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本该死去的人——安丘比·奥尔塞洛活生生地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除了总督和尤瑞艾莉,其他人都表现出不同程度的惊讶,就连她已经认定的犯人也是如此。但犯人想必早就知道自己杀错人了,直到此刻他也没有停止演戏。
“各位好,我是安丘比·奥尔塞洛,你们之中大多都认识我,除了一些外宾。我本想在舞会上给各位一个惊喜,于是在舞会开始前,就和我的女仆索菲亚商量了一个计划——她穿上我的衣服,戴上我的面具,混进舞会以我的名义接待各位。而我,则穿着这一身与各位相见,可我没想到的是,索菲亚迟迟没有现身,当我从窗户爬进我的房间里时,却发现索菲亚的无头尸体。”
安丘比看向自己的父亲,彼得罗闭着眼睛,默许了她在某些事情上的隐瞒。
事实上,安丘比根本不想参与父亲为了招婿策划的这场舞会,才让索菲亚代替自己,然而这个计划在舞会开始后不久就被找上门的父亲揭穿了。当时她和父亲吵了一架,但彼得罗终究没有拗过女儿,才气冲冲地回到楼下,这也符合都灵夫人听到的争吵和彼得罗归来的时间。随后,计划照常进行。等到索菲亚的无头尸体被发现时,那时,彼得罗就知道死者不是自己的女儿,但他心里清楚,真凶可能并不知道自己女儿还活着的事,为了保护她,彼得罗隐瞒了这件事——那时的彼得罗不信任任何人。
“在各位发现索菲亚的尸体,以为死者是我的时候,我没有出面阐明这件事,因为凶手的目标是我——我尚不知道宴会上是否还有别人也是他的目标,而当我听到弗朗切斯特死去的消息时,我心里有了判断,凶手与前几周发生在威尼托岛上连环毒杀案的真凶极大可能是同一人。所以,我隐藏了起来,在众人看不到的地方寻找线索。”
安丘比又悄悄看了眼父亲,父亲没有说话。她知道,自己几番差点被警卫找到的时候,都是父亲直接或间接干扰了搜捕,自己没有那个本事多次逃离。
“在这之后,先请特蕾莎小姐接着讲述整个案情,以便各位理解。”安丘比为爱丽丝让出道。爱丽丝走上站台,开始了自己的推理。
“让我们先从第一名死者说起,”爱丽丝清了清喉咙,“在舞会开始前,凶手就已经抵达酒店,并在女仆索菲亚为奥尔塞洛小姐端的茶里下了麻醉剂——至于为什么不下毒,我稍后会解释。但当时奥尔塞洛小姐并没有当场喝茶,而是和索菲亚交换衣服,进行她们的计划。索菲亚在房间里化妆时,喝下了那杯茶,昏迷过去。”
“根据相关证人的证词,5点34分,她在隔壁听见总督和奥尔塞洛小姐的交谈,之后总督离开。5点42分左右,有人敲了奥尔塞洛小姐的门,没有回应。而在46分,朱莉娅在奥尔塞洛小姐门口喊话,没有回应。因此可以推断,索菲亚在34分至42分之间已经喝下茶昏迷过去。42分,凶手之一通过敲门判断门内的‘奥尔塞洛小姐’是否昏迷,而他的同伙则从窗户爬进房间,在以为对方是奥尔塞洛小姐的情况下,先从背后刺穿可怜的索菲亚确保她不会醒来,再一刀将她斩首。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房间内没有反抗痕迹,以及为什么索菲亚小姐不能在化妆时通过镜子注意到窗外的动静。随后,凶手倒掉了残留的茶以防被医生检查出来,并将死者的头颅保留下来作为‘战利品’带走。”
听到真正的死者居然是女仆索菲亚,女仆长惊得几乎要昏过去。
“舞会中途,凶手偷走了凯瑟琳的手帕,抹上毒药,塞回了凯瑟琳身上。但他没料到凯瑟琳会将手帕送给弗朗切斯特,从而导致弗朗切斯特在用手帕擦嘴后被毒死。”凯瑟琳听了之后满是内疚。
“美第奇先生为了保护妹妹的清白,没有公开这件事——然而这也害死了他。在大厅内,趁着各位索要房间的间隙,凶手在美第奇面具内侧下毒,再通过勒索信的方式约美第奇出来见面。美第奇先生本想借此机会揪出凶手,慨然赴约,殊不知他在戴上面具的那一刻就被宣告死亡。而在美第奇先生离开后,凶手直接从窗户爬进凯瑟琳小姐的屋子,意图杀害她。凯瑟琳及时开门求助,因而被路过的奥gu斯特亲王救下。”
“除此之外,凶手还曾在送给玛丽亚小姐的红酒里下毒,可那瓶红酒被警卫队长海德偷走。海德在地下室喝下后中毒而亡。”
“由此可见,凶手的真正目标其实是奥尔塞洛小姐、凯瑟琳小姐与玛丽亚女士。可当我以为凶手的真实目标都是女性时,美第奇先生又被杀害,使我不得不重新思考凶手的动机。”
“之后,我从总督那里打听到了重要的情报,那就是前几周发生于威尼托的连环杀人案。我得以清楚凶手的目标大约都是他自认为有罪的人。这些死者无一例外都被发现了些见不得人的秘密。”由于在场都是贵族,爱丽丝不能把话说太绝对,“凶手认为奥尔塞洛小姐有罪、认为美第奇兄妹有罪、认为玛丽亚女士有罪,但这些不过是他收集的二手情报。他质疑美第奇的血统,相信了奥尔塞洛小姐是同性恋的传闻,这在凶手眼中都是大罪。而他毫不在意中途误杀了多少无辜人,他的真实动机是——布道。通过谋杀揭露他自认为的罪恶,将自己的信念传达给他人。”
“为什么唯独安丘比要被斩首,因为不仅同性恋在他的信念里是大罪中的大罪,他还得知奥尔塞洛小姐多次出现在死者被发现后的现场,他认为奥尔塞洛小姐已经发觉了这些案件的线索,因此在舞会上第一个要杀的就是她,通过斩首来泄愤。他并不知道奥尔塞洛小姐的计划,只是找准了她落单的时间实施谋杀。只需要解决奥尔塞洛,凶手就能实施之后的犯罪。他的犯罪手法是如此完美,以至于我们迟迟找不到线索。”
“而且,我始终想不通,凶手如何藏匿武器和死者头颅?尽管我有了怀疑的对象,也想不通这件事。直到奥尔塞洛小姐重新出现在我面前,声称她找到了重要的线索。”
安丘比走上前,将一张假皮展示在众人面前:“在美第奇被杀前,他赴约来到楼顶教堂,我刚好藏匿在哪里,我们都以为对方是凶手,产生了短暂的对峙,但美第奇很快毒发身亡,为了躲避警卫,我用钩锁爬下楼,恰好撞见了刚刚尝试谋杀凯瑟琳未遂的凶手,凶手为了避开我,没能及时将凶器装在这张假皮里。但当时警卫也在追我,我捡起假皮就躲起来。之后我与特蕾莎暗中见面,将这个重要线索交与她。”
爱丽丝接着说:“于是,我想通了凶手藏匿凶器的手法,可即便如此,我们也不能就这样对凶手搜身,所以我们制定了一个计划。”爱丽丝看向尤瑞艾莉,这个计划大部分是尤瑞艾莉策划的,但她并不想让其他人知道自己偷偷去了地下室,才将功劳让给爱丽丝。
“根据凶手的动机和手法,我们可以推断,他是一个傲慢、自负、见不得一丝污秽的人,他不加判断就要去审判他以为的罪人——哪怕可能误伤无辜者。在他的计划中,第一个死者出现后,舞会就会强制中断,在座所有宾客都能离开。他只要逃回自己的国家,哪怕之后威尼托找到了不利于他的线索,也很难指控他。可意外发生了,海德队长的死弄丢了酒店唯一的钥匙,他和我们其他人一起被困在这里。原本只要他沉住气,等到酒店被外面的人打开的那一刻,他就赢了。可他仍要继续实施谋杀。认清这一点,我便理解了凶手是何种人,我故意为他留出一个出口、制造了关于地下室秘密出口的谣言。我给了他一个继续杀人的保险,就算留下线索,也能从别的地方逃离酒店的保险。但仅仅如此还不能刺激凶手,正因为他如此傲慢,我才要布置一个诱饵——”
爱丽丝看向哈立德。
“让一个他眼中的异教徒行他认为的亵渎之事,必能刺激他。感谢你,勇敢的哈立德先生。果不其然,你让他上钩了。”爱丽丝对哈立德说道,“凶手果然因为你的行为被激怒,让自己的随从偷偷离开大厅过来杀你。”
随后,爱丽丝将目光看向已经孤身一人的主教:“安东内利主教,你的随从去哪儿了?”
“我不知道。”他淡淡地回答,眼中充满了坦然。
“他死了。”爱丽丝命人将一具尸体带了上来,“安东内利主教,你就是凶手。”
众人不可思议地看向坐在轮椅上的主教,有些人即便不相信,也不由自主地远离了他。
“我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主教笑道,“怎么杀人?所有人都知道,我的腿早就被鄂图曼人打断了。”
“最近有一位来自大洛的戏法师,”爱丽丝回忆起寻找珍珠的那天所见,“跛脚的他能够把鱼缸凭空从袍子下变出来,你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吗——他装了一辈子跛脚,只为了在表演时,能够理所应当地在袍子下用大腿夹着鱼缸、小步小步地行走,而观众不会产生任何怀疑。他们会觉得,这位大师跛脚才如此走路。你也一样,主教,您的肥胖和残疾都是装的。肥胖,是为了隐瞒你用假皮在袍子里藏匿凶器的事实;残疾,是为了让人不会怀疑你。主教,你敢不敢掀开衣服,让我们看看你肚子里装着什么?”
主教微微一笑,忽然从椅子上站起,一颗人头从他宽大的袍子里掉出来,惊得一些女士当场尖叫。
——那是女仆索菲亚的人头。
“你什么时候怀疑我的?”主教问。
“在思考你如何收集情报的时候,‘忏悔’启发了我,”爱丽丝说,“对于一名神职人员,依靠接受忏悔获取他人的秘密并不难,不是吗?”
“那你为何不在怀疑我的时候就重新搜我身?”
“我还没有百分百确定,更何况,这里没有一个人有权利在证据不足的情况下搜一名来自罗慕路斯的枢机主教的身,你在进入酒店时用假皮裹住武器和毒药,藏在衣服下假装成肚子,警卫仅靠摸是摸不出来的。如今,证据已经足够了。”
证据确凿,警卫们正要逮捕主教。可主教忽然又从衣服里拔出剑,挥舞道:
“没人能审判我,没有人!”他仍有不亚于当年的体质,警卫们到此刻仍不敢伤他,而他也因此轻易冲出包围,胡乱挥剑开辟道路,冲出了大厅。
见地下室门口早已被守卫堵着,转头又奔上楼。
爱丽丝紧追上去。
听着午夜钟声的回响,主教回忆起了当年的事。
在成为神职人员之前,他的旧名叫乔苏埃。出生在威尼托的他因为经商的父亲欠债,不得不和家人逃离故乡向西躲避债主——这在威尼托不是稀罕事。逃亡之路漫无尽头,家道中落的生活艰苦而肮脏。乔苏埃的父亲是个虔诚的人,但这份虔诚并没有感染年幼的乔苏埃,他偷盗、抢劫、斗殴,最终演变成一次意外杀人。他为了躲避追捕又不得不离开家人,继续向西,遇上了哥匝克人,荒原之子。他改名化姓,加入了哥匝克人的佣兵团,作为外族辅助兵。
在数十年前库斯科亚与鄂图曼的战争中,他所在的佣兵队与库斯科亚的一支龙骑兵团驻扎在一面冰湖旁。清晨雾气朦胧,昏昏沉沉的士兵们生火做早餐时,鄂图曼的骑兵突袭了他们的营地,展开阵势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就连沙皇的龙骑兵都抱头鼠窜,幸存的士兵毫无还手之力,被迫往冰湖的方向逃离,然而冰面比鄂图曼的弯刀更致命,掉进湖里冻死的人比死在鄂图曼刀下的人还多。
逃跑的乔苏埃一度掉进湖里,又挣扎着爬出水面,匍匐着逃到了对岸。然而他已经被冻得奄奄一息,他不曾觉得自己的命有多珍贵,可他只剩这条烂命了。他没有力气了,寒冷迟早夺走他的体温,他抱着自己,第一次向神祈祷。
“神啊,我杀人的次数比我祈祷还多,可我仍要向你祷告,祈求你……赐给我谁,让他救救我;再不济,让我在死前喝一瓶酒也行……”
听着对岸仍没有终结的枪声与惨叫声,他的眼前出现了光芒——是太阳。一个头顶光环的男人从光芒中现身,来到他的身边。
“乔苏埃,可怜的乔苏埃,一生未受神的恩泽,一生未沐神的光辉。”他不知为何知晓乔苏埃的真名,蹲在乔苏埃身边,乔苏埃看不清他的脸,只能听见那能让人安心的声音。
“救救我……”
“你的命运走到了尽头,”那人说,“你需与我交易,我便赐予你生机。”
“我答应……”乔苏埃没得选。
“好。”男人拿出一盏金色的杯子,“喝下圣子的血,从此需为神铲除邪恶。此外,不得将我们今日的见面告知他人。”
甜蜜的味道灌入乔苏埃的喉咙,他能尝出来,这是红酒。温酒入肚,乔苏埃身上的疼痛开始消散、体温也逐渐恢复。等他重新睁开眼站起来,那个男人早已不见。
他坚信那是天使救了他。战争结束后,他离开佣兵团,来到罗慕路斯成为一名修士,被赐予教名——安东内利。
他谨记与天使的约定,不将自己受赐福的事泄露出去。赐福赐予他第二次生命、圣血给予他前所未有的天赋,使他最终成为一名枢机主教。
这一切乃神赐。
而这一切不是无条件的,他需把身心献给神,需为神铲除邪恶。
他能听见魔鬼的低语无处不在,那些声音时刻蛊惑着他走向过去,成为那个自甘堕落的乔苏埃。但乔苏埃已经死在了那个清晨,如今,名为安东内利的主教不会被魔鬼引诱,相反,他要杀死那些真正的魔鬼——那些罪人。
魔鬼在他的身上留下无名的印记,试图污蔑他,他用假皮掩盖那些印记,他明白自己必须抓紧时间。
他接受他人的忏悔,却从未发自内心谅解他们。
他遥控自己的仆人在威尼托毒杀那些罪人。
一个又一个贵族倒下,他的满足感与日俱增。
直到某一天,他从某处购得一本书,一开始,他只是以学者的身份将其作为史料研究,却意外得知了400年前发生在达莫斯托酒店里的惨案,以及背后的真相。他被愤怒支配,恰好,他收到了前往威尼托参加这次宴会的邀请,他明白,是时候借这次宴会以神的名义实施制裁了。
“主啊——”主教来到了楼顶的小教堂,将自己的上衣脱下,假皮撕下,“宽恕我!”
“你将面临世俗的审判!”爱丽丝追上来,说道。
“若我今日将遭受审判……”主教转过身,剑指着爱丽丝,“那也是神的安排!”爱丽丝注意到,他那曾用假皮掩盖的肚皮上,遍布亵渎的印记。
“驱使你的从不是神,”爱丽丝说,“而是你的傲慢。”
“圣子会原谅我!”
“祂不会。”爱丽丝,卸下了伪装,取下了她一直戴在脸上的无形假面——她解除了认知滤镜,将自己的真容于这主教面前展现。
“孩子,”母亲曾如此对她说,“凡你归来的那一刻,人会认识你,因为你是他们的长姊,纵使他们未得见你。”正是因为这个理由,爱丽丝从不解除认知滤镜,因为一旦解除,见到这张脸的人就会认出她。
此时,她将以自己的真面目惩戒这名罪人。
当主教看清爱丽丝的真容时,泪水夺眶而出。
真正的圣子就在眼前。教堂彩玻璃碎片的倒影里,女仆索菲亚、弗朗切斯特、海德和美第奇……
还有若干被他谋杀的无辜者,与圣子同在。
“我已把身心献给魔鬼,”安东内利向爱丽丝跪下,张开双臂,“让我解脱。”
“我说过,等待你的是世俗的审判。”
“我已无权消受,”安东内利将剑放在脖子上,“让地狱惩戒我。”未等爱丽丝阻止,安东内利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主教抽搐着,倒在小教堂的碎玻璃上,漆黑的血液从他的脖子流出,将彩玻璃碎片染黑。爱丽丝上前试图用魔法修复伤口,却发现那些血液拒绝着自己的魔法,如同魔鬼的鲜血,拒绝任何救赎。主教的脚蹬破了一面彩窗,鲜血从那里流出屋外,永久地污染了草地。
安东内利感觉自己的身体变得冰冷,就像几十年前那个清晨的寒冷卷土重来,可那弥漫他后半生的低语终于开始消退。他看见一个红衣小女孩出现在圣子身后,那鲜艳的红逐渐变得黯淡,就像他眼前的世界。
安东内利不再抽搐,他的生命与午夜钟声一同中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