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的学上的怎么样?”
“我都不知道你还关心我的学业。”明美歪着脑袋绕着尤里转了一圈,“今天不出去扮演超级英雄解决各种各样的问题?”
“有什么问题?”
就尤里看来,由加的冥界偶像活动还算得上成功,虽然凭她一己之力大概是处理不了东京积攒下来的那么一大堆鬼魂,但远远没到会占用尤某时间的地步。
说到底,尤某有很多时间。
“——算了,我的错。”明美把脑袋转向侧面,即使是尤里也知道这个意思是“不,我并不这么认为”,“总之回到你一开始的问题,我学上的很好,如果我想的话我都可以直接把知识灌进自己脑海里……当然我没有这么做,但我智力水平很高的啊,魔法说我差一点就是当世奇才了。”
“魔法的揭示并不总是精准无误。”
“在奇怪的地方特别认真——好吧,是的,你说得对,所以我才靠自己来学习。”沙发上的女高中生顺滑的弯曲成沙发相同的弧度,“很多时候我都觉得我太靠自己了,这是不是个缺点?”
“依靠自己前进当然是优点。”
“……每次讲起大道理的时候都这个样子。”明美换了个姿势,变成趴着,“有时候我也不想全靠我自己啊。”
“——那么,明美,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尤里把漂浮的状态转成横向,飘到沙发旁边,“似乎是很久以前说的了,不过我要再重复一遍,我能做的事情真的很多。”
“只有这点我从不怀疑。”尤里的老朋友蠕动了一下,把沙发上的东西努力挤到角落,然后侧身转过来,“所以,尤里,你就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计划吗?”
“什么?”这个发问倒真的打了尤里一个措手不及,“我当然有自己的计划。”
“哦,我对此有点怀疑,尤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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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如何,作为尤里一直以来见过的所有人中相当不谜语人的一个,明美很快就给了更详尽的说明。
“你自己的想法是什么?”闭着眼睛,仿佛在拒绝和尤里对视,“你似乎相当满意于受到求助。”
“……我觉得求助这个词似乎有些主次过于明显,但,无论如何,我并不觉得被人依靠是什么坏事。”尤里犹豫了一瞬间,没有去抠词义,“然后,如果有人向我求助而我能够帮助他们,我对我的成功很满意——而我往往都能成功……所以,一定程度上,我确实满意于受到求助。”
“真的如此吗?尤里?”女高中生猛然睁开眼睛,“我想你没有理解我的话。”
……尤某其实觉得自己理解能力很强啊。
“我的意思是,你似乎很满意于由其他人的需求来替代自己的目标,尤里——如果我说我想要……”女高中生卡了一下,“比如说,一公斤月壤,你会怎么做?”
“去月亮是一项复杂的工作,传送的坐标定位需要相当复杂的努力,不过应该不是什么大问题——”
“……你看,就是这样。”明美的脸上抽搐一瞬,“你就不问一下为什么吗?”
“月壤是非常有收藏价值的东西,即使在神秘学意义上来说也是如此。”尤里感觉话题有些不对劲,但还是顺着说下去,“而且就难度来说其实并没有决定性的困难,所以,即使没有特别的意义,只是作为一份礼物,也很合理?”
“——哎。”女高中生探出手,犹豫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尤里,我真不知道该感谢你的深情厚谊还是该痛斥你的顽固不化——你知不知道很多时候你的思维方式和人类并不相同?”
“……这可是很严重的指控啊明美!”尤里叫起屈来,“人类和人类的思维方式就一样了吗?我承认我和很多人都有些不同,但还没到不是人类的地步呢。”
她通常不会在说话前进行这么多预防措施。
“我觉得我们之间说话不必如此……不过,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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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里,在了解你的情况之后,我一度有个猜想——我对魔法的理解并没有深入到足以理解你的状态,但人类社会有很多的书。”
“——不知为何我觉得这个‘人类社会’的用词非常刺耳——你是不是打算把我排除出人类?”被评论者小小的抗议了一句。
“啧,在这个时候这么敏感。”叙述者继续开口,“总之,我读过很多书,其中有相当多的故事,虚构的,描述了设想中的状态,尤里,我一度怀疑你是其中之一……也就是说,我曾经怀疑你是个空洞,映射着他人的回声。”
……如果尤某没记错的话,还有另外一个大人物也是这么说的,但尤某本人坚决抗拒这种理解,他可能确实映射了些,但应该不只是才对。
“当然,现在来看并非如此,但当时很像,真的很像,尤里。”叙述者用手指在空中画出一面镜子,“在这种理解里,你从来没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你的欲求和行为完全出自对外界的映射和反应,不是模仿就是反制……所以,作为你的朋友之一——其实我觉得是最好的朋友——我有义务引导你,嗯……抱歉,走上正道。”
……现在尤某得承认,明美事先做的预防式说辞确实有用,如果说这话的不是明美的话,他可能会真的有些恼火……并不是因为对方说的错误,当然也不是因为说的正确,而是这种描述有点太居高临下了。
“老实说那么端着,扮演一个不折不扣的正义使者,有些劳累——如果不是我真的很喜欢这样的生活的话,应该是非常累。”
“你不是完全的正义使者,但假如正义使者真的存在,那肯定会和你很像,明美。”
老朋友回了尤里一个真心实意的笑容。
“在现实中,最接近于这种情况的描述……当我发现这个描述的时候,我还真是吓了一跳……其实是某些神庙的主持者,高僧大德神官巫女萨满祭祀那些人,也就是我跟着爷爷学的老本行。”明美再次靠回到沙发背上,“在这些建筑里面,有他们真正供奉的神明,但和常人认知中的神明有些区别……是一些行动起来不太像神的超自然生物。”
尤里当然知道,而且这种东西尤其是在日本特别多,这毕竟是个随便有点灵验的木雕都可以拜起来的地方。
“这些神明,其中很大部分都是灵体精魂,并不是世俗意义上的邪恶,他们不受人类道德的制约,但不受制约不代表一定要逆着来。”客串巫女继续在半空中画圈,“对这种半邪不邪的神明,寺社的主持者和他们之间的关系其实是相当微妙的,如果主持者选择支持这些神明放纵自己的欲望,自己从中渔利,那么最终往往会走向邪教,而邪教往往会引来过多的敌人,最终毁灭……好吧,我知道这么说有点过于自信了,很多邪教在自我毁灭之前真的会持续非常漫长的时间……”
毕竟,所谓的“最终将会”,在这种社会概念里,其实可能长久到很多代人都见不到的地步。
“我说的是剩下的部分,在那些部分里,主持者希望能够调解双方之间的矛盾,成为神明和人类之间的润滑剂,为此他们发明了很多东西……好吧,基本上整个神道教都是这些东西,其他的神秘派系应该也少不了——这些都是建立在他们打不过他们的神,却又想要从神明可能的肆意妄为中守护人类的基础上的。”
“用一部分人类可以接受的手段的加量满足,换取其他的本性被抑制——就好像给一个暴君不断讲故事,满足他的好奇心,以此来避免他有时间去进行杀戮一样。”陈述者耸了耸肩,“当然,也有试图用可控的不可接受手段,比如说定期的血祭的,我们跳过这部分吧——总的来说,交易的手段相当有效,简便易行,却也并不是永远能够成功,因为神明毕竟难以测算……所以还有另一种办法。”
这部分尤里当然也知道,他甚至知道另一种办法是什么。
“由主持者和神明建立情感的连接,朋友、恋人、夫妻,譬如此类的私人关系……然后,讲感情而非收益,以此来加以束缚……实际上我觉得所有需要为神明守贞的派系都有这个嫌疑,包括某些正教……扯远了,尤里,我最开始以为我需要这样才能从一开始就避免你走上歧途,我是真的做好了准备的。”
“……诚实的说,我不知道该哭笑不得,受宠若惊,还是恼羞成怒。”这些话哪怕作为朋友都有些冒犯了,重复一遍,尤某也不是毫无脾气的人,如果不是明美的话,现在就该冷嘲热讽了,“我该感谢没有被直接退治掉?”
“——那段日子并不长,可怜了我的决心。”明美笑了一下,“然后我就发现,局面甚至比这种观念更加糟糕。”
“还能更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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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当然还能更糟。”女高中生做了几个深呼吸,“尤里,你不是个空洞,你并不是真的没有什么想做的所以才随波逐流,你……你其实有很多想做的事,不是吗?”
尤某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在这个气氛理应明快起来的时候,明美会说这是“更糟”。
“我当然有很多想做的事,每个人都有。”尤里在半空中转了两圈,“虽然没有想做的事不代表就不是人,但我离心丧若死还远着呢。”
“但你没有去做,尤里,你在压抑自己——你其实是个停不下来的人,但你在强迫自己停下。”
“……”
“你停不住,所以你选择转移,你对我或者其他人的求助来者不拒,因为这样能让你有些事做,尤里,因为一旦你停下了,一旦我们不再提出索求了,你就要去考虑……考虑别的东西了。”陈述者面容严肃,“尤里,这吓到我了,真的。”
“我觉得没必要担心这个——有事做是幸福的。”
“如果去月球取月壤是随时可以计划并且在可见未来行动的事情——你别告诉我说就只是传送过去靠着不需要呼吸拿个铲子就了事,普通人可以不受露娜关注,你是不可能的!——如果这都是计划之中,那一直被你压抑的别的东西到底是什么,尤里?”明美把手搭上尤里的左肩,“你真的吓到我了,尤里。”
“不必担心,明美,不必担心。”尤里抬起右手握住那只手,“我一向谋定后动。”
……好吧,也没有那么谋定后动,但至少做事前先三思还是做得到的。
“那么,尤里,回答我这个问题——如果没有任何其他人的委托,没有任何其他人的索求,你,你就一个人待在这里,你会想要做什么?——别跟我说是‘什么都不做’。”
……确实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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犹豫了很有一会,尤里才再次开口。
“明美,首先,我要纠正你的误解——我并不是因为那些事情太过重大,所以不想去做,所以才寻求其他事务用以填充……我是……还没想清楚。”
“连你都想不清楚?”
“我想不清楚的事情可太多了……具体到这里的话。”把注意力转向四面八方,“明美,我觉得我其实还挺强的,对吧?”
“可能是我亲眼见过的最强的了,如果看星星不算的话。”
“所以,如果我下定决心去做什么的话,我真的可以做很多事情。”
“……是的。”明美大概已经有所察觉。
“——比如说,如果我下定决心处理这个城市内爆发的每一个不利事件,明美,我不敢保证我一定做得到,因为总有意外发生……但我可以,我可以拦截每一场谋杀,堵住每一个乱扔垃圾的人,或者至少来得及事先处理其中的大部分——有人告诉我说,如果我卷入太多的事件,可能会引发更加宏伟的力量的浪潮……但我有些疑心,或许只要我真正的全力以赴,连这些浪潮我都可以超越。”
“有力量不是一件坏事,尤里。”
“……可我没有这么做,明美,在我们谈话的这个瞬间,刚刚又一场凶杀案发生了——没有任何缜密的设计,没有任何侦探的必要,就只是单纯地入室盗窃被发现之后失手杀人……我甚至可以告诉你案发的细节……明美,我不是无法阻止它,我是根本没有去阻止它。”
“尤里。”
“我从最开始就没有试着去阻止所有凶杀案,明美,我在很大程度上改善了环境,做的比很多人都多,但仍然有剩余的问题存在……我做了不少,但远远没到极致,明美……有力量不是一件坏事,有力量而不用呢?只要我真的全力以赴,我当然可以解决这个问题,至少可以解决其中很大一部分……我可以跟你聊着天就保住一条人命……我只是没有去做!”
“尤里!”视野里的老朋友在手上加了点力气,“我并不乐见人类的死亡,但你没必要把这当做自己的责任!”
“我没有说这是我的责任,明美,我不欠死者任何东西。”尤里缓缓摇头,“我是说,我不乐见此事发生——我不希望此事发生,也有能力阻止,但我还是放任它发生了,明美,你明白吗?”
“……我很想说我明白,但是……”明美犹豫了一下,“在你来说,为什么?”
“因为怯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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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里后退一步,在两人之间投射出一张地图,上面挤满了密密麻麻连在一起的小点。
“人类社会有着自己的发展轨迹,在没有我的干涉的情况下,它走到了今天——我还很年轻呢,明美——我不能说我喜欢它如今的状态,它似乎有太多痼疾,而且没有正在解决的迹象,但假如我活在几百年前,我的看法也不会有什么变化,而当时的痼疾如今或许已经得到了解决。”
“这些连线不是空间概念吧。”
“是人的社会关系。”尤里随口解释一句,继续往下说,“也就是说,我不能确信,这些痼疾在没有我的介入的情况下无法解决——实际上,我其实相信人类社会终将解决这些问题,不断前进,只是可能会需要很长的时间。无论如何,我既不能预测具体的解决时间,也不能预测解决过程中付出的代价……但我可以肯定,短期内会比我直接伸手介入的代价更大。”
一直以来都是这么过来的,事到如今再说自己置身事外未免过于荒谬。
“……可长期呢?明美,我做不到预知未来——我并不是不会预言的法术,可我想要知道的东西太过复杂——可我确实能判断整体的方向性,也就是说,我每次介入,都会让整个体系缺少一次解决问题的经验……我无法确定这和我介入所节约的力量相比哪个更加重要——那些宏伟的问题可以轻而易举的确定方向性,可太过精微的事务就难以描述了。”
……又或者,也许,很多小事其实无论往哪个方向行动,都不会产生足以影响大局的干涉?至少只凭一件事不够?
明美在静静倾听,而话反正已经说到这里了。
“我可以改变这一切,明美,我可以很大程度的改变这一切,但,我无法确定我做的事是否是正确的——当然,也无法确定我不做是否正确——因此,我非常焦虑,明美,如果我行动,我会担心我行动带来不良后果,如果我不行动,我会担心我不行动带来不良后果——而这就是你说的,我期待着你们的愿景,因为那个时候我可以参考你们的意见……或者更直白的说,如果你们的愿景意味着其他人受损,只要这种受损不是显著的不划算或者显著的恶意,那我也可以告诉他们算他们倒霉……但我不行,明美,我自己不行……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你觉得自己的愿景不应该有任何人受损?尤里,这个要求实在是有些太高了,你必须得是神才可以……而且我说的不是那些寺社里供奉的神明。”
“高到我无法承受的地步——我唯一庆幸的是,我并没有依托这个人类社会而存在,所以,我并没有要求其他人奉献而自己袖手旁观,从道德的角度来说,如果我宣称此事和我无关,没有人能谴责我——问题在于,我并不想真的无关,明美,我只是……我只是,的确,不是神。”
……而尤里在听到每一句无指向的哀求的时候,都对这个事实深怀憎恨。
似乎只有神才能判断每一个行为带来的每一个后果,而结果就是尤里每次想到这件事,都越来越想要成为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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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间内的沉默持续了一会,明美再次开口。
“也许我们可以从绝对不会有错的地方做起?比如说,制止大屠杀之类的?”
“我仍在犹疑,这个世界上的事情是否真的应该被干涉——其结果就是,即使是大屠杀这种显而易见的错误行为,也只有在出现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才会义愤填膺……该死……”
“冷静一点,别又开始谴责自己了!那,巨大的自然灾害?海啸,地震,火山?”
“自然灾害也……明美,其实我确实有一个研究项目,可以说在功利角度上有问题的可能性被缩到了极小……当然,也意味着对这个世界几乎没什么影响。”
“什么?”
“——世界末日,从各种角度来说,阻止世界末日似乎都是正确的。”
当然,因为功利角度始终是按照人类的要求来做的,世界末日了,都没有人类了,还有什么功利可言呢?
“那也很好啊?”明美似乎没想那么多,又或者她急于给尤里找点事做,“阻止世界末日,功德无量。”
“但我不能去阻止看起来不会发生的事情,也不能什么都不做……所以我找了几个平行世界进行观察,我们所处的世界距离世界末日还远着呢,但不代表其他地方也不会,很多平行世界的发展和我们的世界相差甚远,所以他们出现世界末日也不奇怪。”
“跨越平行世界进行干涉实在是有点困难,但这是个技术问题,我可以考虑加大力度……总之,不用担心了,明美,我可没那么容易钻牛角尖。”尤里又转了两圈,“另外也有些没有世界末日的世界,景色也颇有些不同之处,说不定等我的研究突破了我们可以去旅游——总之,你就放心吧,我自己能处理的。”
“算我一个!别想抛下我!我得盯着你!”
——于是事情就这么继续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