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的流逝总是让人感叹,不过,或许其实也没有过去多久?
“呀,尤里大人,您还有作诗的想法?”
“剑华,你有什么想要和我说的吗?”尤里叹了口气,“我确实稍微感叹了两下,但还停留在叹气的阶段呢,你怎么就快进到要作诗了?”
“没有?”矮个子的小丫头闪烁着扑灵扑灵的眼睛,茫然无辜,“每天我要说的我都抢着说完了啊?”
这家伙是不是完全跳过了尤里的后半截问题?
……此外,是的,明美已经为这个说话不看场合的小问题,惦记着把剑华塞到学校去了,帝丹初中部之类的,让她好好学习一下人类之间的沟通流程。
“好吧,那或许有人想要和我说的?”尤里转过身体,把正面对着剑华,用力看向对方的瞳孔深处——看来没什么效果,这家伙一副主动迎上来让看的样子——咳嗽一声,“如果有的话,我在医院的那个房间里等着。”
“嗯……有还是没有呢?”剑华依然是那副无辜的样子,“今晚?”
那就定在今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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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里飘进医院里多出的房间。
……飘进这个被布置了无数面镜子的房间,发现剑华的身影正站在镜子的正中央。
“先手为强?”
“别这样嘛,毕竟这么久没见面了,人类有话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咱们可是春夏秋冬隔了个遍呢,甚至可能是换着法的隔了好几遍。”精类生物扭过头,笑意盈盈,身形逐渐转变成另一个样貌,“我本来还以为要在门口等一会呢,没想到一推就进来了——怎么,没有任何安保措施?”
“曾经关注这里的那家伙已经暂时不在看了,虽然我怀疑那家伙对时间的理解有问题,但此刻这里充其量能算是个遗迹……就好像呼吸时吐出的水汽在镜子上留下的表面现象在干结之后依然出现的特异之处罢了。”尤里想起这个就头疼,希望某些人不要到处留痕,“我想,为了避免某些人认为他们找到了可以随便援引力量的神秘区域,还是暂时由我保管为好——所以,我上了锁。”
没错,尤某当然上了锁!什么叫一推就进来了!?
“抱歉嘛,人家还以为那是一点小小的情趣呢。”精类生物一步迈过半个房间来到尤里面前,“要不,我赔偿你?你想要什么?”
“——哎。”尤里瞪着对方,但笑意盈盈的精类生物真的能面对他的目光面不改色,最后只能叹出一口气,“为什么要这么做?”
“这些镜子当然是为了我们今晚共度的时光——”
“我是说,剑华的事,为什么?”尤里打断了对方的东拉西扯以及往上贴的动作,“即使对你来说,这也不是什么轻而易举的事情吧?”
“我们可是同位的共居者,简单来说就是同居者,更进一步就是——”
“先别急着进!”尤里看向周围那些根本没有映射出任何影像的镜子,“为什么?”
“有什么好怀疑的呢?她的陪伴令你不开心吗?”
“——一个高等精类生物,通常的存在意义不止是让人开心。”尤里闭上形象上的眼睛,“那之后我没有见过任何换生灵,这对换生灵来说或许是一件幸事……不然会把他们吓到的。”
“高等精类生物?”眼前的妖精眨了眨眼,“你在说什么?”
“一个狩人。”
一个只有高等妖精才能制作的,为了执行妖精贵胄的意志而存在的个体——如果尤里没有搞错的话,剑华甚至持有一个头衔——又或者说,狩人似乎都持有一个头衔,他们可不是一般的高等精类,几乎可算是分身。
这个名字是尤里在吸血鬼们的图书馆里翻出来的,是吸血鬼们从换生灵处找到的称呼——狩人实际上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但换生灵们见到的狩人只有一个职务,也就是这个名字的来源。
“嗯……为什么?狩人不是很强的生物吗?”连茫然无知都惟妙惟肖,妖精双掌合十,“剑华她……差了点吧?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剑华不是换生灵,而她的精类特质又远比所谓的仿替多得多——只有一种相对常见的精类生物能在这种情况下,维持自己在凡尘俗世的长期行动。”尤里重新睁开眼睛,“虽然我相信你只要愿意努力绝对可以临时设计出新的一种,但我想,你并不会那么喜欢创新。”
“然而,没有比精类更喜欢新奇的生物了。”妖精不赞同的摇头,“这样的分析可不能服众啊。”
“精类喜欢其他人创造的新奇事物,但自己的创造性并不出众——哦,失礼了,我应该修正一下。”尤里略带歉意的更改了措辞,“自己的创造性受到了限制,所以,有的照搬的时候几乎一定会照搬。”
似乎是这句话打开了某个开关,本来还可以和尤里继续辩驳下去的妖精在欲言又止后点了点头。
“好吧,这就是真相,你要为这欺瞒索求什么补偿?”
“——恰恰相反,我在想,你需要什么帮助吗?”
两道光束突然从“屋顶”所在的方向照下,分别笼罩尤里和妖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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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在尤里还在研究这光束是怎么不受镜子干扰的时候,对面那个妖精已经略鞠一躬,朝他做了个邀舞的动作。
尤里没接,但这丝毫没有影响妖精的兴致——她似乎决心把这里改成歌舞剧舞台。
“帮助?我自然需要帮助,然而,这帮助总有报偿。”咏叹调,让尤里听着头疼的咏叹调。
“我做事一向算的没那么清楚。”尤里跟着妖精转圈,“你不妨把话说明白些。”
“你想要的是什么,你所渴求的是什么?既然这个令你不满意,你是否会接受更换?”
“——首先我觉得,如果你说的这个是剑华的话,我对这个就没有什么不满。”
“啊,行愿者。”妖精的咏叹腔调突然变得正式,“你的恩德令我永生不忘,我会用最高贵的礼仪欢迎你成为我的配偶。”
“我先说一下我还没有做什么恩德呢,此外我还要声明配偶这个词似乎有些——”
尤里的话自行停下,因为周围的环境有所改变,有一面镜子里出现了人影——是身穿礼服的信使?
“不要这么拘谨!”腔调瞬间变得热情奔放,身体的动作也改变,甚至直接上来拉尤里的手,“我们是自由的结合,我们可以为所欲为!”
“……你——”这次是红舞裙信使?
“仆从,你的贡献总是那么令人无可挑剔。”妖精后退两步,完美的展现出了睥睨的架势,“这一次,由你来主导,视其为一种恩典吧。”
尤里缓步旋转,嗯,确实多了一个拿鞭子的。
“主人,您的恩典令您卑贱的仆从如沐荣光——”适当的畏缩,憧憬,以及屈服的仪态,“我的一切都归您所有,您的任何挞伐我都会完全接受。”
……项圈与绳。
“伙伴,我们并肩而行——”
“我会保护你的,无论如何——”“我们相知多年——”
“纵使一瞬,亦胜无穷——”“我害了你,你居然还愿意——”“是我错了,求求你——”
“我们两不相欠,现在我们可以再次开始——”“我的孩子,我愿意为你付出一切——”“父亲,今天您要如何培养我——”“我绝不会对仇人屈服,无论你做什么——”“”
“导师,今天您会教我更多的东西吗——”“学徒,想要超过我你还差得远呢——”“哼,只是这次输给了你罢了——”“你是个谜题,在解开之前我绝不会离开——”“只有在你身旁才会放松——”
“在所有人中我最喜欢的就是你——”“除了你之外我一无所有——”“我累了,我不想思考了,你想要怎么做都随你——”“接下来我们可以如此行事——”“我从未想过会遇到你这样的人,拥有这样的爱——”“路还很长,我们可以一同慢慢寻觅——”
数量不断增长的镜子正在被不断填充,每一个里面都有一个信使,衣着姿态各不相同,但,所有的信使都看着尤里,都看着尤里,都看着尤里,都看着——
“停下。”
“你喜欢哪一种?还是你喜欢的并未出现?我会——”
尤里向前一步,来到仍然在自顾自旋转歌唱的信使旁边,用力抓住对方肩膀,试图阻止对方的旋转——结果信使“恰好”向后一躺,仰倒在刚刚还不在那里的桌子上,略微抬头,用水汪汪的眼睛看向尤里。
“这个?”
“我得说,我对这种极其厚重的和服的看法是,刑具。”
……合着这下尤某成恶代官了!?
“你先停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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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至于是?”
拜某些最好不要提及名字的大人物所赐,这个房间内的时间有问题——幸好有问题,不然眼前的妖精可能和尤里撕扒到明天早上去——总之,尤里花了主观上大约一个小时的时间,总算是让对方老实了下来。
即使如此,周围的镜子里依然有大量的……仿佛无穷无尽的信使——尤里偶尔也会感觉全域视野有不方便的地方,比如现在,但总不能在这种情况下“闭眼”。
“你想要帮助我,行愿者。”信使的腔调总算是恢复了正常……算正常吗?往好了想,总比她现在那身衣服要正常多了——明明是变出来的,只要一挥手就能恢复正常,但这家伙依然坚持要让那身厚重衣服维持在七扭八歪的形态下,“而我想要回报你,这不是很正常吗?”
“你这话里面就没有一个概念是正常的!我还没确定要不要和怎么帮助你,妖精和知恩图报到底有什么关系也不好说,你搞出来的这些到底是不是回报还有得议呢!”
“妖精当然是知恩图报的,因为我们素不亏欠。”信使抬起一根手指,“相信我。”
“哦——我得说我很怀疑妖精理解中的回报到底是不是人类的回报。”
于是,信使转了转眼珠,干脆停口等尤里发言了。
——不反驳吗!?还有根本没提的那两句呢!?
似乎是尤里的瞪视终于把他的心情传了过去,信使继续转着眼珠,开始回答——用问题回答也算回答吧。
“我倒是在想,你到底喜欢哪种呢?我相信,总有一种会直击你的心灵——哦,这个描述不太好,直击你的喜好?”
——直击尤某的心灵那可就麻烦大了。
“这种排列组合式的试探能列的可太多了。”
“你总该有些偏好嘛。”信使偏过头,“或许你需要微调?比如说,这个母性的版本——你或许喜欢的要身材更好一些?”
“哈?”尤某眼睁睁看着信使不知道做了什么,那个镜子里的露出慈爱微笑版本的信使的某些部位就肉眼可见的膨胀了一些。
“当然,衣服就没必要对应更改了吧?还是也应该宽松一点?”
“停停停!我要说我是博爱主义者呢!?”
“那,全都给你?”
“你给我停下!”在镜子里的信使们朝尤某一拥而上之前,尤里再次打断对方的行动,“我仍然不理解你为什么要做这些事情!”
“如果你要帮我的话,这些都理应是你的。”精类生物优雅的飘动——尤里眼睁睁的看着她撞到自己的怀里,以一个极高难度的姿势在真的碰到之前的一瞬间停步……而且还确认如果不使用法术的话他真的无法阻止这个过程,“而且,你所得到的,不会只有角色哟。”
“——我想,你所要的那种帮助,我现在还给不了。”
“我想也是,但我本来期待说不定你会为了获得更多的东西而稍稍援引某些大人物的力量。”信使依旧保持着甜美的笑容——如果没往尤某身上蹭就更好了,“在这个房间里,你我可做的事情绝不只是对话而已。”
“——真是抱歉,我一点也不觉得应该把那谁扯进来——我觉得要么做不到引发那谁的关注,要是做到了就绝对不会只做这一件事。”尤里翻了一下白眼,“我劝你最好离那谁远一点,那谁完全不关心你可能是你处境最好的情况。”
“我估计也是——所以,我期待的是由你转接——当时还没有确认,不过,你完全有这个机会。”信使略微眯眼,“当然啦,既然你暂时还没有这个能力,我想,你肯定是出于另一个理由而来的……”
“什么理由?”尤里直愣愣的等着那个必然错误的答案。
“——你觉得原本那个狩人已经玩的完全没有新鲜感了,要来退货。”
“别瞎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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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这也不是,那也不是,你为什么会来找我?”经过尤里的反复“劝说”,信使终于撤掉了周围的镜子,“我对你真的有很高的期待,行愿者,不过,我有耐心继续等下去——而你呢,为何会突然发起这场召唤?”
“我对你的计划……稍有些疑虑。”
“即使在这里,你也不该指望我真的有什么计划,尤其是——”信使危险的眯上眼睛,“所以我甚至无法确认你到底说的是什么。”
“尤其是那谁不会介入的情况下?”尤里接了一句,确实没有指望对方回答,“让我说的话,我其实很怀疑这么做的效益,剑华毕竟是精类,如果到最后依然发现命运的丝线未曾断开,那不就亏大了吗?”
“诶,如果你没有更好的办法的话,就不要这么说话。”
“更好的办法是要创造的。”
“对于承认自己无能为力的人来说,这还真是惊人的大话。”信使向后移动,绕过不知何时再次出现在那里的桌子,“你抛硬币吗?”
在尤里摇头示意之后,信使掏出了一个巨大的硬币堆,把它们摞在一起,彼此间完全重合,形成一座摇摇欲坠的,可能比信使还高的硬币塔。
“接下来我会让这座塔倒下,你觉得,是正的多,还是反的多?或者立起的多?”
“我押全正。”
信使随手一挥,硬币开始在桌面上四处弹射,只在即将掉落的时候会仿佛撞上边缘一样弹回。
结果是——全反。
“对你我而言,让硬币全正,全反,甚至全部立起,都不是难事,稍微进行一点努力,让它们全都从中间裂开,最终正反兼具也不是做不到。”信使俯视着桌面,“不让它们掉下桌子,也只是随手的保护罢了……但是,也就到此为止了——所有的组合都在命运之中,你还想创造什么奇迹?”
“这就是妖精们缺乏创造动力的原因,复制已有的故事远比写新的风险要小得多,因为已有的故事已在命运之中——所以妖精们才会那么努力的关注人类,指望人类创造故事……我真的希望你们的关注方式能温和一些。”
“并不是所有妖精都如此思考,当然,也并不是所有妖精都思考。”信使默认了尤里的话,“试试看,你真的觉得我应该指望这遍历之外有何不同?要我帮你重新摞起来吗?”
“不必了。”
尤里深吸一口气。
硬币在震动中飞舞,彼此碰撞,互相弹射,最终,重新叠回一座高塔。
“轻而易举。”尤里没有看向那个和最初略有不同的堆叠,毕竟他并没有记下当初每一枚硬币的次序,“我想,距离所谓的到此为止或者绝望还远着呢。”
“……怎么做到的?”信使的声音迅速带上了色彩,“如果你改动了什么的话那很好理解,但是没有改动的话,就只能是命运,可——”
“——我并不认为这就算超越了命运,不过,为了桌子的安全,我想我应该认输。我会再等等,尤里,希望你不要让我等太久,我会很嫉妒的。”信使的表情灿烂到完全跟输没有任何关系的地步,“至于现在……十二点的钟声要响起了,我应该在那之前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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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呀,她走了?”
“嗯,走了。”
信使悄然离开,把剑华留在原地。
“那么,还有什么要我做的吗?”
“你至少应该问问商讨的结果——总之,她决定延后附身跑路计划。”尤里叹了口气,“我觉得你应该多关注一下自己的安危,剑华,她这么做她有没有好结果我不知道,你肯定会倒大霉的。”
把一个妖精装进一个顶多算是几分之一妖精的狩人里,不管怎么想这个计划都得疯到是妖精才会执行。
“可是我永远能相信您可以解决问题,不是吗?”
“不·是!”
“那就当做不是吧!”
“我觉得你完全没有理解——算了,我们回去吧。”
“回家~”
……对了,这次还得多加两道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