悄无声息地挡在了千劫面前。
他脸上那古朴的木制面具下,一道熔岩般的金色目光如同实质般锁定着千劫,无声的威压弥漫开来。
千劫的动作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
他终于缓缓转回身,苍白的面具对着白迟的方向,喉结滚动了一下,挤出一个沙哑的单字:
“……说。”
“要不要试试……和他们打个招呼?”白迟深吸一口气,侧过身,手臂一展,将身后那群举着火把、脸上交织着恐惧与迷茫的村民清晰地暴露在千劫的视野中。
当千劫那双空洞的灰色眼眸扫过人群时,如同无形的寒流掠过,村民们下意识地集体后退了一步,火把的光芒在他们惊惶的脸上摇曳。
他的目光最终落回那个依旧跪伏在地的妇人身上,似乎迟疑了一瞬,竟缓缓伸出了那只苍白的手,想要将她扶起。
“别碰我们母亲!”
“要杀就冲我们来!”
两声近乎破音的厉吼骤然响起!之前被妇人揪耳朵的壮汉守卫——拴柱和大牛,如同护崽的猛兽,瞬间抢步挡在了母亲身前!
他们高大的身躯因极度的恐惧而剧烈颤抖着,手指死死攥紧手中的草叉,指节捏得发白,草叉尖端在火光下抖个不停。即便如此,他们的双脚却如同钉在地上,没有后退半分!
眼神里是恐惧,却也混杂着一股豁出去的、保护至亲的蛮勇。
“……无聊。”
千劫伸出的手在半空中僵住,随即缓缓收回。他不再看他们,也不再理会任何人,转身朝着空地边缘的黑暗走去,只留下冰冷的一句。
“还有什么吗?”他的声音穿过面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在距离白迟一米开外停下,双手重新抱在胸前,仿佛在等待一个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
白迟看着村民们眼中那挥之不去的、根深蒂固的恐惧——这种眼神,千劫大概早已麻木了吧……
“对不起!”
一个清亮却带着颤抖的女声,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骤然打破了压抑的沉默!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中一个扎着草绳发辫的少女站了出来。她的眼神同样盛满了恐惧,却异常清澈,映着跳跃的火光。
她正是村长的孙女,石小小。
“孙女!你疯了吗!快回来!”老村长脸上那疯狂的贪婪瞬间褪去,只剩下对孙女的慌张和焦急,他压低声音嘶吼着。
“爷爷……我虽然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石小小攥紧了拳头,指节同样发白,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快步走到自己那误入歧途的爷爷面前,用力将他那佝偻的身体扶起,“但那些可怕的怪物……最近不都是神明大人在处理吗?它们没有再靠近村子了,对不对?”
那曾经疯狂的白发老头,此刻在孙女面前,脸上第一次露出了孩童般的无措和局促。
但长久以来的偏执让他立刻又想摆出村长的威严:“你……你还小!懂什么!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大家好!”
“我看不出来。”石小小直视着爷爷浑浊的眼睛,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
“我是村长!你得听我的!”老村长色厉内荏地强调。
“爷爷……”石小小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悲伤,“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老村长张了张嘴,最终所有狡辩的话语都堵在了喉咙里,彻底哑然,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茫然和痛苦。
石小小不再看爷爷,她猛地转身,面向所有惴惴不安的村民,将紧握的拳头高高举起,声音带着一种破茧而出的决绝:“现在!鉴于前村长严重失职,我石小小,自荐担任新村长!有异议的——举手!”
全场死寂。
唯有篝火噼啪作响。
她环视一周,无人举手,只有一张张写满惊疑的脸。
石小小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坚毅。
她转向那沉默伫立的苍白身影,深深地、近乎九十度地弯下了腰,声音清晰而响亮:
“神明大人!是我们错了!对不起!”
这声迟来的道歉,像打开了某个闸门。
紧接着,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推动,人群里响起了第二个、第三个声音:
“神明大人……对不起!”
“对不起!”
最终,所有的声音汇聚成一片带着惶恐、羞愧,却也带着一丝解脱的声浪:
“神明大人!我们错了!对不起!”
村民们纷纷弯下了腰,低下了头,火把的光芒照亮了他们背上粗糙的衣衫和弯下的脊梁。
那一刻,千劫那仿佛亘古不变的、毫无波澜的灰色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被投入了一颗微小的石子,极其短暂地荡漾开一圈几乎难以察觉的涟漪——那是第一次,有了活物的色彩。
有时候,一句迟来的、真诚的“对不起”,真的能劈开厚重的坚冰。
“哇咔咔!”白迟的声音带着一种功成的得意,瞬间打破了肃穆的气氛。
他一个箭步上前,笑嘻嘻地将还有些发懵的石小小轻轻推到了千劫面前,“你看你看,新村长都带头道歉了,诚意十足!千劫师傅,您大人有大量,稍微理解一下呗?”
“诶?”石小小被推得一个趔趄,抬头怯生生地看着那张冰冷的苍白面具,声音细若蚊呐:“那个……神……千劫大人……您……您能原谅我们吗?”
“千劫师傅!”白迟搓着手,一脸“我懂你”的表情,大拇指嚣张地朝旁边试图隐身的老村长方向狠狠一戳,“要是实在气不过,我把那个老毕登揪过来给您当沙包出出气!保证揍到他亲妈都不认识!”
“喂!臭小子!你……你起码尊重点长辈吧!”老村长气得直跺脚,塌陷的鼻子一抽一抽地疼。
“阶下囚没资格提要求!”白迟双手在胸前交叉,比了个大大的“X”,毫不留情地驳回反抗。
就在这气氛微妙转换的当口——
“咩咩~”
一个稚嫩欢快的声音响起。白天那个羊角辫小女孩,像只小鹿般蹦蹦跳跳地穿过人群,径直跑到了千劫面前。她仰着小脸,乌溜溜的眼珠亮闪闪地映着火光,先是好奇地看看千劫脸上那冰冷恐怖的面具,又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紧紧攥着的、画着喜羊羊笑脸的塑料面具。她的小脸上满是依依不舍,但还是踮起脚尖,努力地将那宝贝面具高高举起,递向千劫:
“给!交换开心!”奶声奶气,却无比认真。
“呵~”
一声极其轻微、几乎让人以为是错觉的轻笑,透过那苍白的面具逸散出来。
千劫缓缓蹲下身。他伸出苍白修长的手指,动作带着一种与之前截然不同的、近乎笨拙的轻柔。
他小心翼翼地将自己脸上那冰冷可怖的金属面具摘下,然后,同样小心翼翼地将那张喜羊羊面具接过,戴在了自己的脸上。
滑稽的卡通羊脸,覆盖住了他原本的苍白面具。
接着,他将自己那面金属面具,轻轻放进了小女孩摊开的、柔软的小手中。
戴好那承载着童真与善意的喜羊羊面具,千劫的大手轻轻落在小女孩柔软的头顶,揉了揉她毛茸茸的发顶。
他用一种低沉却不再那么冰冷的、近乎耳语般的声音说道:
“面具,交给你保管。以后……我会来拿。”他顿了顿,面具后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虚空,“可别……随便死了。”
做完这一切,千劫站起身。白迟已经双手叉腰,摆出一副“此山是我开”的架势,其身后,是巍然如山、散发着无形压迫感的万敌。
白迟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地对着一众还在发懵的村民宣布:
“喂!那边的村民们!听好了!这个地方——”他大拇指朝身后的空地,特别是那断裂的石柱和残留的篝火一指,“我们‘劫火双雄’——征用了!”
村民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困惑和迷茫,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白迟,仿佛在问:凭啥?
白迟咧嘴一笑,露出两排小白牙,反手用力拍了拍身后万敌那如同钢板般厚实的胸膛,发出“砰砰”的闷响,语气嚣张得能上天:
“看见没有?这!我大哥啊!超——级——能——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