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已经发生太多超出预料的事情,爱丽丝捧着装着女孩遗骨的罐子,心里仍思考的是当下的案件——历史的悬案应留到之后去细思,她尚无法断定两者之间存在联系。“你还应该看看这个,”海因茨医生拿出了刚刚在台阶上捡到的海德的面具,“你见过这个面具吗?”
爱丽丝接过面具,一眼就回忆起来,回答道:“见过,海德曾戴着这副面具在5点48分的时候和我在二楼与一楼之间的楼梯上撞面,可若他选定的偷喝红酒的场合是地下室,他上二楼做什么?那时他一撞见我和总督就转身走了。”
“5点48分?我怎么记得5点52分才看见戴着这副面具的人进来,那时我没有多注意他。你确定没有记错?”
“楼梯间也有个挂钟,我之后和总督又在楼梯间聊了几分钟,等我们回到大厅已经是55分了。我十分确定我没有记错。”
“我们出去后得检查一下挂钟。”海因茨医生说。
海因茨医生的记忆力出奇地好,即便刚刚追着爱丽丝转了无数个弯,海因茨仍记着来时的路。而爱丽丝那时的注意力则全在女孩的鬼魂身上,没有刻意去记路线。当海因茨医生领着爱丽丝无言地淌过水道的九曲十八弯,转过通往地下室入口的最后一个拐角时,他们清楚地看见,一团黑影正在二人前方,似乎没有看见二人,却在朝着二人这边前进。
爱丽丝熄灭光点,低声对海因茨问:“你看见了吗?”
“这次我看得一清二楚。”海因茨的回答侧面印证了一点——那黑影不是鬼魂。
黑暗中,二人压着身子前进,想要出其不意地抓住那团黑影。然而水道的波澜仍引起那人的警觉,本该朝水道深处流去的水流出现了反方向的波纹,黑影立,直视黑暗,随后立刻如风一般奔回台阶。“追!”爱丽丝不再隐藏,滑行过去。黑影反身一踢,竟将爱丽丝踹回。但也是他回身的瞬间,爱丽丝看清了他那独特的半黑半白面具——那正是之前与自己跳舞的人。海因茨扶住差点滚下楼梯的爱丽丝,和她追了上去。可就和之前的追逐一样,二人冲出地下室后,已不见那人的身影,反倒是整座酒店不知何时陷入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
与此同时,总督彼得罗提着蜡烛灯与卫兵们循着动静赶来,看见是爱丽丝,便问道:“刚刚怎么了?”
“事情有些复杂,先告诉我这里的情况。”爱丽丝反问。
“一股大风从窗户吹进来,把一楼的蜡烛都吹灭了。一些外地宾客各自回房,不愿在大厅滞留。”彼得罗简要说道。
二人也把刚刚在地下室的所见告诉了彼得罗,彼得罗便让卫兵把海德的尸体抬出来,和另外两名死者的尸体安置在同一间房。
“这么说,钥匙是找不到了,”彼得罗背着手说,“午夜之前这里的异常一定能被外面的认察觉,到那时大家都能出去,但这几个小时里我们都得与杀人犯作伴了。”
“这不见得是什么坏事,”海因茨却说,“我们能确定,凶手也不想和我们锁在酒店里,我猜测,在凶手原本的规划里,案件发生后,他可以立即离开,甚至逃出威尼托。而现在,酒店封锁、灯光熄灭,上天给他制造了一个完美的继续犯罪场所,想想,他想杀的玛丽亚·卢卡女士没有死,那个送弗朗切斯特手帕的女士也许也没有死,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你的意思是,他会接着杀人?”彼得罗问。
“没错,总督,您接下来只需要一直安排人看着玛丽亚女士,而我们则继续调查,直到凶手露出马脚。”海因茨医生规划道。
“我们还得封锁地下室,”爱丽丝看着身后的入口,“以防谁再躲进去。”
“好,菲利贝托房间和地下室门口各安排两名警卫,”彼得罗对身后的卫兵下令,“任何人想要进出都要报告我。”
做好部署,爱丽丝和海因茨分别检查了楼梯间和舞会厅的挂钟,确认两台时钟都没有误差。“如果我们的记忆都没出错,那么你和总督在楼梯间见到的人,与5点52分进入酒店的那个人,不是同一个。”
“但面具是同一幅,”爱丽丝说,“现在我们该去找面具商乔瓦尼,确认另一幅一模一样的面具是否存在了。”
“海因茨医生!海因茨医生!”一个眼角微红的女仆提着提灯打断了他们的谈话,“谢天谢地,您出来了,大厅需要您去一趟!”
“没看到我们正在查案吗?”海因茨的话语总是很严厉,但语气却显得冷淡,如同冰冷的念稿机器。
“对不起……可是……这件事非要您出面不可……”女仆几乎要哭出来了。
爱丽丝与海因茨对视一眼,随着女仆回到了大厅,却见总督的周围挤满了人。
“我们不能忍受与杀人犯共处一室!”为首的依然是喜欢现眼的红鼻子美第奇,他拉着自己13岁的妹妹对总督施压,“我们也需要房间!”而可怜的凯瑟琳此刻也被吓坏了,她不喜欢被众人围观的感觉,荒唐的是,当她不得不和自己哥哥并肩站着时,人们会注意到他们身高相近。作为13岁的美第奇人,她发育得太早、太快了,
“美第奇勋爵,”海因茨上前替总督解围,“房间的事应与我商议。在舞会之前房间就被住满,没有多余房间。”
“难道要我们随时面临生命威胁吗?”红鼻子美第奇质问。
“我认为和许多人待在一起会更安全。”海因茨反驳。
“可是我的妹妹,她才十三岁!”兄长将众人的目光引向她那高挑的妹妹身上,使她更像个笑话了,凯瑟琳垂着头,恨不得把面具戴上,环顾四周,却发现自己刚刚把面具和其他人的一起放在了2米外墙壁下的点心桌上。
“我认为我们比美第奇更需要房间。”威塞克斯人聚拢过来,几个现役海军士官在众人当中极具压迫感。值得注意的是,他们并不是为安德鲁王子索取房间的,而是为他们自己——在威塞克斯海军服役的王子并不会因为身份得到任何优待,作为士官的他在餐桌上的座位远远次于海军指挥官,这也是为什么他能和弗朗切斯特坐在一起。
“现在不是谁更有资格的问题,是没有多余房间给各位住,”海因茨耐心地解释,“厨房和地下室显然不能住人。”
正当众人吵得起劲时,爱丽丝的目光落到了人群中一个熟悉的身影——那是不久前被她捉奸的都灵夫人,那时爱丽丝并不知道她是谁。作为在酒店租了房间的一员,都灵夫人此刻却没有与她丈夫同在,而是待在大厅。爱丽丝正想找她,径直走过去。都灵夫人一见到,果然就要跑开,爱丽丝不得不低声说:“夫人,如果您不配合我,我就要把那件事说出去。”
都灵夫人就好像个受胁迫的情妇,捏着一只手臂,眼神躲闪地面对爱丽丝。爱丽丝安慰道:“夫人,如无必要,我不会把刚刚的事公开,我只是想知道,您的房间与安丘比……奥尔塞洛小姐的房间不远,你在房间的时候有没有听见什么声音?”
一听到只是问案子,都灵夫人紧扯着纱袖的手臂终于放下来,却仍不敢看爱丽丝,回答道:“我是听到了一些声音,但都只是从门口经过的脚步声和敲门声。”
“有多少次?”
“我是在尤瑞艾莉公主演讲结束没多久后和那个男人到房间的,差不多是5点34分,我和他很早就搭上线了。一分钟后我听见总督的声音,他敲门,在门口喊了几句,我听见门开了,他们在吵架,但具体吵了什么没听清楚。”
爱丽丝记得总督那时候确实是去找了安丘比,但生气地回来了,这点对的上。
“42分的时候,我又听见了敲门声,但那人没说话,也没人答应,我听见那人很快离开了。然后是46分,我听见厨师朱莉娅跑到奥尔塞洛门前敲门喊话,奥尔塞洛小姐依然没有开门,朱莉娅小姐跺着脚离开了。”
爱丽丝记得,自己也确实是那时候追着黑白面具人的时候偶遇了朱莉娅。
“然后就是……你进来了,他跳窗……”说到这,都灵夫人又捏着手臂,难以启齿。
“之后还有什么异常现象吗?”
“没有了,是个人都猜得到,奥尔塞洛小姐是42分之前出事的吗?后面的事有什么关系?”
“你得告诉我,都灵夫人,我需要了解全貌。”
都灵夫人咬着牙,沉默了半天,才开口道:“我不准你说出去。”
“我不会的。”
“你要对着圣子发誓。”
“我对圣子发誓,这是属于我们两人的秘密。”爱丽丝只好无奈地对自己发誓。
又沉默了片刻,都灵夫人才开口说:“那个男人是这里的守卫,我看他身强体壮才挑中他,其实我对他根本没有感情。”
“那你——”
“我怀不上孩子!但那不是我的问题!我的丈夫亟需一个继承人!所以……我们想到了一个计划,我去和别的男人上床,怀上他的孩子,但我的丈夫会假装不知道,那个人也不敢承认。这个孩子就是我们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爱丽丝听完呆住了,想说些什么,嘴却像被堵住,什么也说不出来。
“我丈夫不在意这个孩子是不是他的骨肉,但他宁愿把家产传给一个自己养大的孩子,也不肯传给一个毫不相关的远方亲戚。更何况,这里的卫兵大多也是哪里贵族的子嗣,我们的孩子依然有尊贵的血统……但是,在你闯入后,我突然改变了主意。当他带着伤回来时,我说我还是害怕,不过他说他也硬不起来了。”
“带着伤?”
“说来奇怪,他跳下去没多远,先是被什么东西绊倒,随后又踩到什么东西滑倒,但他还是硬撑着跑开了。后来他回来,发现那是一张面具,面具的不远处是一滩水。他就戴着面具和面具自带的黑袍从卫兵才能通过的后门上楼,到房间后,从房间里把面具扔了回去——”
“你说的是不是这副面具。”爱丽丝把海德的面具掏出来。
“是,就是这副……”都灵夫人肯定道。
这样一来,一个疑问就被解决了,爱丽丝和总督在48分碰见的面具人不是海德,而是那个卫兵。这也是为什么海因茨医生只看见了在52分进门的海德,没有看见戴着同一幅面具的卫兵,因为卫兵没有走前门。
“最后一个问题,面具不远处的水,是不是在安丘比房间的正下方?”爱丽丝问,脑中回忆起那个男人逃走时的情景,当时自己没有注意,但确实记得那里有一摊水——可当时明明没有下雨。
“我记得是。”
那么第二个疑问就解决了。爱丽丝在调查奥尔塞洛房间时,一直疑惑,凶手是如何在死者面对镜子的情况下实施偷袭的。
手法很简单——就像“罗西”案中凶手用麻醉剂迷晕了妻子一样,这次的凶手也是先下药迷晕了受害者,再潜入实施谋杀。虽然不清楚凶手是如何下药,但那药一定提前被放进了安丘比的装着酒或者茶的杯子里。
可是,如何确定一直锁在门内的安丘比已经喝药了呢?
——敲门。
凶手只需要敲门,听门内是否答复,就能确定安丘比有没有晕倒。如果凶手是42分敲门后,从窗户去杀人,那么来回过程很可能会被目击,所以很大可能有同伙,同伙于42分敲门,凶手在窗外确认房间内没有回应,爬进窗内实施谋杀。随后他把残留着药的液体倒出窗外,这才让与都灵夫人偷情的男人滑倒。
不过即便是这样,也有太多疑问:凶手是怎么下药的?既然凶手有足以致死的毒药,为什么不直接下毒,反而多此一举地斩首呢?
对爱丽丝而言,这些疑问不仅仅是谜团,也是突破口,现在只要问出那个男人的身份,就能确认自己的推断——因为如果他在裸体状态下滑倒,身体沾上了药物,一定会出现什么反应。
下一步,就是去调查那些负责端茶递水的女佣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