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晚上，乌鲁克的三巨头都喝多了。
但当苏耶再次睁开眼时，并没有等到熟悉的头痛，而是坠入了一片比黑夜更深邃的温柔淤泥之中。
上下左右皆是虚无。
唯有混沌的潮汐在耳边轰鸣，像是无数个世界的生灭被压缩成了白噪音。
而在那视界的尽头，两轮巨大的十字星瞳孔正在缓缓转动，正散发着纯粹而期待的光芒。
眼神像极了一位在除夕夜守在门口等了孩子整整一晚的空巢老人。
“……孩……子……”
宏大的意识波动直接在苏耶的灵魂深处炸响。
“……慢……太……慢……了……”
眼前的景象开始疯狂具象化，提亚马特正用一根巨大的手指轻轻戳着苏耶的肩膀。
“抱歉，妈妈。”
苏耶熟练地在虚空中调整姿势，顺势抱住了手指，表现得就像是一个回家晚了怕被唠叨的乖孩子。
“最近地面上的生意有点忙，那两个让人不省心的笨蛋太能折腾了，我得看着他们，不然这个家底都要被他们败光了。”
“……笨……蛋……？”
提亚马特歪了歪头，随发出了愉悦的音节：
“Aaaaaa——”
周围的黑泥瞬间化作了无数朵黑色的鲜花。
在她那并不复杂的逻辑里：孩子们还会犯傻，还会乱花钱，还会到处跑，那就说明孩子们还很有活力。
活着，就是好的。
“……故……事……”
提亚马特伸出手，掌心向上示意苏耶坐上去。
苏耶没有客气，直接坐在了那位创世母神的掌心里。
这种待遇要是让恩利尔那帮苏美尔众神看到了，估计能当场吓得神格崩坏。
“故事……”苏耶叹了口气，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躺下，“说起来吉尔最近到了叛逆期，觉得无敌太寂寞，活着没意思，想要寻找永恒，我告诉他永恒不是变成石头，而是变成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
“……债……？”
提亚马特困惑地眨了眨眼。
“就是记忆，只要大家还记得他，只要大家还在传颂他的故事，他就永远活着，就像您一样。”
苏耶直视着那双十字星眸。
“虽然您在这里沉睡，虽然众神因为恐惧而将您放逐。”
“但是地上的每一缕风，每一块泥土，甚至吉尔伽美什血管里流淌的神血，恩奇都身体构成的粘土……全部都是您的痕迹。”
“只要这个世界还在运转，只要您的孩子们还在大地上欢笑、哭泣、繁衍。”
“您，就无处不在。”
“……无……处……不……在……”
提亚马特喃喃自语。
原本总是笼罩着一层悲伤迷雾的眼睛此刻仿佛被点亮了。
“……不……讨厌……妈妈……？”
“怎么会讨厌呢？”
苏耶贴在提亚马特巨大的拇指上，感受着那能毁灭世界也能孕育万物的温度：
“我们只是有点怕您的拥抱太热情了，但只要您像现在这样，在梦里看着我们，守望着我们……您就是对我们最好的母亲。”
啵。
下一刻，无数彩色的气泡从黑泥中升起。
原本压抑的虚数空间，瞬间充满了暖意，仿佛变成了彩色的海洋球乐园。
提亚马特发出了开心的笑声。
“……好……孩……子……”
意识开始上浮。
四周的景象逐渐远去。
在彻底醒来之前，苏耶感觉到那位巨大的母亲心满意足地蹭了蹭他，像是一只被顺毛的大猫，然后轻轻推了他一把。
……
苏耶猛地睁开眼。
窗外阳光明媚，鸟语花香。
昨晚的宿醉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力充沛到想去绕着乌鲁克城墙跑马拉松的满状态复活。
“这就是母爱的力量吗？赞美提妈。”
苏耶伸了个懒腰，正准备迎接美好的一天。
“恩苏大人！恩苏大人！！”
门外传来了祭司长西杜丽急促的脚步声。
这位平日里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完美秘书，此刻听起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慌张，仿佛天塌了。
“怎么了？”苏耶心情大好地推开门，“是吉尔又发酒疯把神庙拆了？还是恩奇都把芬巴巴喂撑了导致森林堵塞？”
“不……不是……”
西杜丽扶着门框，上气不接下气，总是保持着职业微笑的脸上此刻古怪到了极点，无语以及“我是谁我在哪”的复杂表情。
“是……是伊什塔尔女神……”
“哈？那个没用的女神又怎么了？” 苏耶挑眉，条件反射地望向自己房间内的泥板，“她钱花完了？还是弄丢了天舟马安娜？”
“不……她在……她在全城撒钱。”
西杜丽咽了口口水，用一种仿佛看到了世界末日的语气说道：
“不仅是在乌鲁克的主干道上铺满了玫瑰花……女神说那是用红宝石雕刻成的玫瑰花！每朵花里都塞了一颗纯金的珠子！”
“她还包下了全城所有的吟游诗人，强迫他们在王宫门口排练同一首赞美诗。”
“而且刚刚向乌鲁克最高行政厅，正式递交了一份……呃……契约书。”
“契约书？什么契约？”
苏耶心里咯噔一下。
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那是被某种麻烦的女人盯上的恶寒。
西杜丽颤抖着双手，举起一块镶满钻石，足以在阳光下闪瞎人狗眼的泥板。
那泥板上用最古老的楔形文字，刻着一行极具资本主义恶意收购风格的标题：
《关于伊什塔尔女神对乌鲁克首席行政官·恩苏进行私有化并购的通知书》
附录条款：
1.被收购方（苏耶）需无条件上交所有财政大权，会赚钱的脑子。
2.被收购方需每日提供不少于三次的“赞美服务”。
3.作为交换，本女神将提供名为“伊什塔尔”的绝对保护（以及偶尔的膝枕服务，视心情而定）。
“……”
苏耶看着这块泥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片刻后转过头，一脸严肃地对西杜丽说道：“西杜丽，快，帮我收拾行李。”
“我们要去哪？恩苏大人？”
“冥界，我觉得那边比较安全，我想去下面住几天避避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