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正的美第奇家族早在六七十年前就绝嗣了。”斐迪南·德·美第奇不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的流言。这种论断并非空穴来风,他的爷爷,美第奇家族的最后一位托斯卡纳大公吉安从未与妻子同居过,自己父亲的血统便因此遭受了广泛的质疑。许多人怀疑现在的美第奇市长只不过是大公的养子,而他也从未得到列支敦士登人的支持成为新的托斯卡纳大公。年幼的斐迪南并不理解政治与权力的运作规律,但他无法忍受那些中伤他血统的流言蜚语,于是发愤证明自己的能力不辜负“美第奇”之姓。他于16岁入学托斯卡纳大学商学院,又在24岁从法学院毕业。他坚信才能能够带来资质,时间会证明他的天资。
在他埋头学业期间,父亲又给他生了几个弟妹,弟妹对这个陌生的长兄毫无尊敬——特别是他最小的弟弟,继承了祖父之名的吉安·德·美第奇认为他如今的地位不过是因为他出生得早而已。未来他将会是新的美第奇市长,其他兄弟姐妹各有自己的产业,唯独最小的吉安只能经营城市最肮脏的生意。斐迪南也不能接受自己的成就被简单地归功于出生更早,他不是不想与自己的弟弟修复关系,可他们都是高傲的人,兄弟二人之间的嫌隙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大,大到需要父亲出面调解他们的关系。
“这座城市依旧以美第奇为名,这里的所有人都是美第奇人。”父亲站在百花大教堂钟楼上,眺望着城市众生,对兄弟二人如此说道,“荣耀并非源自血统,而是源自认同。”
兄弟二人将父亲的话牢记于心,但他们对这句话的理解却全然不同。小吉安认为这是暗示自己也有机会继承家业,斐迪南却认为父亲在暗示他们一家确实不是真正的美第奇人。父亲的本意如何,他们或许要等很久才能理解。
不久之后,家族又迎来了新成员,小吉安不再是家族最年幼者了,斐迪南也终于有机会亲自照顾一位家族后辈——他们的妹妹,凯瑟琳·德·美第奇出生了。父亲将照顾凯瑟琳的重任交给了斐迪南。长兄如父,斐迪南手把手教凯瑟琳贵族礼仪,将乔瓦尼·巴蒂斯塔请来当她的艺术教师,使她年纪轻轻就被誉为“佩王冠者”,意为“将来的皇后”。得知妹妹拥有如此赞誉,斐迪南更是将全部期待都寄托在自己妹妹身上,只要将她嫁给地位尊贵者,美第奇家族的复兴便指日可待。
因此,他不容许自己的妹妹拥有一丝一毫人格上的瑕疵、名誉上的污点。他不会允许自己的妹妹去和凡夫俗子产生纠葛,只有将来的国王有资格与他妹妹共舞!
在这场假面舞会上,他注意到了那个弗朗切斯特试图勾引他的妹妹,尽管他已经极力看住她了。但当弗朗切斯特死去,自己妹妹的手帕被从弗朗切斯特身上搜出来时,他便明白自己妹妹确实趁着自己不注意和弗朗切斯特交换了礼物。可这已然无关紧要!因为弗朗切斯特是被那手帕毒死的!他当然知道自己妹妹不会做出如此行径,当然知道这是有人刻意陷害自己妹妹——不,或许那个人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自己妹妹?何人竟然如此歹毒?他不能让别人知道这手帕是自己妹妹的,不然她就会被当作杀人凶手!就算只是嫌疑,今夜的耻辱也会让她的人格被沾上污点!他不能允许美第奇家族的王冠出现瑕疵!
所以,他极力地污蔑别人,试图掩盖手帕主人的真相。
但他同样也要找到凶手,如果这个凶手的目标是自己妹妹,那他很可能会再实施谋杀!他不能让自己妹妹留在人员嘈杂的大厅里,因此他向总督索取一间房间。好在主教赠予了这孩子自己的房间,而他也偷偷从餐厅桌上顺走了一把餐刀,作为唯一的防身手段。
“你不该这么做的,”独处时,斐迪南对妹妹如此说道,“你不该和那个男人跳舞。”
“我怎么知道手帕上有毒?而且……假设我没有和他交换礼物,被毒死的不就是我了吗?可我不是有意的!”凯瑟琳反驳道。
的确如此,若不是弗朗切斯特当了替死鬼,倒在餐桌上的就是凯瑟琳了。
“你在外面还惹了谁?”斐迪南质问。
“谁都没惹!”凯瑟琳今天的情绪有些崩溃,重压之下的她也第一次朝哥哥宣泄情绪。
“嘘!那为什么有人要杀你?”斐迪南压低声音说。
“我哪知道?!我不是你的挂件吗?”凯瑟琳抱怨。
“你不是挂件,你是皇冠,镶着宝石的皇冠。”
“那还不是挂件?你就没把我当人看!哥哥!”
“我怎么没把你当人看了?”对于凯瑟琳突如其来的翻旧账,斐迪南有些手足无措。
“你只是把我当作联姻工具!从未在乎我的人格!”
“如果你不是联姻工具,便没人在乎你是谁!”斐迪南斥责道,“若没有我的培养,你不会有人格可言!”
兄妹正争吵,凯瑟琳却注意到哥哥背后的门缝里塞进来一张纸条。她闭上嘴,指向那里。斐迪南回头一看,便开门向门外望去——走廊已经空无一人。
关上门,斐迪南拆开字条,上面用工整得如同印刷上去的字迹写着:“致凯瑟琳·德·美第奇小姐:我掌握了你们家族血统的秘密,请一个人带着支票到楼顶小教堂见我,不要被别人看见。”
“愚蠢的陷阱,”斐迪南说道,“凶手想把你骗过去杀害。”
“我们怎么办?”凯瑟琳问,“要不要告诉总督?”
“我不会让家族血统的秘密被察觉,凯瑟琳,借用你的面具,我去赴会。”斐迪南将餐刀藏在外衣里,戴上自己妹妹的包塔面具。
“别去,”凯瑟琳扯住哥哥的手,“我感觉很不好,哥哥,我们找总督坦白吧!”
“难道要让威尼托人也耻笑我们?”斐迪南粗暴地推开凯瑟琳,又安慰她道,“我也当过兵,没那么容易被杀。你待在房间里不要出去,凯瑟琳,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情比你在我心中更重要。”
“哥哥!”
斐迪南关门而去,将自己妹妹留在房间里。美第奇的房间离通往三楼的楼梯并不远,不会被别人看见。尽管如此,斐迪南还是会时不时回头观察,以防有人跟踪自己。他踏上台阶,一步一步走上楼,这是他一生爬过最高的阶梯。
斐迪南怎么可能不知道,能够一刀将人斩首的杀手岂是那么容易对付的?如果自己通知其他人一定会打草惊蛇。自己若能够反杀对方当然最好,再不济也要在他身上划出口子作为其他人找出真凶的线索。他做这一切不是出于什么正义感,但凡有人想要伤害他的妹妹,他无论如何都要除掉!
抱着必死的决心,斐迪南来到楼梯尽头。
楼梯的尽头是一扇门,打开门,或许就会看见凶手。斐迪南在心中勾勒起凶手的模样,或许对方也会戴着面具,可能藏在门后伺机偷袭自己。自己应该在开门的瞬间将门按死,抽出刀往对方脖子上捅。如果对方就光明正大地站在面前,自己也应该不等对方开口,就毫不犹豫杀了他。
斐迪南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门。他看见一个人猛然从地上坐起,将自己的面具戴上。但为时已晚,他已经看到对方的脸了,没有迟疑,斐迪南抽出刀朝对方捅了过去。可这一击被对方轻易躲开,不是自己太慢了,而是自己突然感觉浑身无力,跪在地上。美第奇人岂能下跪?他强撑着身子,吐出一口血来,苦苦伸手,试图用刀扎那个人。
那人蹲下来,轻而易举地就把刀从他无力的手中夺走,又掀开他的面具,认出了他。斐迪南能听到对方在喃喃说些什么,可自己却什么都听不见了。看着从自己口中不断流出的血,斐迪南终于瘫倒在地,他的意识突然回到了许多年前,父亲带着他们兄弟二人在圣母百花大教堂的钟塔上眺望美第奇市的时光。
“荣耀并非源自血统,而是源自认同,”父亲说,“斐迪南,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可是,我甚至没在凶手身上留下伤口。”斐迪南说。
“你已经用生命保护自己妹妹了,我还能苛责你什么呢?”父亲安慰道。
教堂的钟声响起,斐迪南的意识化作了鸽子飞散。
等爱丽丝等人赶到这里时,一切都结束了。
面对尸体,海因茨医生的第一动作是抢救,但经过检查,他确认红鼻子美第奇已经死亡。死因是中毒。他先让卫兵把尸体抬下去,自己则检查起现场。他注意到碎玻璃和被丢在一旁的面具,他认得出来,那是包塔面具,现场几乎有十几个人都戴着这种同款包塔面具,即使被人看见也不会被认出来。
他检查了面具的内侧,果然发现了毒素。红鼻子美第奇在戴上面具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宣判了死刑。
一名卫兵走到被打碎的窗户前朝下望,感慨道:“从这里跳下去,不死也要断条腿。”
“还等什么?还不快去抓人?他肯定跑不远!”另一名卫兵说。
“是!”
“不,他没有傻到直接跳楼,你们看这里,”彼得罗总督指着窗户上的划痕,“他用一端带钩子的绳子钩住窗户爬了下去,他潜入我女儿房间应该也用的这玩意。”
海因茨正觉得哪里有不对劲的地方,楼下的卫兵突然冲上来喊道:“医生!奥gu斯特亲王中毒了!”
海因茨急忙奔下楼,小教堂内此时只剩下总督彼得罗一人。他望着窗户上勾绳的痕迹,深思良久。
尤瑞艾莉哭着看着奄奄一息的堂兄被抬到床上,海因茨医生安慰道:“没事的,我亲爱的公主殿下。亲王的毒血已经排出来了,他现在需要的只是休息。”
“他或许知道些什么,”有人说,“他什么时候才醒来?”
“今晚是不可能了,”海因茨摇摇头,“我们不如去问问被他救下的凯瑟琳小姐发生了什么吧?”
在凯瑟琳的房间里,她如同一个受审的嫌犯般交代了一切,从家族血统的质疑到自己与弗朗切斯特交换手帕一事,全都交代了。“我该拦着他的……”凯瑟琳哭道,“哥哥只是想保护我,他不是你们以为的那种人。”
“哥哥”两个字触动了尤瑞艾莉,她联想到自己的堂兄如今也因中毒从鬼门关走了一遭,自己在那时看见了无法理解的幻觉,她仿佛看见了堂兄的死。她觉得自己应该把这件事告诉特蕾莎,但此刻特蕾莎正全神贯注听着凯瑟琳的陈述,无暇听她的证言。
“一个戴面具的人从窗户外爬进来,我害怕极了,冲向门口开门求救,却被他捂住嘴巴拉了回去。好在亲王殿下刚好经过房间,他与歹徒搏斗起来,歹徒刺伤了他,从窗户逃走了。”
“有歹徒的外貌和身材特征吗?”警卫问。
“亲王试过扒下他面具,但没成功。面具就是很常见的包塔面具,看不出身体特征,只觉得很高,很瘦。”凯瑟琳回答。
“亲王有没有刺伤他,或是在他身上留下什么记号?”爱丽丝问。
“没有,亲王手无寸铁,但我感觉歹徒的力气没有亲王大。和亲王角力时一直处于下风。”凯瑟琳回答。
“力气不大,怎么一刀把人头砍下来?”警卫问。
“因为凶手可能有两个人,”爱丽丝说着,忽然意识到什么,追问道:“那个歹徒说过话吗?是男是女?”
“我分辨不出来,歹徒没说过话。”凯瑟琳摇摇头。
爱丽丝在脑中总结了今晚的疑点,又问道:“亲王为什么出现在房间门口?”
“是因为我。”尤瑞艾莉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了,“我和堂兄听见有人在门口,打开门,我看见一个红衣服的小女孩跑了过去。一开始堂兄没看见,后来我们都听见楼顶碎玻璃的声音,他就出去了。
“尤瑞艾莉看见的红衣小女孩应该是那个鬼魂。”爱丽丝心想,“但并非所有人都能看见鬼魂,我可以,一些卫兵可以,尤瑞艾莉可以,但海因茨医生和奥gu斯特亲王却不行。我以为那姑娘只是指引我找到她的遗骸,可之后她似乎还在指引我们,如果不是因为她,我不会那么早察觉美第奇遇害,亲王也无法阻止歹徒对凯瑟琳行凶。”
爱丽丝在心中总结了所有线索:“凶手可能有两人;给安丘比端茶的女仆索菲亚失踪了;所有女仆都是总督带来的,但他却对一名女仆的消失没有察觉;安丘比可能是因为茶中被下了药晕过去才被斩首;凶手真正想杀的人包括:美第奇家的凯瑟琳、菲利贝托勋爵的情人玛丽亚和总督之女安丘比,这三人都非常年轻,且都身份尊贵,且无直接联系;凶手似乎并不在意行凶途中的误杀,证明他没有这方面道德包袱,或许他认为这里所有人都该死。结合朱莉娅的线索,发生在这几日威尼托的连环杀人案也印证了死者身上都存在丑闻……凯瑟琳是有血统不纯的嫌疑、安丘比有同性恋的嫌疑……权贵身上存在丑闻并不稀奇,如果是这样,那整个威尼托的贵族都可能是凶手的行凶对象了。凶手可能是想实施某种审判,并且他的情报网非常充分,能够收集到贵族们的隐私和罪过……”
爱丽丝心里冒出来一个答案。
但她不能直接指出来,因为没有证据,她连提出怀疑的资格都没有,在场的人都是尊贵的人。只有解决最后两个问题,她才能证实自己的推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