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是5点52分。卡尔·冯·海德在酒店窗户下的草丛里找到了自己事先藏好的面具和黑袍,“奇怪,怎么被人动过?”抱着疑虑,他还是把面具戴上,前往酒店的舞会厅。此时什么都没有发生,远远未到开饭的时间,弗朗切斯特还在酒店外和安德鲁王子畅谈伊比利亚的局势,和男人们跳舞的尤瑞艾莉用余光注意到了戴着面具的海德,但并没有在意他太久。
然而舞会还没过半,酒却快被喝完了,他在贴着墙排列着的桌上徘徊了许久,才找到一瓶还没开封的精致红酒。他并没有去看酒瓶上贴着的标签上写着的字,因而也不知道为什么直到现在都没人去开那瓶酒,做贼心虚的他直接把一整瓶酒塞进自己的黑袍之下,然后径直前往自己早已选中的小酌之地——地下室。酒店里只有总经理和身为保安队长的他有打开地下室的钥匙,而海因茨医生整个舞会都会留在大厅里,没人会发现他在这里。
一边东张西望,一边从挂着包括酒店大门钥匙的钥匙串上挑出了打开地下室门锁的那一把,海德紧张地戳进门锁,开门。迎面吹来伴着威尼托独有湿气的冷风,海德打了个寒战,小步走进,关上门,反锁。
掏出提灯,海德走下楼梯,听到耳边时不时传来的鬼哭声。他清楚那只是风声,他提前踩过点了。这种阴森的地方没有品酒的氛围,海德走到能没过膝盖的水道边缘。水道狭窄得只能过一个人,高度也不足以通过成年男性,需要弯着腰走,时不时还会被糊一脸蛛网。海德不会在迷宫般的水道里探索,他的深入止步于此。他坐在台阶上,把提灯放在身旁,急不可耐地打开红酒瓶,往嘴里一点一点地倒、抿着嘴仔细品味——他没有忘记自己曾是个贵族,他喝过更好的酒,但是他很久没喝过如此仙酿了,这一天他等了许久,哪怕在自己同事面前都要装出一副正直尽责的样子,就为了让主人家放心把钥匙交给他——而他的目的也很单纯,能有一处偷偷喝酒的地方,便足够了。
“圣子在上,原谅……我的沉沦。”他喝着,祈祷了一句,每天睡觉前他都会祈祷,祈祷圣子原谅他的失职。曾作为国王骠骑兵的他在一次与勃兰登的先帝威廉-弗里德里希二世的外出前酗酒,当天让一名刺客几乎跑到了国王的身前。尽管陛下有惊无险地活了下来,但他为这次失职承担了大部分责任。他不止是丢了工作,在勃兰登都混不下去了,只能跑到千里之外的威尼托找了份保安的工作,忘记自己曾是贵族、忘记自己曾拥有荣耀,像个老鼠一般窝在这阴暗的角落里。
想到这,海德吞了一口酒,此刻他也忘记了自己受过的礼节教育,像个流浪汉一样毫无体面。他此刻才注意到瓶身上写着:“致玛丽亚·卢卡女士”他才意识到这瓶酒是专门留给菲利贝托勋爵的情人的,但事已至此,喝都喝了,海德也不在乎。
迷糊间,他感觉自己昏昏沉沉,但他知道自己可不能在这儿睡着了,于是他晃了晃脑袋,试图看清前方的水道。朦胧间,他看见一个红衣的小个子在水道的木桩之间窜来窜去。他抖擞精神,朝那里问道:“你是谁?怎么在这里?”
过了一个小时,海因茨医生才来。但他并不是被什么小女孩叫来的,他是和爱丽丝在几名卫兵的陪同下走进地下室,寻找失踪的海德队长。
“除了地下室,还有什么地方没找过?”爱丽丝问。
“没了,就这地方没找过。”卫兵说。
“门锁有被撬开的痕迹,可如果是海德,他有钥匙,没必要撬锁。”
“看样子……在他进来后,还有别人进来过。”爱丽丝指着水中的人影。卫兵们急忙上前确认,确定那就是溺水而死的海德队长。
在众人把海德的尸体翻过来时,一个酒瓶从他身下漂出。爱丽丝眼疾手快抓住了瓶子,掏出来一看,上面赫然写着“致玛丽亚·卢卡女士”的字样。而海德的脸已经快泡烂了,海因茨让卫兵举着提灯,自己掰开海德的嘴和眼皮,检查道:“没法确定是不是中毒,因为看他的死相明显是溺水。”
“酒瓶也在水里泡了太久,内部被冲净,应该检查不出毒药的痕迹。”爱丽丝提着瓶子分析。
“身上没有外伤,能让人就这样趴进水里,要么是喝醉了,要么是中毒……马克,”海因茨对卫兵问道“海德队长酒量如何?”
“他酒量很好,这一瓶红酒醉不倒他。”名叫马克的卫兵回答道。
“周围也没有其他酒瓶……不排除被水流冲走了……但我还是更愿意相信他中毒,因为如果凶手是提前在酒里下了毒,那么受害者的共同特征就有了。”说罢,爱丽丝向众人展示了酒瓶上的字,“如果手帕也是被人偷偷下了毒,那么手帕的主人就是凶手原本的目标。凶手是如此疏忽,使得三名死者中的两名都是死于误杀,凶手又是如此残忍,他根本不在乎误杀他人的风险……凶手真正想杀的三个人——安丘比、玛丽亚女士和手帕的女主人,都是女人。”
“也就是说,我们只要出去调查三人之间的联系,就能找到凶手了。”海因茨医生说,“我们现在有钥匙,出去之后,我们可以让警察慢慢查。”
“可是……医生……”一旁负责搜索海德遗物的卫兵颤颤巍巍地说道,“我们没找到……钥匙不在他身上。”
“看样子是被人拿走了……”海因茨医生说,“毕竟门被撬开了,一定有人之后来过。”
爱丽丝回忆起刚看到海德尸体时,海德的右手向前伸了出去,虽然可能是被水流冲的,但是个值得记下来的点。
“如果一个人要从海德身上拿走钥匙,他的身子一定是湿的,原路返回肯定会打湿地面。但台阶上没有水迹,说明那人往里走了。”爱丽丝提着灯伸向黑暗的水道,“我们得前进。”
“拿走钥匙的人就是凶手吗?”路上,一名卫兵问道。
“不一定,如果我是凶手,一定会拿走这个暴露他作案目标的酒瓶。”爱丽丝说,“但他没看见也说不定,总之很可疑。”
“医生,这里有其他出口吗?”卫兵问。
“我不知道,我只来过这里一次。”海因茨回答,“这座地下室自我被雇为总经理开始,就没其他人进来过,我刚上任时出于好奇来过一次,但正如前任总经理和达莫斯托家族告诉我的那样,这里什么也没有。”
穿梭在迷宫一般的水道,爱丽丝想起之前关于酒店秘密通道的传闻,可那只是审判官的诱饵。爱丽丝又想起总督和他提到的传闻,她此时才注意到总督讲的故事里存在一个漏洞——“替总督执行这个脏活的姓伊萨洛的男人交代了这一切”“贵族们死于自相残杀”。那么伊萨洛是怎么让贵族自相残杀的?他必须布置好一个完美的环境,这注定了他必须留在酒店内执行任务,可他事后又是怎么逃出去的?难道和贵族们玩捉迷藏?
于是她问起了总经理:“医生,您听说过关于四百年前那起事件的另一个真相吗?一个姓伊萨洛的男人。”
“我听过,但我不在乎,”海因茨医生说,“我不觉得现在是聊传说的时候。”
“但这和酒店秘密出口的传说息息相关,如果伊萨洛创造了一个能让贵族自相残杀的环境,那他是如何离开酒店的——肯定不是正门,因为他需要先从贵族的手里逃离。”
“也许他不需要在酒店里面。”海因茨医生有些不耐烦,转过身来说,“女士,如果这个酒店真的存在一个秘密通道,那达莫斯托家族无论是公开还是保密,都有他们的理由。”
“那……你们有没有听说过……鬼魂的传闻?”一个胆小的卫兵问道,“我好像听到一些哭声。”
“那只是风声。”
水道确实阴冷,众人的靴子在水中艰难前行,他们不得不弯着腰才能在水道里穿行。一个领头的卫兵举着火把,照亮前路,却看见前方反射来了微微光亮,他指着前面问道:“那是面镜子吗?有火光,有我们的倒影。”
“不……”一个卫兵颤抖地说,“那不是我们。”
卫兵的眼中,前方是一些人影,他们的脸模糊不清,也佝偻着背,对着他们指手画脚。一股阴风吹来,熄灭了众人的提灯。
“我什么都看不到,”海因茨医生说,“我们得折返,这里的空气可能有毒。”
“如果是幻觉,但那也太清晰了,”爱丽丝非常清楚地看清了那些人的五官。
“不要过来!”不知是谁大喊了一声,胆小的卫兵被吓得转头就跑,连滚带爬地往来时的路折返。其他卫兵紧随其后,海因茨医生也正要跟上去,他回过头,却看见爱丽丝在身前点出一个光点照明,仍要往前走。
“女士?”
“你们回去吧,不用管我。”爱丽丝确信那些不是幻觉,她知道这个世界有灵魂的存在,她曾亲眼见过勃兰登王后阿尔多娜的鬼魂。然而这里的鬼魂似乎与阿尔多娜这个受天使赐福的灵魂不同,他们阴暗、他们悲伤、他们畏惧。随着步伐的前进,爱丽丝清楚地感受到一些负面情绪涌入脑中,她能感觉到他们的痛苦,被残忍杀害、灵魂囚于阴暗地下的痛苦。她想起自己初见无头骑士时听到它体内万千灵魂的哀嚎和低语。她能感觉那些灵魂迫在咫尺,犹如触及冰面前的余冷。
“女士!”海因茨医生追了上来,鬼魂们似乎受了惊吓,一哄而散。爱丽丝没有理会海因茨,向前追去,在一哄而散的人群中间,她看见了一个孤独的身影——一个红衣小女孩的身影,一边缩在木桩后害怕地看着她,一边又在爱丽丝追上她前窜进了另一个小道。爱丽丝和海因茨在迷宫中几次折转,终于走到了一条死路前——
死路的尽头,是高于水面的小平台,平台的墙上挂着画着某种符号的羊皮纸,而在平台上,供奉着一个坛子。
“她在指引我们……”爱丽丝作出判断,选择打开了坛子,二人往里面一看,里面是一具只有人类儿童大小、穿着红衣的骸骨。
不用猜,也知道这具尸体是谁。一股悲伤涌上爱丽丝心头,她将坛子抱在怀里,说道:“等出去了,得给这孩子举行像样的葬礼。”
海因茨医生把那张羊皮纸扯下,说道:“虽然我不知道你看见了什么,但我的确听说过,魔法师能够看见常人看不见的东西。至于这张纸,我可以告诉你,是别西卜的图腾。我在威尼托的图书馆里见过这个图腾,是当年从别西卜的信徒手中收缴的。”
“也就是说,真的有别西卜的信徒存在,四百年前的惨案确实是他们造成的?”
“我不知道,我从来不知道酒店地下还有这么个地方,”海因茨摇摇头,“我们应该找不到其他东西了,回去吧。”二人正要折返,爱丽丝却看见那红衣小女孩仍躲在一根木桩后。
“你可以安息了,”爱丽丝温柔地说,“我会埋葬你,我会把这里的事情公之于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