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红鼻子美第奇死后,大厅内原本昏昏欲睡的众人都被吵醒,索性都聚在火炉边,听主教讲故事。奥gu斯特亲王中毒昏迷,尤瑞艾莉主动离开了那个房间,她本是没有自己房间的,前几日她都住在韦伯的家里,今晚案发后,亲王让她留在自己房间确保安全,不过亲王如今更需要休息,尤瑞艾莉便来到大厅与众人在一起。
主教已是大厅内惶恐不安的宾客或仆人们唯一的精神寄托,而在尤瑞艾莉公主到来后,他们也更安心了一些,话题也终于不再聚焦于已被讲述千万遍的宗教故事。总有人不识趣地向尤瑞艾莉打听起那些发生于无忧宫的轶闻,对于以安齐奥人为主的宾客们而言,他们无不好奇勃兰登国内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早在这之前,尤瑞艾莉就被亲王告诫过,不要随便将国内的情况告诉外人,所以尤瑞艾莉虽不至于被勾起创伤遭受刺激,也得想尽委婉的说辞以转移话题。她有点后悔待在这里了,她只是想出来做点什么。
受父母和老师福禄特尔影响,尤瑞艾莉不是多虔信的人,宗教于她不过是人们口中耳熟能详的故事,而刚才主教不过是在重复那些故事,也并未提出什么崭新的见解。此刻,尤瑞艾莉反倒希望主教继续讲圣子与圣人们的故事,以转移这些宾客们对勃兰登的好奇。尤瑞艾莉今晚已经承受了太多压力,与安德鲁的关系、对恢复蛇身的恐惧就像石头压在她心上,安丘比的死和堂兄的昏迷更是如利剑刺在她心头。莫非自己真是什么不吉之物,所到之处总会发生悲剧?
尤瑞艾莉的目光注意到大厅之外、楼梯间阴影处的一对眼睛,尤瑞艾莉确信那里有一个小女孩,同样在盯着她。
“主教,鬼魂真的存在吗?”尤瑞艾莉突然向安东内利主教询问。
“存在,人死后都会作为灵魂,进入天堂、地狱或是炼狱。”主教解释。
“会有留存于人间的鬼魂吗?”尤瑞艾莉又问。
“若有,只会是神的允许。他们受神的旨意留在人间,向世人传达神的教诲。当然,大多数情况下,人们所见的鬼魂是对自然现象的误解,极少数情况是魔鬼的作为。”主教耐心解释的同时,还不忘画个十字。
“可……原谅我……我听卫兵说,他们在酒店地下室看见了鬼魂。”一名贵族颤颤巍巍地说,“然后,特蕾莎就从地下室抱出了个装着女孩遗骨的罐子。据说,是四百年前发生于这里的惨案的死者。”
“如果是四百年前的死者,那早就该被清点出来了。关于那场案件被公开的记录里明确说了,所有受害者的尸体都被找到并统一焚烧了。”另一名贵族说。
“贵族的尸体也能被焚烧?”有人问。
“那时大瘟疫没过去多久,总督很谨慎……也有邪教徒的因素。”
“——我累了,”安东内利主教有些不悦,他显然不喜欢邪教、鬼魂和瘟疫相关的话题,“恕我告辞。”说着,他让侍从把他推到大厅靠窗的角落。
趁着贵族们的注意力不在她身上,尤瑞艾莉也自己扶着轮椅离开了火炉边。尤瑞艾莉并没有自己的贴身女仆,因为奥gu斯特亲王访问威尼托时只带着自己的男仆们,而那些男仆今晚都在酒店之外等待,也不知道外面的人什么时候发现这里的情况。
酒店里原本没有女仆,今晚的女仆都是彼得罗从总督宫带来的,自从有一名女仆失踪后,所有女仆都被召集在一起询问了。
于是尤瑞艾莉只能自己一个人转动轮子把自己推过去——去那个楼梯下一直盯着她的女孩看。不知为何,一向胆小的她并没有害怕那个疑似鬼魂的存在,或许是因为那个女孩引导了特蕾莎和亲王及时发现美第奇的尸体,保护了凯瑟琳。那小女孩应该不是魔鬼。
不管那鬼魂是不是神的使者,她都相信对方没有恶意,而是想要告诉她什么。
当尤瑞艾莉独自推着轮椅艰难靠近,那女孩突然从阴影中窜出来,转头奔向了地下室小门的方向。尤瑞艾莉确信对方在引导自己。虽然本该在地下室门口值守的卫兵为了追捕凶手又离开了岗位,可自己坐着轮椅,怎么下楼呢?
“小公主,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呢?”就在这时,一个戏谑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尤瑞艾莉身后,惹得尤瑞艾莉脊背发寒。她回过头,只见一个戴着小丑面具的侏儒正站在自己身后。明明舞会已经结束,可这个人还戴着面具……不对,尤瑞艾莉印象里,宾客中根本没有这个人!
尤瑞艾莉正要叫警卫,那人却连忙捂住她的嘴,小声说道:“放心,我不是杀人犯,但我也不想这么早就暴露。”
尤瑞艾莉才不相信这个人,努力想把对方的手从自己嘴巴上拿开,但这个侏儒个子虽小,力量却大,尤瑞艾莉如何挣扎也揭不开她的手。而对方则一边捂着她的嘴,一边推着她走向地下室门口。
这时,尤瑞艾莉终于想起来,自己见过这个人——在来威尼托的船上,这个自称“弄臣”的侏儒不仅一眼看穿了自己的身份,还从特蕾莎那里勒索了一些金币。
当尤瑞艾莉被推着来到了地下室门口,弄臣打开门,推着尤瑞艾莉轻快地走进去,反手将门关上,提着尤瑞艾莉和轮椅就蹦蹦跳跳地下了楼梯。
“救命!”
弄臣却笑道:“公主,我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把我绑到这里干什么?”尤瑞艾莉反问。
“不是你想跟着那女孩下去看看吗?我一眼就看出来了。”弄臣指出。
“你究竟是什么人?怎么混进来的?”尤瑞艾莉质问。
“我可是收到请帖光明正大进来的——以面具商乔瓦尼·康蒂的身份。”弄臣自我介绍道。
“面具商?”尤瑞艾莉的眼前立刻浮现出一个寡言高个子男人的身影,“可那不是一个高个子男人吗?”
“只要为警卫提供面具便于他们混进舞会喝酒,他们便不会搜我身。至于身高,合格的弄臣应该会踩高跷逗乐领主,公主殿下。”
“真正的乔瓦尼·康蒂呢?”
“大概在某家妓院里不知天地为何物吧。”弄臣说话的时候总是刻意摆弄着腔调,挥舞着比安齐奥人更夸张的手势,如同时刻处在舞台上表演的戏子,而此刻,她如同真正的歌女一般,贴在尤瑞艾莉身上抚摸她的脸。
但尤瑞艾莉并没有理解她姿势的含义,或许是年龄太小了——她更关心对方的目的:“所以,如果你不是凶手,你混进来干什么?”
“当然是来玩的,”弄臣说,“我怎么能错过今年狂欢节最盛大的宴会?只可惜这场宴会变成了惨案,你的魔女只顾独自进行看不到尽头的推理,毫无乐趣可言。”弄臣像个木偶一样膝盖朝内跪在水道,忽然“嗖”地蹦起来,抚着胸膛说:“所以,我也想参与这场解密,作为错过之后舞台剧的弥补。若我能为后半夜这无趣的剧场,献上精彩纷呈的转折,那该是多么令人欢愉啊!”
“什么乱七八糟的。”对于这故弄玄虚者的话语,尤瑞艾莉难以理解,但她品出了小丑的目的,转念一想,若没有此人的协助,自己还下不了这楼梯,索性说道:“如果你也想破案,就和我去找那女孩。”
“乐意效劳。”
弄臣推着尤瑞艾莉在狭窄的水道里探索,二人的身高刚好够直着背通过低矮的木质通道。两人都能看到前方若隐若现的红色身影,尽管弄臣的脚步不断加快,转过无数个转角,也未能追上那幽灵的背影。
“走这么快,你能记得路吗?”尤瑞艾莉问。
“你知道威尼托的贡多拉船夫们在水道迷路了会怎么办吗?”弄臣突然问。
“怎么办?”
“让贡多——拉走*!哈哈哈哈哈……”弄臣笑道。
(*经典意大利语双关笑话,la gondola gondo-la via,贡多拉gondola是威尼托常见交通工具,此处弄臣意为顺其自然)
尤瑞艾莉一个勃兰登人没太能理解笑点。
二人穿过最后一个转角,一个小门出现在二人面前。
“咚咚咚~”弄臣作出敲门的姿态,“有人在吗~”理所应当,门内没人回应。
弄臣礼貌地为公主打开门。公主将蜡烛伸进屋内,蜡烛的光芒却不足以照亮这间密室,只在黑暗中开辟出狭窄的亮道。弄臣推着轮椅与之深入,除了脚底轮椅在浅水中滑动产生的簌簌声,水滴声也在黑暗中回响。尤瑞艾莉举起蜡烛,发现两边陈列着大量书橱,但却被搬空了。再往前走几步,还能看见书桌,木质桌橱在常年水流的侵蚀下腐烂不堪,几乎一碰就碎。
随着轮椅似乎被什么卡住,二人停驻不前。尤瑞艾莉俯下身仔细查看,发现潜水之下有一个小台。弄臣则把手伸进水里摸索,忽然,整个人翻了进去。
“弄臣?”尤瑞艾莉焦急地问。
“哈哈!”弄臣突然从水里跳出来,但尤瑞艾莉并没有被她这疯癫的举动吓到,只是身子下意识地后靠。
“这是个排水管道?”尤瑞艾莉问。
“是的,我知道怎么离开这里去里亚托桥(A ri alto)了。”弄臣突然说。
“怎么去?”
“游泳去!(A nuoto!)哈哈哈哈……”
尤瑞艾莉弯腰看向水里,从这水异常干净来看,它应该通往外面,但她无从得知这水多深,通向哪里。
“所以秘密通道的传闻是真的……如果这里的水道真的和外面相连,那现在应该涨潮了。”弄臣根据室内的水位高度判断。
“因为你唾沫太多了。”尤瑞艾莉冷不伶仃地吐槽。
“哈哈哈哈……”弄臣作出极其敷衍的欢笑。
“话说回来,秘密通道是什么意思?”
“你应该没听说过,关于四百年前酒店惨案的另一种说法:贵族们被关在这里自相残杀。被时任总督指使,在酒店里迫使贵族互相杀害的是一个名叫‘伊萨洛’的水手,他几乎是没有被审问就被执行了绞刑。可根据官方档案,外面的人发现酒店的惨案时,酒店唯一的大门被从里面反锁,那么伊萨洛是从哪里出去的?于是就有人怀疑酒店存在一个秘密通道。”
“那你快从这里游出去,叫外面的人进来救我们吧!”得知有秘密通道,尤瑞艾莉相当惊喜。
然而弄臣发出“噗噗噗”的笑声,作出出人意料的回答:“不不不,我可不要这么快结束这场盛宴。”
“为什么?”
“你仔细想想,公主殿下,你那位魔法师为什么不飞出去?”
“因为有人怀疑她是嫌疑人,不让她走?”
“不,您应该能轻易想到原因的,‘公主殿下’。”弄臣特地加重了“公主殿下”的口音。
尤瑞艾莉在脑海里展开思考:“没错,其实目前没人会怀疑特蕾莎,特蕾莎如果想离开也轻而易举,为什么她迟迟不走?她一定不是凶手,但她明明可以呼叫支援,却不这么做,为什么?如果叫来支援,其他人会获得自由,宾客都是五湖四海的权贵,哪怕是威尼托总督也没有权力将他们强留在威尼托审问——原来如此,一旦把人们放出去,许多权贵会立刻离开威尼托,如果让凶手逃离威尼托,再想抓住他就难如登天了!之后就算找到了能过证明凶手杀人的证据,仅凭威尼托这个小国的实力也没资格去要求其他国家引渡犯人。所以特蕾莎必须在所有人都在酒店里的时候就揪出凶手。”
“是因为政治……”尤瑞艾莉回答,“如果凶手是外国人,等他混在权贵里逃走,就再也没机会抓住他了。”
弄臣拍手,“是的,所以我也不会离开就是!”
“但是,我们可以利用这个通道……”尤瑞艾莉心里产生了一个大胆的计划,她的脸上难得浮现出真正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