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在临渊城头,风卷着硝烟与血腥的气味,刮过城墙垛口,发出呜咽般的声响。城墙之上,甲胄染血的士兵紧握着武器,目光死死盯着下方那片如同黑色沼泽般蠕动、嘶吼的妖群,每一张疲惫的脸上都写满了绝望与最后的坚持。
鹤居与百苏青樱并肩立于城墙主楼前。鹤居依旧是一身简单的灰色旧衣,纤尘不染,与周围惨烈的战场环境格格不入。百苏青樱已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软甲,外罩深紫色披风,眉头紧锁,但眼神比之前多了几分坚毅。
几名被百苏青樱特意挑选出来的、目力与记录能力上佳的文吏和老兵,手持炭笔与硬皮簿册,紧张地侍立在一旁,目光不时敬畏地瞟向鹤居。
鹤居的目光并未在城下那密密麻麻、形态各异、散发着混乱暴戾气息的妖群上过多停留。她只扫了几眼,那暗金色的竖瞳虽被封印在盒中,但其无形散发的吸引波动,在灵视下如同黑夜中的灯塔,清晰地标注着妖潮涌动的核心指向——正是城中心府邸的方向。而妖群整体的阵型虽然混乱,却也隐隐能看出是受几股稍强些的妖气驱策,只是那几股妖气的主人,此刻都狡猾地隐藏在妖潮深处,并未直接暴露在前沿。
“乌合之众。”
一句冰冷而平淡的评价,如同丢弃一片枯叶,从鹤居唇间吐出。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周围每一个竖着耳朵倾听的将士耳中。没有轻蔑,只是陈述事实,却比任何鼓舞士气的话语都更让人心神剧震。
她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紧绷的百苏青樱,以及那些负责记录的文吏老兵。
“记住我说的。”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这既是对百苏青樱的叮嘱,也是对记录者的要求——观察,记录,任何细微的变化。
话音未落。
鹤居足尖在城垛上轻轻一点。
没有呼啸,没有蓄势,那道灰色的身影便如同一片被狂风卷落的树叶,又似一道撕裂阴云的灰色闪电,轻盈而决绝地坠向城墙之下那无边无际的黑色妖潮!
“啊!”城墙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惊呼。纵然见识过她之前杀穿妖群来到城下的悍勇,但此刻见她孤身一人、毫无缓冲地跃入这比之前更加密集的妖海,所有人的心还是提到了嗓子眼。
砰!
落地,悄无声息。并非沉重的撞击,更像是水珠融入大海。但就在她双足触地的刹那——
以她落点为中心,半径三丈之内,所有张牙舞爪扑来的妖物,无论是蚀骨犬、腐液蟾还是尸苔魔,动作齐齐一僵,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力量,随即如同被无形的重锤碾过,噗噗闷响声中,尽数化作一滩滩模糊的肉泥与迸溅的污血!
鹤居动了。
她甚至没有使用那凝练的青色风刃。只是简简单单地迈步,前行。
右手并指,随意点出。指尖过处,扑来的妖物眉心或心脏便多了一个贯穿的血洞,哼都来不及哼一声便颓然倒地。
左手虚按,灵力引而不发,靠近的妖物便如同撞上一堵无形的铁壁,筋骨断折,倒飞出去撞翻身后一片。
她的步伐稳定,速度却快得在妖群中拉出一道灰色的残影。所过之处,如同烧红的烙铁划过积雪,留下一道笔直的、由妖物残骸铺就的“通道”。没有华丽的招式,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有最简洁、最精准、最高效的杀戮。每一击都恰到好处地带走一头或数头妖物的性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没有浪费一分灵力。
妖群疯狂了!更多的妖物从四面八方蜂拥而至,试图将这个闯入者淹没。利爪、毒液、酸涎、藤蔓触手……各种攻击如同狂风暴雨般笼罩向她。
然而,鹤居的身影如同鬼魅,总是在间不容发之际以最小的幅度闪避开致命的攻击,那些非致命的则被她周身的护体灵力轻易弹开。她的动作行云流水,仿佛不是在杀戮,而是在进行一场冷静至极的清场。
碾压。
绝对的碾压。
城墙上的守军看得目瞪口呆,手中的兵器都不自觉松了几分。他们拼死抵挡、付出惨重伤亡才能勉强击退的妖物,在这个神秘少女面前,竟如同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百苏青樱紧紧攥着拳头,指甲陷入掌心而不自知。她死死盯着下方那道在妖潮中肆意穿梭的灰色身影,又不断用眼神示意身旁的记录者。文吏们额头冒汗,运笔如飞,记录着妖物种类、攻击方式、死亡速度,以及最重要的——妖群整体的反应,尤其是那几股隐藏的、属于头目级妖物的气息波动。
鹤居的目标很明确。她并非盲目冲杀,而是沿着妖潮涌来的几个主要方向,逆流而上,如同精准的外科手术刀,快速切割着妖群的“经络”。她刻意避开了那几股头目气息隐藏的区域,只是清理着外围的普通妖物。
很快,她在妖潮中杀了一个对穿,从另一侧边缘再次跃起,脚尖在几头高大妖物的头颅上借力轻点,身形几个起落,便如同飞鸟还巢般,重新落回了城墙之上,恰恰站在她跃下的原位。
衣袂微飘,点尘不染。只有指尖,一滴暗红色的妖血正缓缓凝聚、滴落,在垛口的青石上溅开一朵小小的血花。
城墙上下,一片死寂。只有风的声音,和城外妖群短暂受挫后更加狂躁的嘶吼。
鹤居的目光扫过百苏青樱,以及那些脸色发白、记录簿册上墨迹未干的文吏。
“第一遍。”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任何气息紊乱,“记住变化了吗?”
百苏青樱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的震撼,连忙从最近的一名文吏手中接过硬皮簿册,快速翻阅。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各类数据,还有简单的图示标记。
她看了片刻,抬头,眼中带着一丝困惑,但更多的是对鹤居判断的确认:
“记住了。妖群的攻势在你切入时出现短暂混乱,但很快恢复,并未因此溃散或改变主要冲击方向。那几只隐藏的头目妖怪,气息在你清剿路径附近时有轻微波动,但始终没有现身。整体上,妖群的数量和疯狂程度……没有明显变化。”她顿了顿,补充道,“它们的目标,似乎非常坚定,就是……”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城中心府邸的方向。
“好。”
鹤居只回了一个字,打断了她的后话。这个结果,并未出乎她的意料。眼球的吸引力是根源,头目妖物或许是在等待时机,或是受到某种约束。普通的清剿,如同割草,无法根治。
她再次将目光投向城外那片更加狂暴、但因她刚才一番杀戮而暂时显得稀疏了一些的黑色浪潮。
第一遍,是试探,是观察,也是为接下来的行动,扫清一些不必要的障碍。
真正的目标,是那些藏头露尾的“头目”,以及它们背后可能存在的、更深的联系。
她需要更有效的方法,来“使用”那个不能碰的“钥匙”。
“准备第二轮。”鹤居的声音,冰冷地响起在城墙的寒风中,“目标,东南方,潜藏最深的那股气息。记录重点:当我逼近时,妖群整体动向,及其他头目气息的反应。”
她的话语,已然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达指令。
百苏青樱肃然应道:“是!”
城墙上的气氛,因鹤居的回归与这简洁的指令,悄然发生了变化。绝望依旧,但其中,注入了一丝微弱的、名为“希望”与“方向”的东西。
鹤居不再多言,身影再次从城头消失,化作一道更疾、更厉的灰色锋芒,向着妖潮东南角那片妖气格外浓重、却始终没有强大妖物现身的区域,电射而去。
新一轮,更有针对性的杀戮,开始了。而这一次,她要逼出隐藏的“蛇头”,看看这妖潮之下,究竟藏着怎样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