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日黑夜降临。
但现在的乌鲁克,已不再是那个只有火把和油灯,一到晚上就只能摸黑造人或者听祭司讲鬼故事的昏暗神代了。
如果站在城墙上俯瞰,估计会以为自己穿越到了某种错误的蒸汽朋克片场。
街道上,原本只能在神庙里作为供奉的高纯度魔术灯火通明。那是利用天之公牛蕴含着风暴概念的牛角,配合苏耶设计的魔力转化矩阵转化而来的清洁能源。
苏耶虽然没把爱迪生搞出来,但搞出了古伽兰那电力公司。
璀璨的灯光将白色的石灰岩墙壁染成了暖金色,整座城市像是一颗在荒野中燃烧的巨大宝石,光污染指数爆表。
“来来来!瞧一瞧看一看!最新出炉的芦苇纸钞!伊什塔尔女神亲吻过的印章版!”
“那边的小哥!给家里人买个护身符吧!正面印着伊什塔尔大人招财进宝,反面印着艾列什基伽尔大人出入平安!生死两界通吃!买一送一!”
市民们腰间挂着限量的双女神护身符,手里挥舞着散发着芦苇香气的纸钞,在各大商铺里进行着报复性消费。
街边的酒馆里,吟游诗人不再弹奏那些沉闷的赞美诗,也不再歌颂恩利尔的暴政,而是唱着苏耶无意间哼出来的流行小调。那些曲调轻快、歌词直白,充满了对生活的享乐主义赞美。
“听说了吗?基什那边又来了三千人!现在的房价都快赶上神庙地皮了!”
“那是自然!咱们这儿可是伊什塔尔女神认证的风水宝地,死后还包分配冥界单间,不用去挤大通铺,傻子才不来!”
“赞美恩苏大人!赞美双女神!顺便赞美一下那头肯干活的牛!听说它昨天又把东边的五百亩荒地犁了一遍,真是神兽界的劳模啊!”
广场中央。
被孩子们围得水泄不通的芬巴巴正在表演一秒开花的魔术,那原本令人掉 SAN 的触手此刻挂满了彩灯,看起来像是一棵成了精的圣诞树。
而缩小版的天之公牛则趴在旁边,享受着全城市民的投喂,肚子圆得像个球,嘴里嚼着特供的牧草,眼神里充满了 “不想努力了,当吉祥物真香” 的咸鱼光芒。
这就是苏耶一手打造的【只要钱到位,神都给你干废】的乌鲁克。
然而。
在这个所有人都在狂欢的夜晚。
乌鲁克最高的城墙之上,也就是那个离星星最近、离喧嚣最远的地方,却坐着三个格格不入的背影。
脚下是万家灯火,头顶是亘古星河。
风吹过,卷起吉尔伽美什的红色披风,吹乱恩奇都的绿色长发,也吹动了苏耶手中的账单。
吉尔伽美什。
恩奇都。
苏耶。
这三个站在时代顶点的男人,此刻却像是逃课躲在天台上的高中生一样,散发着一股颓废的气息。
“无聊。”
吉尔伽美什仰头灌了一口极品葡萄酒,脸上没有了往日的狂妄,反而多了几分似乎是贤者时间的空虚。他随手将价值连城的金杯扔下城墙,然后呈大字型躺在冰冷的石砖上,看着头顶那片璀璨得令人窒息的星空。
“说起来也太无聊了,恩苏,这就是你说的繁荣吗?”
英雄王指着下方灯火辉煌的城市,语气里带着一种拔剑四顾心茫然的寂寞。
“没有反抗,没有挑战,没有未知。基什投降了,魔兽被招安了,连恩利尔那个老东西都没动静,估计是在憋什么坏水,但这也憋太久了。”
吉尔伽美什翻了个身,看着正在核算账本的苏耶:
“本王除了每天坐在王座上听西杜丽汇报今日 GDP 又增长了多少外,竟然找不到任何可以挥剑的理由。”
“这叫和平,吉尔。”
苏耶坐在旁边,手里依然拿着那块永远算不完的泥板,正在核算下个季度的冥界旅游开发项目预算。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就是和平日子,只有对于你这种耐不住寂寞的家伙才会觉得枯燥,这是典型的多巴胺戒断反应,建议你去工地搬两块砖,或者去帮伊什塔尔数数钱,你会发现生活还是很充实的。”
“和平?哼,那是借口。”
吉尔伽美什嗤笑一声。
在这个没有光污染的神代,星空美得令人窒息,银河像是一条流动的纱巾,仿佛触手可及。
“恩苏,还有恩奇都,你们有没有想过这一切都会消失?”
吉尔伽美什的声音突然变得低沉。
“无论现在的乌鲁克有多繁华,无论本王的宝库里有多少财宝,无论你的账本记得有多清楚。”
“一百年,一千年,甚至一万年后…… 它们还能剩下什么?”
“泥砖会风化,变成沙漠里的尘埃;金子会磨损,失去光泽;就连神也会被人遗忘,变成模糊的符号。”
“那个时候,这片大地上还会有谁记得我们今晚喝过的酒?还会有谁记得那头蠢牛耕过的地?还会有谁记得本王这独一无二的笑声?”
“死亡是唯一的公平,它会把本王的伟业、你们的账单、还有那群杂修的欢笑统统吞没。”
苏耶停下了笔。
他知道这应该算是吉尔伽美什命运中的转折点。
在原著中,是因为恩奇都的死才让他产生了对死亡的恐惧,从而踏上寻找不老药的旅途。
但在这个世界线,因为生活太安逸了,由于苏耶把一切都安排得太好了,这位王反而提前开始思考虚无主义了。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吃太饱了闲的,或者是马斯洛需求层次到了顶层,开始追求自我超越了。
“不,本王不是怕死。” 吉尔伽美什坐起身,“本王只是觉得,如果这场盛大的宴会终将散场,那本王现在的愉悦,岂不是毫无意义?就像是你辛辛苦苦写了一个月的泥板,结果却被伊什塔尔那个笨女人当成垫桌脚的…… 差不多是这样的感觉,既然这世间有神,既然神能永生,那凭什么本王不能?”
“吉尔。”
一直坐在城墙边缘的沉默的恩奇都开口了,两条腿悬在半空,绿色的长发被夜风吹乱,手里拿着一个吃了一半的苹果,原本清澈如镜的翠绿眼眸中多了些许情感。
“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以前我是兵器,兵器不需要思考明天,坏了就修,碎了就换,任务结束就死去。”
恩奇都捂着自己的胸口。
“但是最近,我看着芬巴巴在笑,我会觉得如果不保护好它,它会哭。”
“我看着伊什塔尔和艾列什基伽尔隔着镜子吵架,我会觉得这种吵闹如果消失了,会很安静,但也很冷。”
“我看着你,吉尔;还有你,老师。”
恩奇都伸出手,似乎想抓住虚空中的风,或者抓住流逝的时间。
“我突然不想死了。”
“或者说,我突然变得贪婪了。”
“我想要一直这样下去,一直坐在城墙上,一直听老师算账,一直看吉尔大笑。”
“我想把这个现在无限地延长下去。”
空气变得有些沉重。
正是因为拥有了一切,所以才开始害怕失去。
苏耶放下了泥板,拿起了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两个笨蛋。”
“哈?你说谁是笨蛋?” 吉尔伽美什瞬间炸毛,“本王可是全知全能之星的持有者!本王是在思考宇宙的终极真理!老师你这个满脑子只有钱的会计懂什么?”
“老师?” 恩奇都也有些困惑,“我的运算出错了?贪婪是不好的吗?”
“听着。”
苏耶看着两人。
“你们搞错了一个概念。”
“神活得久,所以神无聊透顶,甚至需要像恩利尔那样靠折腾人类来找存在感,那种永生只是囚笼。”
“真正的永恒,不是不被删除。”
“而是债务。”
“…… 哈?”
吉尔伽美什和恩奇都同时懵逼。
头顶冒出了巨大的问号。
刚才还在聊哲学,怎么突然又扯到钱上了?这家伙职业病晚期了吧?
“我是认真的。”
苏耶一本正经地开始胡说八道。
“你们想啊,如果一个人死了,但他还欠了别人一百万金币,那债主会忘了他吗?”
“这就对了!”
苏耶打了个响指。
“肉体会腐烂,城墙会倒塌,甚至神明都会陨落,但是债是不会消失的。”
“只要你欠了这世界足够多的债,世界就永远忘不了你。”
苏耶指了指吉尔伽美什,语气变得激昂:
“吉尔,你制定了法律,你留下了史诗,你让后世的人类每次看到宏伟的建筑就会想起你的名字,每次看到暴君就会拿你做比较,甚至每次看到金子都会想到你这个最大的土豪。”
“这就是你欠给人类历史的文化债,哪怕一万年后,人们读到《吉尔伽美什史诗》,依然会知道有个穿金戴银的暴君是个死傲娇,依然会讨论你的功过,依然会有人为你编写同人小说。”
“这就叫概念上的永生,只要人类文明还在,你的利息就在滚动。”
他又转过身,揉了揉恩奇都的头发。
“恩奇都,你有了心,你学会了爱,你让芬巴巴不再哭泣,你让吉尔懂得了友谊,你改变了这么多人的命运轨迹。”
“这就是你欠给命运的情感债,只要吉尔还记得你,只要我还记得你,只要这片大地上还有人传唱你们的故事,你就永远不会丢失。”
“即使你变回了泥土,你也依然是这片大地上最温柔的锁链。”
“所以,别去想什么不老药,也别去想什么永远。”
苏耶举起酒杯,对着星空,仿佛在敬那个看不见的未来,也仿佛在敬那些即将来临的悲剧。
“我们是凡人,虽然你们两个不是,但说到底其实我们的生命是租来的。”
“要想让这笔租金花得值,我们要做的不是赖着不走,不是当钉子户。”
“而是——”
苏耶露出了那个让两人熟悉的笑容。
“在租期结束前把这间房子装修得花里胡哨,把房东气得半死,然后留下一堆让他们几千年都算不清的烂账!”
“让他们每次查账的时候,都要咬牙切齿地念出我们的名字!”
“让他们每次试图抹除我们的时候都会发现代价太高而无法执行!”
“这就叫活在当下,死后赖账!”
死寂。
风吹过城墙,带起一阵芦苇的沙沙声。
吉尔伽美什和恩奇都看着苏耶,就像是看着一个疯子,又像是在看着一位先知。
“噗!哈哈哈哈哈哈!”
吉尔伽美什突然爆笑出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毫无王者形象地捶着地砖。
“哈哈哈哈!烂账!好一个烂账!”
“老师!你果然是个无可救药的奸商!连活着这件事都能被你解释成做假账!”
“但是…… 本王喜欢!太喜欢了!”
英雄王猛地站起身,身后的红色披风在夜风中猎猎作响。他指着天空,仿佛在对众神宣战:
“没错!本王要给这个世界留下一笔最大的烂账!”
“大到连神都还不起!大到人类永远都要仰视本王的背影!”
“本王要让吉尔伽美什这五个字,成为刻在人类基因里的债务!成为他们无法回避的历史!”
“不老药?那种东西谁爱要谁要!本王要的是传说!”
恩奇都也笑了。
虽然只是微微勾起嘴角,但那双眼眸里的浑浊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更加璀璨的光芒。
“原来如此…… 只要被记得,就是未删除吗?”
“只要欠得足够多,就不会被遗忘吗?”
恩奇都看向身边的两人,眼中满是温柔。
“那我会努力制造更多回忆的。”
“我会欠你们、欠大家很多很多的人情,欠到…… 哪怕世界毁灭,人们也无法销掉我的账。”
“这就对了。”
苏耶碰了碰两人的杯子。
清脆的撞击声在夜空中回荡。
“干杯。”
“为了这该死的、短暂的、却又昂贵的人生。”
“也为了我们这笔注定还不清的坏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