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花园那天的巧克力蛋糕,已经过去了三天。
这三天里,姜言的手没有再继续透明化。绷带拆掉以后,他的右手看起来和普通人没有太大的区别,只是指尖仍然有些淡淡的透明感,就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但绘梨衣似乎很满意这个变化。每次姜言伸手拿东西的时候,她都会多看几眼,然后在本子上写「变好了」。
今天早上下起了小雨。
姜言推开病房门的时候,绘梨衣正站在窗边看雨。她没有画画,也没有写东西,只是安静地看着雨水顺着玻璃滑落。
“在看雨吗?”姜言走到她的身边。
绘梨衣点点头,在本子上写道:
「喜 欢 雨 天」
「安 静」
确实,雨天的源氏重工格外安静。走廊里的脚步声都变得轻柔了,连医疗仪器的嗡嗡声似乎都被雨声盖过了。
姜言看着窗外朦胧的街景,忽然说道:
“想出去走走吗?在楼里面。”
绘梨衣转过头来,眼睛微微睁大。她很快地写道:
「可 以 吗?」
“只要不出去大楼,只在内部的走廊走走的话,应该没问题。”姜言说,“我去问问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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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稚生的答复很简短:“可以,但是只能在一到五层。六层以上有实验室和档案室,是禁止进入的。”
于是上午十点,姜言带着绘梨衣走出了病房。
这是她第一次在源氏重工内部“散步”。虽然范围有限,但是对于绘梨衣来说,这已经是很新鲜的体验了。
她穿着浅灰色的病号服,外面披了一件姜言带来的米色开衫。长发简单地扎成了马尾,看起来像个清瘦的学生。
走廊很长,地面是光洁的大理石,两侧是各种办公室和功能间的门。偶尔有工作人员经过,看到绘梨衣的时候都会露出惊讶的表情,但是很快会礼貌地点头离开。
绘梨衣走得很慢,几乎每走几步就会停下来看看墙上的装饰画,或者透过玻璃门看看里面的房间。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第一次探索世界的孩子。
走到三楼转角处的时候,他们遇到了一面很大的落地窗。窗外是源氏重工的内庭,种着几棵枫树。雨水打在树叶上,沙沙作响。
绘梨衣停在窗前,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过头,在本子上写道:
「以 前 从 没 这 样 走 过」
「总 是 病 房 和 检 查 室」
姜言沉默了几秒钟,说道:
“以后可以经常走走。”
绘梨衣用力地点点头,然后忽然想起了什么,低头快速地写道:
「约 定?」
“嗯,约定。”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绘梨衣的表情明显放松了下来。她继续往前走着,脚步似乎轻快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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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楼有个小小的休息区,摆着几张沙发和一张茶几。这个时间没有人,很安静。
姜言和绘梨衣在靠窗的沙发上坐了下来。窗外的雨还在下着,但是比刚才小了一些,变成了细细的雨丝。
绘梨衣从口袋里掏出了一个东西——是那颗绿色的苹果糖。她剥开了糖纸,把糖递给了姜言。
“给我的吗?”姜言接过糖,有点意外。这颗糖她已经保存好几天了。
绘梨衣点点头,写道:
「谢 谢 你 带 我 出 来」
姜言看着那颗糖,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他把糖放进了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了。
“很甜。”他说。
绘梨衣笑了。她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小本子——不是平时用的那个,而是个更小的、手掌大小的笔记本。翻开来看,里面是她这几天画的画。
有病房窗外的风景,有识字卡片的临摹,有花园的池塘,有巧克力蛋糕,还有姜言教她认字时的侧脸。
每一幅画都很小,但是画得很仔细。
翻到最后几页,是同一个场景的不同角度:两个人并肩走在走廊里。有时是从后面画的背影,有时是从侧面画的轮廓。
“这是……我们吗?”姜言问道。
绘梨衣点点头,翻到了最新的一页。这一页画的是此刻的场景: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窗外有雨,茶几上放着一颗糖。
画的下方写着一行小字:
「雨 天 的 散 步」
「和 姜 言 一 起」
姜言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他移开了视线看向窗外,雨丝在玻璃上划出了细长的水痕。
“绘梨衣。”他轻声说道,“如果有一天……我不能陪你了,你会怎么办?”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连姜言自己都愣了一下。他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问这个,也许是那颗糖太甜了,也许是雨声太安静了,也许是那些画太温暖了。
绘梨衣看着他,眼睛里的光慢慢地暗了下去。她低头写道:
「为 什 么 不 能 陪?」
“只是如果而已。”姜言说,“很多事情,不是我们能够决定的。”
绘梨衣沉默了很久。雨水敲打窗户的声音填满了这段沉默。最后她写道:
「那 我 会 记 得」
「记 得 所 有 的 事」
「酸 奶,天 空 树,蛋 糕,识 字,散 步」
「还 有 你 的 名 字」
写完后,她抬起头看着姜言,眼神很认真,认真得让人心疼。
姜言感觉到喉咙有些发紧。他想说些什么,但是所有的话都堵在了喉咙里。最后他只是伸出手,很轻地拍了拍绘梨衣的头。
这个动作很自然,自然到他都没有意识到有多亲密。
绘梨衣愣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地弯了起来。她没有写字,只是低下头,继续翻着那个小本子。
窗外的雨声渐渐地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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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回病房之前,他们在五楼的自动贩卖机前停了下来。
贩卖机里有各种饮料,还有几样简单的零食。绘梨衣站在机器前,盯着里面的商品看了好一会儿。
“想喝点什么吗?”姜言问道。
绘梨衣指了指最下面一排的橙汁。
姜言投了币,按下了按钮。一罐橙汁滚落了出来。他拉开了拉环,递给了绘梨衣。
绘梨衣小心地喝了一口,然后眼睛亮了。她写道:
「好 喝」
「和 酸 奶 不 一 样」
“喜欢的话,下次再买。”
绘梨衣点点头,然后又指了指贩卖机里的另一罐——是咖啡。
“那个是苦的,你可能不会喜欢。”姜言说。
但是绘梨衣很坚持。她写道:
「想 知 道 是 什 么 味 道」
姜言只好又买了一罐咖啡。绘梨衣接过去喝了一小口,然后整张脸都皱了起来。
她快速地写道:
「苦」
「不 喜 欢」
姜言笑了。他接过了那罐咖啡,自己喝了一口。确实苦,但是苦得很清醒。
“但是有人喜欢。”他说,“世界上的味道有很多种,不是每一种都会喜欢的。这很正常。”
绘梨衣思考着这句话。她看着手里的橙汁,又看了看姜言手里的咖啡,最后写道:
「我 喜 欢 甜 的」
「像 糖 和 橙 汁」
「还 有……和 你 在 一 起 的 感 觉」
最后一句话写得很慢,写完她就低下了头,耳尖微微地发红了。
姜言看着那句话,看着贩卖机灯光下绘梨衣低垂的侧脸,看着窗外渐渐停歇的雨,忽然希望时间能够永远停在这一刻。
但是这个愿望,和他能够看见的所有轨迹都背道而驰。
回病房的路上,绘梨衣走得很慢。她一只手拿着那罐橙汁,另一只手轻轻地拉着姜言的衣角,像怕走丢的孩子。
在病房门口,她停下了脚步,转身面对着姜言。雨后的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了进来,给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淡淡的光边。
她在本子上写道:
「今 天 很 开 心」
「谢 谢」
写完后,她想了想,又加了一句:
「明 天 也 想 见 你」
姜言看着那行字,点了点头:
“明天见。”
绘梨衣笑了,转身推开了病房的门。在门关上前的最后一刻,她回头看了姜言一眼。
那一眼,姜言在很多年后都记得清清楚楚。
琥珀色的眼睛,微扬的嘴角,绯红的长发在雨后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
而就在那个瞬间,姜言清晰地看见了——
绘梨衣身上那道金色裂痕中,所有的噪点同时闪烁了一下。
然后,裂痕延伸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一点点。
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些温暖的、甜蜜的、平凡的瞬间里,悄然生长出了对抗终结的力量。
虽然微小,但是确实存在。
姜言站在走廊里,直到病房门完全关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透明化的部分今天也没有蔓延。
反而……似乎恢复了一点点实感。
他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但是他知道了,从今天起,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