喧闹的舞厅已经转为宁静,留在这里的大多数人再心神不宁,也会感到疲惫,此刻他们或躺或坐在从仓库搬出来的沙发上,等待外面的人发现这里的事情,将他们解救。但他们不知道那救援何时抵达,也不知道那个杀手什么时候会再现身,他们不敢入眠,他们害怕再也没有醒来的那一刻。谋杀带来的恐惧萦绕在这些贵客们的头上,其中就包括宝石商人哈立德,他靠在沙发上,一边在嘴里祈求着真主保佑,一边时不时将目光投向大厅里蜡烛光最亮的地方——红衣主教安东内利。比起那位不知在何方的杀手,一位来自罗慕路斯城的主教更让他坐立难安。整场舞会,他已经不止一次感觉到那主教用充满敌意的目光审视他了,毕竟彼此的信仰之间存在巨大的冲突。而他更是听说,这位主教曾经上过战场,亲手斩杀了一名鄂图曼苏丹的耶里切尼,虽然他也讨厌鄂图曼人,但在主教眼中,这些异教徒恐怕没有区别。
“别盯着那主教看了,亲爱的,”永远年轻的妻子靠在他的肩上假寐,在他耳边轻言,“难道我没有那主教好看?”
“我只是……有些害怕。”
“我见过很多参与过鄂图曼战争的老兵,他们都会吹嘘自己对阵过或者杀过耶里切尼。可若耶里切尼那么弱不禁风,末代帕列奥列格也不会在与耶里切尼的战斗中死去了。”
他确实不需要担心这位瘸腿发福的主教真的会在这里和他起什么纠纷,彼此都对对方保持了最大限度的容忍。此时主教并没有休息,而是借来了蜡烛灯,借着光对聚在他周围的人讲述宗教典故,并用不会影响到正在休息的人的声音为那些恐惧中的人们传播神的启示,宽慰他们的心灵。
“……你们要避免像罗特的妻子和女儿们一样犯下罪,罗特的妻子变成了灰,后代则走向灭亡。若你们问心无愧,且全心意地侍奉祂,今夜便能安然无恙。”
“难道今夜死的人都是犯了罪的人?”听着主教讲述的哈立德不禁在心里反驳,但他当然没有开口,在他们的故事里,罗特的女儿并没有犯下乱lun的罪。而他也不相信今夜的死者就一定做过不可饶恕的错误。
故事结束,有人安心地离开,也有人脸色不是很好,仍留在主教身边,等着众人离开。那是酒店的女仆长,她已经坐立难安地在主教身边等候很久了,却不敢打断主教念经,而是等到了众人离去之后,她才几乎是跪在主教前,正要张口说些什么,却有口难言。
“孩子,你有什么话要讲?”主教亲切地问。
女仆长想要开口,却仍没有鼓起勇气,反倒是问道:“主教,您为何不回房间去?”
“我把房间让给了美第奇兄妹,毕竟孩子的安全更优先。”主教微笑道。
“您真是尊贵!”女仆长尴尬地夸赞着,她脸上的不安在蜡烛光的照耀下被主教看得格外清晰。
“孩子,不必隐瞒了。若你有想说的,无论那是什么,我都会倾听。”主教合拢两根手指宽慰道。
女仆长的脸黯淡下来,忽然她双眼发红,哽咽地说:“我是来忏悔的,主教。”
“你要忏悔什么?孩子?”
“我谎报了人数……因为,我有些孩子也想参加舞会,我允许她们戴上面具混进宾客中。但案发后,她们不敢暴露身份,她们怕总经理!总督和总经理清点人员时,我为了隐瞒我的女仆们混在宾客里跳舞的事情,谎报了女仆的人数……我本以为之后这些孩子们会一个个回来,这事不会有什么影响。但是……直到现在,索菲亚都没有回来!”
“这个叫索菲亚的女仆失踪了?”
“她自从给奥尔塞洛小姐端茶后就失踪了,我以为她也混进宾客里了,但是……我问遍了所有女仆,都没人见到她!”女仆长捂着发红的鼻子,强忍住哭泣的欲望。
哈立德能听到女仆长在带着哭腔忏悔着什么,但并没有听见具体的内容,他接受的道德也不允许他过多偷听,于是他闭上眼睛,与妻子假寐。
闭上眼睛却睡不着的不止哈立德,此刻,位于二楼房间里的尤瑞艾莉本应也该睡去,但她却难以入眠。她听见来自天花板的声响,那是脚步声和追逐声。她睁开眼,从床上坐起来,朝坐在床边靠椅上的堂兄问道:“楼上是什么?”
“楼上是个小教堂。”亲王闭着眼回答。
“不,我听见楼上有什么声音。”尤瑞艾莉说。
“我没听见什么声音,弗蕾德莉卡,”亲王揉了揉眼睛,“你一定是太累了。”
“我确信我听到了什么,”尤瑞艾莉抬头望向天花板,“有人在上面。”
见公主如此肯定,亲王也只好站起来,为尤瑞艾莉盖上被子:“好好睡吧,弗蕾德莉卡,我去看看。”
尤瑞艾莉当然不会就这样睡去,她躺在床上,注视着亲王一步步走向门口。亲王并非毫无警觉,先是把耳朵贴到门上,确认门外没人后打开了门。
“啊——”尤瑞艾莉突然惊叫一声,亲王即刻扣上门,反锁,问道:“怎么了?弗蕾德莉卡?外面有什么?”开门时,门缝会正好对着床上的尤瑞艾莉,所以尤瑞艾莉会比靠在门后的亲王先看见外面的景象。
“有个小女孩跑了过去!”尤瑞艾莉说,“红色衣服的小女孩!”
那怎么可能呢?整个宴会的儿童只有尤瑞艾莉一人,只比她大一岁的凯瑟琳·德·美第奇因其身高也不会被看成“小女孩”。那公主所见的红衣女孩是什么呢?
爱丽丝与朱莉娅·莫罗斯来到厨房,因为凶手另有其人,所以朱莉娅小姐也被彼得罗放了出来。
“真是浪费!”看着满桌的剩菜剩饭,朱莉娅抱怨说,“这么多食物,他们都不吃了!”
“毕竟凶手喜欢投毒——但唯独对于安丘比,凶手的手法不同,他们明明有机会直接毒死安丘比,却非要先麻醉再斩首。”爱丽丝将自己的分析告诉给朱莉娅,“唯一的下毒途径是舞会前女仆端茶,我想要知道是谁给安丘比端茶。”
“我是被雇来做厨师的,”朱莉娅满不在乎地说,“总督带来的女仆不归我管。”
朱莉娅的态度令爱丽丝生疑,直到现在,朱莉娅也没表现出一丝因为友人之死的悲伤,反倒在意宾客浪费粮食。
“你该去问他的女仆长,”朱莉娅说,“刚刚我还看见她在大厅跟主教忏悔。”
“你和安丘比是怎么认识的?”爱丽丝问。
“如果你是觉得我表现得不够悲伤,那我可以告诉你,刚刚被关起来的时候我就已经伤心透了。”朱莉娅看穿了爱丽丝的疑问,“安丘比在外以所谓的‘女同性恋’身份自居,实际上她的女性朋友非常少,而她也不是真的同性恋,只是逃避她父亲催婚和吓跑男人的借口。”
“这我倒是能猜到。”
“除此之外,安丘比最近还出没于威尼托城内的连环毒杀案现场,就在你们来到威尼托的那天,贵族文德拉明的尸体也被发现了。”朱莉娅仿佛未卜先知,总是提前回答爱丽丝的问题。这也解释了为什么爱丽丝会在文德拉明的剧院偶遇安丘比。
“总督没和我说过这些事。”爱丽丝对此感到惊讶。
“因为她瞒着总督这么做。我之所以能知道,是因为她经常找我打听情报。餐厅人来人往,总是能听见不少有价值的绯闻。”朱莉娅解释。
“她……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并非出于正义感,而是她发现的死者的共同点——丑闻。比如那个文德拉明的尸体是和他的婚外恋情人一起被发现的,而他身上也被搜出了大量能够证明他道德沦丧的证据。如果能够提前掌握这些丑闻,就能以此作为把柄要挟那些贵族。不过她从未使用过这些把柄,我也不知道她会拿来干嘛,但毫无疑问,这会得罪人。”
“所以,安丘比出没于这些场合的行为,可能被凶手察觉,于是他杀了安丘比以示警告?”爱丽丝分析。
“亦或者,凶手其实是被安丘比掌握了把柄的人,模仿连环杀人案只是为了干扰视线。但可能性不大,因为知晓连环杀人案的也仅仅是贵族圈的人,因为丑闻的缘故,这些案件没有被公开。所以所谓的干扰调查视线没有意义。”朱莉娅一个厨娘此刻竟然展现出推理能力来。
“如果是后者,那凶手可能不会再接着杀人了。”爱丽丝说。
“反之,那就可以断定,发生于假面舞会的谋杀案凶手,与威尼托连环杀人案的凶手,是同一个人。”
就在这时,二人听见了身后的脚步声。是海因茨医生走了进来,他急匆匆地说道:“女仆长刚刚跟我坦白了一件重要线索,给奥尔塞洛小姐端茶的女仆索菲亚——失踪了。”
爱丽丝和海因茨打开别墅的正门,看着外面的瓢泼大雨,海因茨说道:“如果是她杀了安丘比,她逃不出酒店的。”
“不会是她杀的,”爱丽丝说,“我心里有一个推测,但没有证据。”
“你有答案了?”
“还没有,但需要时间证明。正如那个女孩跟我说,需要‘牺牲’,可这实在是过于残忍。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有人再被杀——”
“会被杀!”尤瑞艾莉抱着脑袋哭道,“有人被杀了!”
“怎么了?弗蕾德莉卡?”亲王不解地上前问,从刚才起,尤瑞艾莉的表现就极其不正常,难道变成人类给她的精神带来了意想不到的负面作用?
“我听见有什么东西碎了!好像是楼顶教堂的玻璃!”
面对尤瑞艾莉对自己的警告,亲王只觉得莫名其妙,但他此刻也只能尽全力安抚:“我发誓我会保护好你,弗蕾德莉卡,我不会离开这个房间,不会离开你半步。请你安静,好吗?”
下一刻,亲王自己也听见了,自头顶传来了碎裂声。见此异常,他很快就将尤瑞艾莉的警告抛之脑后,冲出门去。
“哥哥!!!”尤瑞艾莉的喊声响彻别墅。还在楼下的爱丽丝听见尤瑞艾莉的声音,毫不犹豫地飞奔上去。她看见红衣少女的鬼魂奔向楼顶,自己也追了上去。她几乎是直接飞上去的,而当她抵达楼顶的小教堂时,眼前的一幕将她震惊。
一个男人,一个兄长此刻正倒在地上,面具落在一旁,和弗朗切斯特一样,他中毒死了。教堂一侧的玻璃被打碎,仿佛有谁从那里跳了下去。
从身后追来的几人也看到了这一幕——不止海因茨和朱莉娅,总督彼得罗和众多卫兵也被引来。回头看见众人的爱丽丝心中忽然升起不好的预感,她急忙冲下楼。卫兵当她是逃跑,正要抓他,却被总督拦住。
爱丽丝回到二楼,正好撞见了躺在另一端的楼梯口,肩上流着血的奥gu斯特亲王,和正跪在一旁的凯瑟琳·美第奇。
“医生!”爱丽丝呼喊。
“楼顶的谋杀只是调虎离山,”亲王喘着气说,“凶手真正想杀的是——凯瑟琳·德·美第奇。”
“别说话,你中毒了。”没有施法材料,爱丽丝只能用最低档次的魔法延缓毒素的蔓延,而当海因茨闻讯赶来时,他立刻对亲王进行治疗。
“是我的错!”凯瑟琳哭着说,“我该承认那手帕……那毒死弗朗切斯特先生的手帕是我的。”
“稍后再说这个问题……”爱丽丝说道。
很快,楼顶的尸体也被抬了下来。凯瑟琳看见那尸体,几乎是瘫软地坐在地上。
今夜第四名死者,“红鼻子”斐迪南·德·美第奇,死于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