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瑞艾莉找到了位于地下室水道深处的秘密出口后,心中产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可她思索再三,觉得自己的想法仍不能完善,决定找爱丽丝商议。此时她再也没有找到那小姑娘的影子,仿佛那孩子就是为了引她来此。既然如此,那女孩为什么不去引爱丽丝来呢,而是要自己这个坐轮椅的人?
“我们上楼吧。”尤瑞艾莉对弄臣说道。
“诶?我们不找那鬼魂了吗?”
“她引我们到这里后就再也没有出现了,”尤瑞艾莉心中满是疑问,她终究不明白这鬼魂究竟有什么目的,“她为什么不直接说话呢?”
弄臣突然轻着脚走到尤瑞艾莉面前,威严而痛苦,仿佛“被记忆和罪孽拉出来”,双手抱胸,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双眼看向远处的虚空:
“我注定在夜间游荡,白昼却要在烈火中禁食,直到我生前所犯的罪恶被烧尽、被洗净。
要不是我不能泄露那监牢中的秘密,我只消说一句最轻微的话,也会使你的灵魂受到摧残,使你年轻的血液凝结,使你的双眼像星辰一样从眼眶里迸出来,使你纠结的头发根根竖立,像受惊的白蛇的身*!”弄臣沉浸在自己的表演中,手指颤动,头部微微前倾。
“戏剧?”尤瑞艾莉反应过来。
“可是这些永恒的奥秘不能说给血肉之耳听。听着,听着,啊,听着!要是你曾经爱过你的父亲——”
“你想说什么?!”尽管尤瑞艾莉知道弄臣不过是在表演戏剧的内容,但“父亲”一词显然刺激了她。
“替他报那卑污而惨无人道的杀身之仇!”弄臣向前一步,手掌向下,声音变得清晰而冷硬,如同对弑君者下达判决。
“要我复仇?”
“没错,‘那条毒蛇如今戴着你父亲的王冠!’”弄臣轻轻触碰自己的面具,隔着面具都能感受到她锋利的目光。
“可这和那鬼魂有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提起我父亲——”尤瑞艾莉突然停下,意识到她的表演是在暗示什么,“你是想说,女孩鬼魂也想让生者替她复仇吗?不要再用这种方式说话了!”
弄臣没有再说话,只是满足地行了个礼,沉醉于自己的表演。尤瑞艾莉不知道她的表演是否还别有所指,自己何尝不想替父亲复仇?可线索到此为止,自己是时候回去了,她不想再和这个装神弄鬼的小丑多待一秒!
尤瑞艾莉回到大厅前,注意到自己的轮椅在木地板上拖曳出了两条被水沾湿的线。思想了片刻,她回头想让弄臣帮自己擦拭轮椅,却发现那小丑不知何时已经离开了。她又低头看了看水痕,受到了启发。
尤瑞艾莉先托巡逻的卫兵叫来了爱丽丝,将自己在地下室所见的一切告知她。
“谢谢你,小艾莉。”爱丽丝并没有因为尤瑞艾莉擅自行动责怪她,而是先赞许了她的收获,“居然敢跟着鬼魂走,找到秘密出口。”
“但其实我们不需要出口了,不是吗?”尤瑞艾莉说,“你随时可以飞出去的。”
“你看穿我的想法了?”爱丽丝苦笑。
“也许犯人也看穿了,”尤瑞艾莉说,“但你想想,犯人现在最想要的是什么?”
“当然是离开这里。”
“所以,犯人比任何人都需要这个秘密出口,我们可以以这个为诱饵,诱导凶手闯进我们都陷阱。”尤瑞艾莉兴奋地说。
“可是,你该如何让凶手相信这是真的?”爱丽丝问。
“靠这个。”尤瑞艾莉指着轮椅下的水痕,“假设凶手在大厅里,等我回去,这些水痕一定会被他注意到,但我会装作无事发生。随后我再让关于地下出口的消息‘不小心泄漏’,凶手就会相信。”
“嗯……真是不错的计划……”爱丽丝赞许,“不过我要稍加修改。”
“还是没抓住他吗?”彼得罗带着责备的语气对卫兵们问道。
“没有……请恕罪……大人……”卫兵带着酒气说道,“那个人转了个角就消失了,我们找不着他。”
“是吗……”彼得罗呼出一口气,并没有接着责怪卫兵,“也许他已经用钩索翻墙逃出去了。”
“请别叹气,大人,外面的人迟早会发现这里的情况。”海茵茨医生宽慰道。
“安丘比……我的安丘比……”身后的房间突然传出叫声,总督赶紧转身回房。
“安丘比……呜呜……我的女儿……”可怜的总督夫人一醒来,眼前就浮现出自己女儿被断头的画面,在这种惊恐中从床上爬起来,正要冲向门口,迎面撞上刚打开门的总督。
“冷静!”彼得罗抓着妻子的肩膀。
“我要看她,我要看我女儿!”悲痛的母亲不顾丈夫的劝阻,执意要去看自己女儿丢了脑袋的尸体。
“我不能让你这么做!那对你太悲惨了!”总督紧紧掐着她的手,硬生生把她拽回房间里。门口的卫兵见状,只是呆呆地站着,内心五味杂陈。
海茵茨摆摆手,无言地支开了警卫。此刻,爱丽丝从警卫们身旁走过,她老远就听见了总督夫人凄惨的叫喊,可她此行的目的并非总督,而是海茵茨。
“医生,换个地方说话。”爱丽丝说道。
二人来到楼顶的小教堂,爱丽丝对医生陈述了她此刻的想法:“我有大致的怀疑对象了。”
“谁?”
“我希望您暂时不要告诉任何人,特别是总督夫妇,我怕他们作出不理智的举动。”
“我能理解,我向你保证,不会把你的猜测告知他人。”海茵茨医生彬彬有礼地举着手保证。于是爱丽丝凑近他耳朵,把自己的想法告诉给医生。医生听了后,也不禁睁大了眼睛。
“怎么可能?”
“我不敢做百分百的保证,在找到确凿的证据前,我们无法指控那个人。”
“可我们现在一点线索没有,这些还没醒酒的卫兵连个凶手的毛都没拔下来。”
“今晚的事他们的确有责任,但我已经有计划了,”爱丽丝说,“警卫们还是不可或缺的力量,请您让总督作出如下部署……”
与此同时,凶手,以及大厅里的所有人,都听见了楼上总督夫人的吵闹。
“真可怜……”一位贵妇感叹道,“很难想象,失去唯一的女儿是怎样悲痛。”
“愿主保佑她的灵魂。”
“奥尔塞洛家恐怕就到此为止了,”此时此刻,却有人在冷嘲热讽,“庶民妄图沾染尊贵之血便是如此。”
“噢,你怎么能这么说话?”有人假惺惺地责备道。
“他那个女儿太跳了,”有人说,“一个女孩,却同男人一般行事。”
“谁叫她是个同性恋呢?”
在凶手耳中,这些污言秽语无不证明他的所作所为是多么正确——这些人全该杀。一群戴罪之人,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点?真以为他们自己就多么高尚?他迟早要铲除这些恶徒。只可惜如今留给自己的机会已经不多,自己必须想办法离开这里。
凶手有绝对的自信,这些人绝对找不到自己藏匿凶器的地点,但谁能预料那个魔女会做出什么事呢?他必须制定新的计划。
“爸爸,”一个人贴在他耳边说道,“我听到了些传言……”
“讲。”
“有人在地下室里发现了水下秘密出口,我想我们可以游出去。”
“你从哪里听说的?”
“卫兵口中,我听到他们在讨论这事。”
凶手看了看不久前回到大厅的尤瑞艾莉公主,他之前就好奇公主去了哪里,回来的时候轮椅为什么是湿的,如今看来是公主下了地下室,虽然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去哪里,又是在谁帮助下下楼的。但秘密出口的事情想必是真的——这和他了解到的没有区别。
凶手说:“我的孩子,既然卫兵都知道了这事,那么他们一定会把手地下室,今晚我们只有一个人可以逃走了,孩子,我们今晚不能空手而归,你是否愿意牺牲自己?”
等楼上安静下来,楼下的宾客又喋喋不休地讨论起别的话题。没过多久,海茵茨医生走下来,对众人说道:“凶手已经用勾绳翻过酒店栅栏逃走,而公主的随从已经飞出去找外人救我们,各位可以安心了。”
听到这话,宾客们不由自主地露出了放心的微笑。整个大厅像是明亮起来。尤瑞艾莉也会心一笑,她突然恢复了以往的健谈,开始如舞会时那般与宾客们寒暄。而那些原本躲在房间里的宾客听闻消息后也走出房门,回到楼下参与社交了。众人高兴得像是已经抓住凶手了一般。
凶手虽然疑惑,但也很快想通了其中道理,于是装作无事发生一般混进人群里。
“可凶手是谁?”有人问道,“我看酒店里没有缺人。”
“凶手一开始就不在我们之间,他既然用钩索出去,肯定也是用钩索进来的。”尤瑞艾莉作出猜测的模样。
“我为亲王的事情感到遗憾,”菲利贝托勋爵走过来对尤瑞艾莉说,“愿主保佑他。”
“我堂兄不会有事的,勋爵,我为您和玛丽亚小姐感到庆幸。”
“怎么了?”菲利贝托露出疑惑的表情。
“您还不知道吗?凶手在一瓶送给玛丽亚小姐的酒里下毒了,是卫兵队长海德偷喝那瓶酒,才替玛丽亚小姐挡下一劫。”
“噢,天呐。”玛丽亚在胸口画了个十字,“谢天谢地。”
“你和死神擦肩而过,亲爱的!”菲利贝托不敢置信地看着情人。
“我们也应当可怜可怜海德队长,”安东内利主教坐着轮椅而来,“尽管他盗酒,但罪不至死。”
“是啊,可怜的海德。”菲利贝托勋爵感叹。
在勋爵和主教寒暄的间隙,尤瑞艾莉悄无声息地退出了话题,又来到安德鲁王子的身边。
“抱歉,吃饭前抛下你离开了。”尤瑞艾莉道歉道。
“没……没关系……”安德鲁王子红着脸回应,“是我的问题,我没搞清楚那珍珠的来历就当礼物送你……我来的路上没有提前准备礼物……”
“我能理解,”尤瑞艾莉瞟了一眼身边这群海军司令,“此刻的你不是王子,而是士兵,不是吗?”尤瑞艾莉清楚,威塞克斯海军极其注重等级和规则,哪怕是身为王子的安德鲁也得服从长官。她注意到,王子在舞会上的一举一动都请示了上级,就连吃饭的位次都只能与弗朗切斯特相邻。自然,王子也不可能提前准备礼物。
安德鲁尴尬地点点头。
尤瑞艾莉突然对一旁的海军司令问道:“将军,请问能借用一下安德鲁士官吗?”
将军转过身,对安德鲁命令道:“汉诺威先生,准许你暂时在勃兰登公主的监督下自由行动,午夜之前必须回来报到。”
“是,长官。”安德鲁敬礼。
将军随后笔直地对尤瑞艾莉回答:“请便,勃兰登公主。”
“谢谢你,将军。”
如释重负的安德鲁被尤瑞艾莉拉到一旁远离人群的角落,殊不知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凶手的监视下。
没过多久,尤瑞艾莉和王子分别回来。凶手没有多关注王子的行动,注意力全在公主身上,这个12岁的小姑娘心里该不会藏着什么诡计?但之后许久,尤瑞艾莉也只是与其余宾客寒暄,看不出丝毫异常。尽管心里怀疑,但他仍要执行最后的行动。
他望了望窗外,为了预防“凶手”杀个回马枪,大多数警卫都被安排在酒店外的围墙边巡逻,只留了一两名警卫待在大厅保护总督,但数量对不上,按道理应该还有人安排在别处,想必是地下室门口。此刻的确是行动的最佳时机,可是,目标该选谁?
哈立德突然从椅子上站起来,犹豫了片刻,最终一个人走向楼梯,却被卫兵拦住。
“您要去哪里?”卫兵礼貌地问。
“我想去楼顶的小教堂礼拜,感谢真主保佑我们。”哈立德说。
“你?去小教堂礼拜?”卫兵不可思议地打量着哈立德。
“我也是埃萨的崇拜者,”见卫兵仍不理解,他只好补充道,“你们口中的圣子。”
“请允许我安排一个人保护你。”
“凶手已经出去了吧?应该用不着。”哈立德说。
“给他留点私人空间吧。”海茵茨说。
卫兵点点头,放行了哈立德。哈立德上楼前瞄了一眼地下室入口,那里站着最后两名警卫。
哈立德一个人来到三楼,面对纯粹的蔷薇教神龛,他迟迟没有跪下,相反,他左顾右盼,像是在等待某人。见迟迟没人现身,他只好装模作样地跪下,对神龛上的圣子像祈祷:“先知埃萨,愿你保佑我……”
他闭目祈祷的瞬间,一把利刃已经悬在他头顶。一个戴着面具的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身后,即将将他斩首——
一道光从破碎的玻璃外横飞进来,将面具人踹飞到地。那是爱丽丝!哈立德口中的埃萨此刻真的保护了他!
刀落在地上,来不及捡,那面具人急忙冲下楼,此刻地下室入口的两名守卫果然听到声响上楼查看,“那位大人”想必一定能趁机逃脱了。之后只要那位大人能逃离威尼托,哪怕只有自己被捕也不要紧!只可惜他们如果不杀这个异教徒,沉住气待到酒店大门被外面打开,一样可以毫发无伤地回国,但此刻已经来不及后悔,自己也不是完全没有脱身的可能!
面具人跃过扶手,从警卫身旁绕了过去,直奔地下室入口——奇怪,为什么门不是开的?
面具人踹开门,奔下楼梯踩进水中,越往里跑,他越奇怪,为什么主人没来?
忽然,身旁的黑暗中扑出一个身影,将他按倒在地,那是一个黑白面具人。而警卫和爱丽丝也已经追上来。面具人终于清楚自己完全落进了这魔女布置的陷阱,但他绝不能拖累自己的主人,于是他吞下了一直含在嘴里的毒药。黑白面具人察觉到,赶忙扼住他喉咙,尝试把那药从他嘴里掏出。但为时已晚,此人已经口吐白沫,当场毙命。
爱丽丝上前来,发现这人的脸早已被烧焦,完全无法辨认身份,此前他在舞会上恐怕都是戴着假人脸,没想到对方做了这么多手准备。
“这是怎么一回事?”一名警卫指着那黑白面具人,“这个人是谁?”
“别急,我马上就会公开整个计划,以及真相。”爱丽丝说道,“凶手还有一个同伙,我猜他们的计划是调虎离山,一个吸引守卫,一个从地下室逃离酒店,可是另一个人至今不为所动,看样子,他没有上当。不过无所谓,在他们因为秘密出口的情报贸然行动的时候,就已经输了。”
爱丽丝信心满满的来到大厅,对众人宣告道:“女士们,先生们,感谢你们都聚集在此,我将为今晚的宴会收尾、公开凶手的身份,并从宴会开始前,阐述整场案件的真相,以及我的部署。”
众人听闻,无不惊愕地看向她。而尤瑞艾莉则兴冲冲地搓着手,期待着这场晚宴的结束。
“首先,我要请出本案的第一个证人,同时,她也是本案第一位‘死者’——”
那曾与爱丽丝共舞、戴着黑白面具神出鬼没自称Duce的人站了出来,在众人目瞪口呆中摘下了面具。
“——安丘比·奥尔塞洛小姐,请你从头开始讲述整个案件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