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假面舞会杀人案过去3天后……
在城郊,有一场简单的葬礼,为女仆索菲亚与队长海德举办。海德和索菲亚都没有家人,在总督的置办下,他们被以超出普通人的规格埋葬在一座寂静的公墓内。爱丽丝独身来到这里,除了安丘比、其他女仆、少数卫兵和牧师,并没有其他访客。大多数外地宾客在酒店开门后当晚就离开了威尼托,只有少数死者家属仍滞留此处。本地贵族,更没有参与这两名普通人的葬礼的。
“特蕾莎。”安丘比的心情显得低沉,索菲亚是她的贴身女仆,对于缺少玩伴的她而言,索菲亚是为数不多的知心朋友。
爱丽丝穿着黑色的衣服来到现场,为两名死者献上了花,沉默不语。
“你说我——”
“不必说。”爱丽丝打断了安丘比的假设,假设她那晚没有让索菲亚假扮自己,那索菲亚也不会被以如此凄惨的方式杀害了。可现实没有如果,人的生命无法衡量。对于这种无解的问题,爱丽丝只能让安丘比终止无意义的内耗。
“总督呢?”爱丽丝转移起话题。
“他需要应付很多事。比如联系教宗解释当晚发生的事,毕竟这是由一名枢机主教引发的惨案,罗慕路斯那边必须他出面;”安丘比说道,“此外他还要迎接贵族们的愤怒,因为宴会是他提出。”
“真不容易……你母亲怎么样了?”爱丽丝又问。
“她很好,当晚我的假死给了她不小的惊吓,得知真相后就恢复过来了。不过到头来我没对案子起到太大帮助。”安丘比惭愧地说。
“你已经尽力了。”爱丽丝安慰。
“还有太多谜团,”安丘比感慨,“你应该也看见了,那酒店里的幽灵。”
“我看见了,到最后也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爱丽丝说。
“那女孩的遗骨呢?”
“那遗骸被诅咒了,”爱丽丝说,“我发现了上面残留的邪恶能量,尝试净化,但效率太低。我来也是想找你帮我联络圣马尔谷主教座堂,希望它们执行净化仪式。”
“我会帮忙的,”安丘比点点头,“恐怕正如审判官所说,邪恶的力量残留在这座城市里。”
“教宗会怎么处置安东内利的遗体?”爱丽丝问,“那身躯也被诅咒了,我先是在他身上看见了邪恶的印记,他的血液也抗拒着魔法。”
“我不知道……”安丘比摇摇头,“你想调查那副躯体?”
“是的,可惜遗体迅速被收走了。”
“那印记是什么?和你在地下室看见的别西卜印记是同一种吗?”
“那是‘无名印记’,和别西卜这种有明确身份指代的印记不同,在我读到的文献里,说他是恶魔中的无名小卒留下的印记。但他给主教下的诅咒绝非小人物能够做到,更像是故意隐瞒自己的身份。”
“我不太懂恶魔什么的……”安丘比听得一头雾水,“恶魔真的存在吗?”
“我曾在尼德兰遭遇过一个无头骑士。后来我查阅资料得知,在喀尔巴阡地区也曾出现一位无头骑士,被当时的农民军与两位蔷薇修士联手放逐,”爱丽丝知道,有一位蔷薇修士实际上是梦子,“那是‘黑山羊九子’中的第四子,附身了死亡的蔷薇修士所化,我阅读的资料里隐晦地描述了几名有史料记载的黑山羊之子的恶魔印记,尚不清楚别西卜是否也是九子中的一员。毕竟除了广为流传的九子之外,依莉丝也是影响巨大的恶魔之一。”
“我确实听过关于黑山羊九子的传说,但也有传闻称黑山羊之子是7位或12位,我一直不相信什么恶魔,所以没有在意。”安丘比摇摇头。
“‘九’的数量是根据九芒星印推断出来的,不同地区关于九子的传说出现差异很常见,哪怕是八大天使,在不同地区也被视作不同的神。”爱丽丝领着安丘比离开葬礼现场,以免这些亵渎的话被神父听见。
“但有明确历史资料记载的黑山羊之子只有两位,不是吗?”安丘比问。
“没错,第三子‘黑龙’与第四子‘死魂灵’,黑龙虽死,其毒血依然荼毒大地;而死魂灵本就是死的,没有办法彻底消灭……”就在这时,爱丽丝想起了一件事,“黑龙的毒血……腐蚀大地……我记得安东内利主教的血流出来也是黑的,从窗户流出去,污染了酒店的草地。我记得依莉丝也是从黑血地采集黑龙之血后变成的沙漠龙,说明黑血可以服用并产生影响,难道主教也是喝下了黑血?”
“看他那样子,被黑血侵蚀了相当长的时间,如果要查他是什么时候接触了黑血,得罗慕路斯方面帮忙,但罗慕路斯恐怕不会在这件事上与我们合作。”
“为何?”
“堂堂枢机主教是连环杀人案的凶手,对于教廷已经是丑闻了。如果主教还和恶魔有牵扯……教会绝对不会承认。我会把这件事告诉审判官,让他们想想办法。”安丘比说。
“你还认识审判官?”
“我认识个小审判官。不过你那次是被大审判官亲自招待了,我也帮不上忙。”
“如果能验尸就好了……”爱丽丝思考着,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提着两束花独自走来。
“海茵茨医生?”安丘比打招呼。
海茵茨医生露出礼貌地微笑,向二人走来。
“你怎么来了?”爱丽丝问。
“当然是来探望死者。”海茵茨举着花束说。
等海茵茨为死者献完花,三人一同上船,聊起了酒店的事。
“酒店的事情还好吗?”安丘比问。
“很不好,酒店要停业整顿,很长时间不会营业。至于我,被解雇了。”海茵茨苦笑。
“怎么会?”
“总得有人为当晚的事情负责,海德是我雇来的,而我身为堂堂总经理居然没有备用钥匙。达摩斯托家族就把我开除了。”海茵茨如释重负地说道。
“这事明明也有我家的责任。”安丘比说。
海茵茨仍然习惯性地保持着礼仪,端坐在船上:“所有人都或多或少地受到影响,每个人都要为当初的抉择付出代价。”
“您之后怎么办呢?”爱丽丝问。
“重操旧业,当个医生吧,酒店的总经理职位确实不适合我。冒昧地问一下,公主殿下呢?”海茵茨医生询问。
“她在亲王的陪同下去参观威塞克斯的康伯兰号了。”
“亲王的身体还好吗?”作为医生的海茵茨习惯性地关切道。
“恢复了,当晚的毒没有蔓延太深,多亏了您,医生。”
“举手之劳。那公主的腿呢?”
“还是一样,得有人搀扶才能跳动。”
“那颗宝珠……”海茵茨忽然住嘴。
“我知道的,医生。”安丘比笑道。
“那好,那颗宝珠还在您身上吗?”海茵茨对爱丽丝问。
“还在。”
“恕我直言,为公主长远的身体健康着想,还是尽早把她变回去比较好。”海茵茨医生劝道。
“那宝珠会有什么副作用吗?”安丘比问。
“我不知道,但生命成为如今的形态终有其理由,”海茵茨说,“擅自打破平衡,谁也不知道以后会怎么样,就像公主,她不就因为不适应人类的双足而无法奔跑吗?”
“我也想……”爱丽丝若有所思,“可我还不知道那宝珠如何使用,自从它当初意外把公主变成人类后,就再也没有生效过。”
“原来如此。”海茵茨医生点点头,“当时宝珠生效时,是在谁手上?”
“公主碰了那宝珠。”
“嗯……”海茵茨医生思索道,“原谅我,我习惯性望闻问切,但如果宝石是因为公主触发,那也只能因为公主再次生效。”
“我试过让公主再碰一次,但宝珠没有反应。”
“那确实麻烦了,”海因茨释然地摇摇头,“我毕竟不是什么魔法师,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说起来,海茵茨医生检查过主教的遗体吗?”爱丽丝一转话题。
“粗略看过,但教会的人很快把他收走了,不知道下落。”海茵茨医生回答,“他是自杀身亡,你没有责任。”
“我倒不是担心别人怀疑我,”爱丽丝说,“我很担心他的血……”
三人的目的地是港口,他们要去送即将离开威尼托的凯瑟琳。安置着斐迪南遗体的棺椁被水手们小心翼翼地抬上船,令人意外的是,协助凯瑟琳的居然是菲利贝托勋爵和玛丽亚女士。
“奥尔塞洛小姐,海茵茨医生还有特蕾莎小姐,”看见三人,菲利贝托勋爵率先脱帽致意,“真没想到你们会来送我们。”
“勋爵,您怎么会在这?”安丘比问。所有人都知道,菲利贝托和美第奇的关系可称不上多好。
“我们都是要回托斯卡纳的,美第奇先生的英勇行径将我深深折服,我怎能让他的妹妹孤家寡人地回托斯卡纳?”勋爵热情地说。
“没想到你们会冰释前嫌。”安丘比略带讽刺地说。
“我们本就没什么矛盾,”勋爵苦笑,“都是他人想象出来的立场。”
凯瑟琳在一旁挽住爱丽丝的手,说道:“谢谢你替我哥哥报仇。”
“这是我应该的,”爱丽丝习惯性地说,“你去看望了亲王吗?”
“探望过,若不是他,我也命丧毒手了,”凯瑟琳点点头,“替我向他问好。”
“当然……”
“嗯……请问……”凯瑟琳有些支支吾吾,“弗朗切斯特的遗体在哪里?”
爱丽丝转头看向安丘比。安丘比回答:“弗朗切斯特其实没有家人来认领遗体,带走他的是一群大洛人。”
“大洛人?”爱丽丝立刻联想到了谁。
“弗朗切斯特在他们那里帮忙很久了,我与他只是偶遇,发现彼此对时局有许多相似的见解,就成为了笔友。丧父后,弗朗切斯特与他们游历四海,前段时间才来到威尼托。”安丘比解释道。
“这样……”凯瑟琳有些失望,“他真的是一个很好的人。”
“任何与他交谈过的人都会这么觉得,”安丘比说,“他本可以有更远大的前程,却死在了实现梦想的前一夜。”
爱丽丝的余光瞥见水手又往船上运送了一副棺椁,如果刚刚是红鼻子美第奇的,那这一副装着谁?“请问那里面是?”爱丽丝指着那副棺材问道。
“那是从圣马尔谷主教座堂运出来的,因为这艘船最终会前往罗慕路斯,所以也一并上了船。”勋爵解释。
“等等,你们有没有想过——”
“我知道您在担心什么,”勋爵说,“我问过了,但负责运送棺椁的教士含糊其辞。”
“嘭——”一声响亮的落水声吸引了几人的注意,爱丽丝循声望去,却只看到一艘大船。
“那是威塞克斯的康伯兰号,我听说尤瑞艾莉公主对那里进行了访问,刚刚是什么声音?”勋爵问。
“不必管他,水手时常从船舱往外丢东西,如果是什么重要物品,他们自己解决就好。”安丘比说。
“时间差不多了。”勋爵看了看怀表,“我们该走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麻烦事。后会有期,各位。”
与众人道别后,三人上了船。尽管对那神秘的棺材仍抱有疑虑,但爱丽丝也不能现在就贸然上船开棺检查,主教身上的秘密,可能将永远是个谜。
在众人没能注意到的阴暗角落,一双眼睛付出水面,她盯着爱丽丝,感知到她身上的某样东西的魔力。刚刚的落水声,正是从康伯兰船舱的监牢里打破窗户逃出来的妖精塞拉。
“我的……珍宝……”她眼中冒出贪婪的光芒,但此刻却不是抢回那宝贝的时候。她潜入水中,如同往常一样,时时刻刻跟在爱丽丝所坐之船的船下,等待着时机。
晚上,菲利贝托勋爵的船驶出海没多远,船舱里突然燃起了大火。所幸火势很快被水手们扑灭,无人伤亡。等到众人调查起火灾的缘由时,却发现——那副疑似装着安东内利主教遗体的棺材不知何时被人打开,而里面的尸体早已被火焰烧成了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