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弃工厂深处，储藏室狭小的夹层里，时间仿佛凝固了。鲁路修、卡莲和刚刚化为人形的“西子”紧贴着冰冷的金属立柱内壁，挤在帆布和杂物构成的脆弱屏障后，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隔壁房间的谈话声，隔着那扇带观察窗的联通门，一字不漏地飘了进来。
起初是沉默，只有粗重的呼吸和衣物摩擦声。然后，那个被称作“头狼”的粗哑嗓音带着明显压抑的怒火率先响起：“所以，你的意思是，那伙人还是想‘加码’？”
“再说一遍，不是加码，是重新评估风险。有必要调整合作条件，或者……更换更可靠的合作伙伴。”
卡莲在黑暗中微微侧头，用口型对鲁路修说：“新来的。”
鲁路修点头，屏息倾听。
看来闯入并迅速放倒外围佣兵的，是另一股势力派来的代表。
他们不是来火并的，至少暂时不是，他们是来谈判的，或者说，是来施压的。
“妈的！”头狼暴躁地捶了一下桌子，发出沉闷的响声，“‘冰原狼’在北边混了十几年，靠的就是信用！跟‘北极光’的合同白纸黑字，定金都收了，现在让我撕了？”
“稍安勿躁，‘头狼’。”那个平稳的声音再次响起，似乎还带了点安抚的意味，“也是为大家好。汉人的公司已经动起来了，乐城现在像个铁桶。‘北极光’那边……据我们了解，他们内部对这次行动的评价也开始出现分歧，尤其是发现你们可能被盯上之后。继续守着这份旧合同，风险在谁身上，你比我清楚。”
“风险？老子怕风险就不会干这行！”头狼低吼，但语气里的强硬明显弱了些，“你们……你们到底是什么来路？开价多少？”
平稳声音的主人没有直接回答，反而传来拖动椅子的声音，似乎有人坐下了。
“我们代表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开出的价码，足以让你和你的兄弟们‘冰原狼’在未来两年内，不需要接任何单子也能过得舒舒服服。而且，我们能确保‘北极光’事后不会，也没有能力找你们的麻烦。我们有这个实力。”
房间里沉默了几秒，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另一个略显犹豫的佣兵声音插了进来：“头儿……他们刚才在外面，放倒我们兄弟那手，干净利落，不是普通货色。装备也……”话没说完，似乎被头狼的眼神制止了。
“空口白话谁都会说。”头狼的声音冷静了一点，但警惕未消，“我怎么知道你们不是汉人派来的钩子？或者……黑吃黑？”
“很简单。”平稳声音似乎笑了笑，“如果我们想黑吃黑，刚才进来的就不会只是谈判代表，而是清场的队伍了。我们放倒你的人，是为了展示我们有能力在不惊动你们的情况下接近核心，这是一种……诚意，也是实力证明。至于汉人……如果是他们，你现在已经在审讯室里了，而不是在这里跟我讨价还价。”
夹层里，鲁路修快速分析着听到的信息。
两伙佣兵，一伙是原雇主“北极光”雇佣的“冰原狼”，另一伙是半路杀出、试图高价截胡的未知势力。后者实力更强，手段更专业，而且似乎对“北极光”的内部情况和汉人官方的动向都有所掌握。他们的目标很明确：用更高的价码和所谓的“安全保障”，说服“冰原狼”背弃原合同，交出“西子”。
卡莲听得眉头紧皱，她更关心的是这帮人会不会立刻打起来，或者……会不会立刻来检查货物。她的手已经悄悄摸向了腰间的折叠刀。
隔壁的谈判似乎陷入了僵局。头狼显然被更高的报价打动了，但撕毁合同的代价和对新雇主的不信任让他犹豫。未知势力的代表则耐心地等待着，施加着无形的压力。
就在这时，一个全新的、带着明显书卷气，却又异常清晰的汉语口音加入了对话，声音不高，但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诸位，争论合同细节和风险溢价固然重要，但或许我们更应该回归事物本身的价值。”
鲁路修和卡莲同时一震。这个声音……不像常年混迹于灰色地带的佣兵或中间人，更像是实验室里或者研究院的报告会。
“这位是？”头狼的声音带着疑惑。
“我的一位顾问，你可以称呼他‘博士’。”平稳声音介绍道，“他或许能帮助诸位更清晰地理解，你们守卫的究竟是一件怎样的‘货物’，以及它为何值得我们付出如此代价。”
那个书卷气的声音继续响起，带着点授课般的耐心：“‘西子’原型机，不仅仅是你们看到的那个会变形的金属球。它是材料学、流体动力学、精密机械、能源系统，尤其是人工智能领域多项前沿技术的集大成者。其核心的液态金属单元，在微观层面实现了机器人的集群协同，这种可控的相变与流动能力，意味着它在理论上可以模拟几乎任何已知材料的物理特性与形态……”
他讲得很投入，但显然超出了佣兵们的知识范畴。头狼不耐烦地打断：“博士，说点我们能听懂的！这玩意儿能卖多少钱？比北极光给的多多少？”
被称作“博士”的人停顿了一下，似乎有些无奈，但很快调整了方向：“好吧，更直接地说，拥有它，甚至只是部分逆向工程其技术，就足以让一个中等规模的科技公司在未来十年内，在柔性机器人、高端仿生义体、特种材料甚至军事伪装领域占据绝对优势。其潜在的市场价值，以亿为单位计。北极光开出的价码，在我看来，仅仅是其实际价值的零头，更像是一次试探性的投机。我的委托人，愿意支付与其价值相匹配的报酬。”
他顿了顿，语气加重：“更重要的是，我的委托人有足够的渠道和力量，确保这笔交易安全进行，并且处理好后续的一切麻烦，包括让‘北极光’保持沉默。这才是你们最需要的，不是吗？不仅仅是钱，而是拿了钱之后，有命花。”
这番话显然戳中了“冰原狼”的软肋。夹层里，鲁路修能想象出头狼脸上挣扎的表情。高额回报对比未知风险，原有雇主的不确定性对比新雇主展示的实力与“保障”……
“头儿……”又有佣兵小声嘀咕，语气明显动摇了。
“让我们看看货。”平稳声音的代表适时开口，打破了沉默，“亲眼确认一下这‘价值连城’的宝贝状态如何，或许能帮助你们下决心。毕竟，谈判的基础是货物完好，对吧？”
头狼没有立刻回答，似乎在权衡。过了好几秒，他才粗声粗气地说：“货当然完好。就在隔壁。不过……我怎么知道你们看了货之后，不会动别的心思？”
“我们的‘心思’就是完成交易。看了货，确认价值，我们才能最终敲定合同细节和付款方式。这是流程。”
“哼，你们这种人，我见得多了。”头狼冷哼，但抗拒的意味已经不那么强烈，“行，先看看也行。不过，丑话说在前头，看归看，别乱动。兄弟们都盯着呢。”
“当然。”代表答应得很干脆。
脚步声响起，朝着联通门的方向走来！
钥匙串晃动的叮当声清晰可闻！
夹层里的空气瞬间绷紧到极致！
鲁路修的心跳如擂鼓，卡莲握刀的手青筋微凸，连西子那墨绿色的眼眸都似乎凝固了，静静注视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他们要过来了！
一旦开门，这个狭小的藏身之处必然暴露！
就在钥匙即将插入锁孔的刹那，那个“博士”忽然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稍等。在验货之前，我觉得有必要先请‘藏头露尾’的朋友们退场。我不喜欢在谈生意的时候，有不相干的耳朵听着。”
嗡——
鲁路修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血液几乎冻结！
卡莲的身体瞬间绷成了铁板，瞳孔骤缩。
被发现了！
西子微微偏头，墨绿色的眼眸看向鲁路修，用几乎听不见的电子合成音快速问：“战斗规避概率？需要我尝试引开注意力吗？估算成功率为百分之十七点三。”
鲁路修脑中一片空白，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淹没了他。
外面是两伙全副武装、心狠手辣的佣兵，他们三个，一个战五渣，一个虽然能打但双拳难敌四手加枪械，一个AI……绝境！
他几乎是凭着本能，压低了声音急促地问西子：“你的……战斗能力，到底怎样？有没有任何突围的可能性？比如，制造混乱，或者……”
西子轻轻摇头，声音依旧平静得残酷：“当前形态，极限运动能力相当于经过训练的成年男性，可短暂爆发超越，但无法抵御标准动能子弹。内部能源仅支持基础行动与变形，不具备高强度能量输出或防护力场。建议：保持隐蔽，等待变数。”
等待变数？哪来的变数！
鲁路修嘴唇发干。
隔壁房间也瞬间安静下来，随即响起一片“哗啦哗啦”的枪械上膛声和急促的脚步声！
两伙佣兵，刚刚还在争执，此刻却同时将枪口对准了联通门，更有人警惕地扫视自己所在的房间天花板和角落。
“什么意思？‘博士’？”头狼的声音充满了惊怒和警惕，“这里还有别人？！”
“能量残留痕迹，很微弱，但确实存在，不同于你们任何人的装备频谱。”博士的声音带着科研人员特有的笃定，“除了我们，还有别的‘客人’对‘西子’感兴趣。”
“妈的！”头狼怒骂一声，“搜！把老鼠揪出来！”
沉重的脚步声和拉动枪栓的声音逼近，死亡的阴影笼罩而下。卡莲已经将折叠刀弹出刀刃，另一只手摸向了震撼弹，眼神里是拼死一搏的决绝。鲁路修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急速扫视这个狭窄的空间，寻找任何可能利用的缝隙或者……
就在这千钧一发、令人窒息到几乎绝望的时刻——
嗤啦——
一声极其轻微、却仿佛能刺破耳膜的、某种高周波切割或者能量过载的锐响，突兀地从储藏室天花板的一角传来！
不是来自联通门方向，而是来自他们头顶斜上方，那个堆满废弃管道的角落！
一道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淡蓝色光影如同鬼魅般一闪而过！
噗通！
“呃啊！”
接连几声闷响和短促的痛呼从隔壁房间传来，伴随着东西倒地的声音和佣兵们惊慌的喊叫：
“上面！”
“什么人？”
枪声骤然炸响！
“砰砰砰！”的子弹撕裂空气，打在金属墙壁和管道上，迸射出刺眼的火花和叮当乱响！射击的方向，赫然是朝着鲁路修他们头顶的天花板区域，而非他们藏身的夹层！
“不是我们！”卡莲瞬间反应过来，低呼一声，原本绝望的眼神里迸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们发现的是别人！”
鲁路修也猛地抬头，心脏狂跳。只见他们头顶那错综复杂的废弃管道阴影中，一个模糊的、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扭曲人影骤然显现，仿佛被某种攻击从完美的伪装状态中硬生生“挤”了出来！那人影穿着一身带有明显反光学迷彩纹理的紧身作战服，动作快如闪电，在狭窄的空间内腾挪闪避，险之又险地避开几串扫射而来的子弹，合金墙壁上留下一串触目惊心的弹孔。
“军用科技的‘幻影’作战服！”头狼惊怒交加的声音传来，“是飞熊集团的人！”
这句话如同冷水泼进油锅，整个房间（包括隔壁）的气氛瞬间从紧张对峙变成了彻底的炸锅！
“飞熊集团？”
“汉人摸进来了！”
“干掉他！”
更加密集的枪声响起，佣兵们的火力几乎全部集中向了那个突然显形的潜入者。那人影显然是个高手，在如此被动的局面下依然凭借鬼魅般的身法和对环境的利用进行还击，手中一把造型奇特的微声手枪连续点射，竟然又放倒了两个猝不及防的佣兵。
不过，双拳难敌四手，更何况是两伙被惊动、红了眼的武装佣兵。他的活动空间被迅速压缩。
就在这时——
轰——隆！
一声远比枪声沉闷、却带着毁灭性震颤的巨响从工厂建筑的外围传来！
紧接着是接二连三的爆炸声！
头顶的混凝土天花板簌簌落下灰尘，甚至出现了蛛网般的裂纹！
强烈的冲击波即使隔着墙壁也清晰可感！
“外面！攻击来自外面！”有佣兵在隔壁房间对着通讯器狂吼。
“是爆破！定向能武器！他们在拆楼！”
“突围！从备用通道走！”
混乱彻底升级！
枪声、爆炸声、呼喊声、建筑结构不堪重负的哀嚎声响成一片。透过联通门那脏污的观察窗，鲁路修能看到外面通道里人影慌乱跑动，闪烁的火光和爆炸的光焰不时照亮血腥的场面。
“机会！”卡莲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扯开遮挡的帆布，“趁乱，走！”
鲁路修咬牙，对西子低喝：“跟上，变回球体，方便携带！”
西子点头，身形瞬间软化流动，眨眼间变回了那个光滑的银白色金属球，体积还进一步缩小了。鲁路修一把将它抱在怀里——入手沉甸甸的，但还在可承受范围，没想到之前在展示会上看那么大一坨的这东西居然这么轻。
卡莲已经踹开了夹层出口堆着的杂物，率先冲了出去。
储藏室里此刻空无一人，隔壁的枪声和混乱似乎暂时吸引了所有火力。通往外面的走廊方向，爆炸声和交火声正迅速逼近。
“这边！”卡莲凭借着进来时记忆的路线，朝着与主冲突区相反的一个小型货物出口冲去。鲁路修抱着球体紧随其后。
走廊里烟雾弥漫，电路被破坏，应急灯忽明忽灭。他们刚跑出没多远，侧面一个岔路口就冲出两个满脸血污、眼神凶狠的“冰原狼”佣兵，显然是想从这边逃离，正好撞上！
“站住！把东西放下！”一个佣兵抬起枪口。
卡莲没有丝毫犹豫，在对方抬枪的瞬间，身体已经如同猎豹般矮身前冲，手中折叠刀划出一道寒光，直取对方手腕！同时，她另一只手将早已准备好的震撼弹朝着另一个佣兵脚下用力扔去！
砰——
刺眼的白光和超过170分贝的巨响在狭窄空间爆发！
两个佣兵惨叫着捂住眼睛和耳朵踉跄后退。
卡莲的刀锋精准地划过第一个佣兵的手腕，打飞了他的武器，顺势一记肘击狠狠撞在他的下颌，将其放倒。另一个被震撼弹影响的佣兵还没来得及恢复，就被鲁路修用手提箱猛砸在脑袋上，闷哼着软倒。
没有时间检查战果，两人继续狂奔。
鲁路修怀里的球体微微震动，传出细微的声音：“左前方三十米，墙体薄弱，红外扫描显示外部阻力较小。”
“信你一次！”卡莲毫不犹豫，冲向左边一面看起来像是老旧砖石垒砌的隔墙。她助跑，飞身一脚狠狠踹在墙体的缝隙处！
哗啦——
砖石崩落，竟然真的被她踹开了一个不规则的缺口！外面是工厂建筑后方堆满废弃物的空地，更远处是漆黑的山林和隐约的海岸线。夜风带着硝烟和自由的气息灌了进来。
“走！”卡莲率先钻出。
鲁路修抱着西子紧随其后。然而，就在他半个身子探出缺口的瞬间，身后传来一声暴喝和急促的脚步声！
“别想跑！”只见那个穿着研究员外套、戴着眼镜的“博士”，竟然在如此混乱中带着两名装备精良的未知势力佣兵追了上来！博士脸上早没了之前的书卷气，只剩下狰狞和势在必得，他手中甚至握着一把紧凑型手枪，而那两个佣兵更是举起了突击步枪！
“卡莲！小心！”鲁路修只来得及大喊一声。
卡莲刚落地转身，就看到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对准了她和正在钻出的鲁路修。
博士的眼神冰冷，手指扣向扳机——就在这生死一瞬！
嗡——
一股极其强劲、狂暴的垂直气流如同无形的巨锤，猛然从他们头顶上方轰然压下！狂风卷起地面的尘土、碎石和废弃的杂物，形成一道瞬间遮蔽视线的灰黄色烟尘屏障！博士和两名佣兵射出的子弹打入这片混乱的尘雾中，发出“噗噗噗”的闷响，不知道打到了哪里，但显然偏离了目标。
紧接着，一道庞大的黑影撕裂烟尘，低空掠过！是一艘线条凌厉、涂装深灰、侧面有着飞熊集团“军用科技”徽记的武装浮空车！它几乎是擦着废弃工厂低矮的屋顶飞过，强劲的引擎喷流和旋翼气流将地面的烟尘搅动得更加狂暴。
就在浮空车掠过他们头顶、舱门洞开的刹那——
一道身影，如同没有重量般，从离地七八米的舱门内轻盈跃下。
身影落地的姿势很稳，甚至带着点随意，正好挡在了鲁路修、卡莲和博士那伙人之间。
烟尘被气流带动，盘旋飞舞，一时看不清来人的具体样貌，只能看到一个高挑修长的女性轮廓，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汉式职业正装，长发在狂乱的气流中飞扬。
博士和两名佣兵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呆了，但他们反应极快，立刻调转枪口对准了这个不速之客。
“开火！”博士厉声下令。
突击步枪喷吐出火舌！
子弹如同暴风雨般倾泻向那个身影！然而，接下来的一幕，让所有看到的人，包括刚刚抱着球体完全爬出缺口、回头望见的鲁路修，以及同样震惊的卡莲，永生难忘。
只见烟尘中那道身影，甚至没有做出太大的闪避动作，只是看似随意地抬起了手中握着的一根……长棍？
那棍子通体黝黑，看不出材质。她就那么握着棍子，手腕翻飞，动作快得几乎带出了残影！
叮！叮叮叮！叮……
一连串清脆得近乎悦耳、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金属撞击声爆豆般响起！
黑暗中，可以看到耀眼的火花在那根黑棍的舞动轨迹上接连迸射！
所有射向她的子弹，竟然全部被那根看似普通的棍子精准地拨打、磕飞！没有一颗能接近她周身一米之内！弹头四处乱飞，打在周围的墙壁、地面和废弃金属上，噼啪作响。
这不是格挡，这简直像是在演奏一首由子弹和金属构成的死亡交响曲！
轻松，随意，甚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韵律感。
枪声骤然停歇。不是博士他们不想打了，而是突击步枪的弹匣瞬间打空，而手枪子弹在那根舞动的黑棍面前，似乎更显徒劳。两名佣兵如同见鬼般看着手中冒烟的枪口，又看向那个在渐渐沉降的烟尘中逐渐清晰的身影，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
博士的眼镜片上倒映着火花，他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夜风终于吹散了大部分烟尘。
月光和远处武装浮空车探照灯的光柱交织下，那个身影完全显露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二十多岁年纪的女子，肤色是健康的小麦色，五官秀丽中带着一股沉静通透的气质。黑色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几缕碎发拂过脸颊。她身上那类似正装套裙与劲装的结合的深色汉式女装剪裁极为得体，勾勒出挺拔的身姿，却又丝毫不影响行动。她单手拄着那根此刻看来神秘莫测的黑棍，另一只手随意地掐在腰间，目光平静地扫过眼前目瞪口呆的博士和佣兵，又瞥了一眼身后抱着金属球、满脸呆滞的鲁路修和卡莲，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鲁路修怀里的银白色球体上。
她的嘴角，似乎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就在这时，鲁路修怀里的球体忽然主动挣脱了他的怀抱，滚落在地，迅速变形、拉长，重新化为了那个墨绿色长发、白色制服的少女形态。
在所有人——鲁路修、卡莲、博士、佣兵，以及远处那些仍在交火但似乎也注意到这边异常而放缓了动作的人们——的注视下，西子向前走了两步，面对那个持棍而立的女子，毫不犹豫地，双膝一曲，姿态无比恭顺地跪了下去，额头轻轻触地。
一个清晰、悦耳，带着全息环绕般质感，却又充满了绝对敬畏的声音，在枪声暂歇、只有远处零星爆炸和引擎轰鸣的背景下响起：“理事长。”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真的凝固了。
鲁路修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眼前这超现实的一幕——那个刚刚展现了非人武艺、用一根棍子拨打子弹的女子，那个被高度拟真AI“西子”称为“理事长”的女子……她的身份，呼之欲出。
站在他旁边的卡莲，反应则更为直接和剧烈。她那双眼眸瞪大到极致，死死地盯着女子的背影，仿佛要确认每一个细节。她的嘴唇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脸色在月光和探照灯下显得异常苍白，喃喃自语的声音带着巨大的惊骇和无法理解，虽然轻，却清晰地飘进了鲁路修的耳朵：“董……白？怎么可能……不是真的……这怎么可能……快两千年了……她怎么可能还活着！还……还是这个样子……”
卡莲的声音里，没有敬意，只有颠覆认知的惊涛骇浪。她所知的，来自反抗军内部那些模糊的、关于帝国早期奠基者、关于那位传奇人物的零星记载和传说，与眼前这个活生生的、年轻得过分的身影，发生了致命的冲突。
持棍而立的董白，似乎听到了卡莲的呢喃，目光淡淡地扫过她，却没有停留，最终落回了跪伏于地的西子身上。
“起来吧。”她的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自然流露的、久居上位的从容，“没事就好。”
西子依言起身，依旧垂首恭立在她身侧，仿佛最忠诚的侍卫。
董白这才重新看向对面如临大敌、却又不敢妄动的博士和两名佣兵，以及更远处那些被这边诡异景象震慑、暂时停了火的零星交火人员。她手中的黑棍轻轻一顿地，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好了。”她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这片狼藉的角落，“闹剧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