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姜言推开病房门,手里多了两样东西。
一本儿童识字卡片,一盒新蜡笔。
绘梨衣已经坐在窗边等着。阳光正好照进房间,她穿着浅蓝色病号服,绯红长发松松披在肩上。看见姜言手里的东西,她眼睛亮了。
“早。”姜言把东西放小桌上,“今天想试试新东西。”
绘梨衣凑近看那本识字卡片。封面是明亮黄色,印着各种动物图案。她伸手小心摸了摸封面,然后抬头看姜言,眼里满是好奇。
姜言在她对面坐下,翻开第一页。
卡片上是“猫”字,旁边画着简笔猫咪。
“这字念‘猫’。”姜言指着字,“猫是小动物,会喵喵叫。”
绘梨衣看看字,看看图,然后从枕边拿起一个小猫玩偶——她房里不多玩具之一。她指指玩偶,又指卡片,像在确认。
“对,就这种。”姜言点头。
绘梨衣低头在本子上写:
「我 知 道 猫」
「见 过 图 片」
姜言顿了顿。他意识到,绘梨衣可能从书本电视上认识很多东西,但从没真正接触过。就像她知道猫,但也许从没摸过真猫。
“下次……”他开口,又停住。
下次什么?带她去看真猫?这不在医疗部允许范围。甚至不在他自己计划里。
但绘梨衣看着他,等后半句。
“下次找些猫照片给你看。”姜言改口,“很多种不同猫。”
绘梨衣点头,在本子上写:
「喜 欢 猫」
「软 软 的」
写完,她继续翻看识字卡片。“狗”“鸟”“花”“树”……每个字她都仔细看,有时会指着图画,在本子上写自己知道的相关词。
翻到“家”字时,她停住了。
卡片上画着小房子,窗户透暖黄光,烟囱冒炊烟。
绘梨衣盯着那张图看很久。然后她抬头看姜言,眼里有什么在闪动。她慢慢在本子上写:
「这 是 家」
姜言点头:
“嗯,家是人住的地方。”
绘梨衣低头看自己病房——白墙,白床,医疗仪器在角落闪指示灯。她又看卡片上那座温暖小房子。
然后她写:
「我 的 家 在 哪 里?」
姜言愣住了。
这问题太简单,也太复杂。简单到任何孩子都能答,复杂到他也给不出正确答案。
绘梨衣家在哪?在这病房?在源氏重工?还是在她早已遗忘、诞生她的实验室?
“家……”姜言斟酌词语,“不一定是房子。家是……让你感到安全、温暖的地方。”
绘梨衣思考这话。她转头看窗外,看房间,最后目光落姜言身上。
她没写字,但那琥珀色眼睛在说话。
姜言移开视线,翻开下张卡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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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学习进行一小时。绘梨衣学得很快,几乎每个字教一遍就能记住。但她最感兴趣的不是识字,是听姜言讲那些字背后的世界。
讲到“海”时,姜言描述波浪、沙滩、海鸥。
绘梨衣在本子上画一片蓝海,海面有几只简笔海鸟。画完,她写:
「想 看 真 的 海」
“等你好些。”姜言说,“有机会的话。”
这不是承诺,甚至不是计划。但绘梨衣接受了。她点头,继续画她的海,在角落添上小太阳。
学完十张卡片,姜言拿出那盒新蜡笔。
二十四色,比绘梨衣原来那盒多几种特殊颜色——淡紫、浅橘、青绿。
绘梨衣打开盒子,眼睛又亮了。她拿起淡紫蜡笔,在纸上试试颜色。然后她抬头看姜言,忽然指指他的手。
姜言的手今天用绷带缠着。从手腕到指尖,裹了层薄薄白纱布。这是早晨源稚生建议的——“至少别让她直接看见透明化部分”。
“手有点不舒服,包扎下。”姜言解释。
绘梨衣盯着那绷带看几秒,然后低头在新纸上画画。
她画得很快,很专注。姜言安静看着,看到纸面上出现两个人轮廓——一个红发女孩坐桌边,一个黑发男人坐对面。桌上散落识字卡片和蜡笔。
这是他们此刻场景。
但绘梨衣没停。她在那个黑发男人手上,画了细致白绷带。画完,她在绷带旁边画了颗小小红爱心。
画完这些,她才停笔。把画推到姜言面前。
画下方写一行字:
「希 望 手 快 点 好」
姜言看着那颗画在绷带旁的爱心,喉咙又发紧。他深吸口气,说:
“会好的。”
这话说出口瞬间,他感觉脖颈上静默之环轻微震了一下。不是警告的刺痛,而是一种……轻微的、几乎察觉不到的共鸣。
绘梨衣没注意这细节。她正忙着用新蜡笔画画,淡紫涂天空,青绿涂草地,浅橘涂阳光。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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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来的是源稚生,还有位穿白大褂的陌生医生。
“这位是心理支持科高桥医生。”源稚生介绍,“来做简单评估。”
高桥医生是温和中年女性,戴细框眼镜。她对绘梨衣微笑:
“你好,绘梨衣。今天感觉怎样?”
绘梨衣看看姜言,得到点头示意后,才在本子上写:
「很 好」
「在 学 认 字」
高桥医生看了眼桌上识字卡片,眼睛弯起:
“很棒啊。学习新东西总让人开心,对不对?”
绘梨衣点头。
接下来评估很轻松。高桥医生问了几个简单问题——心情如何,睡眠怎样,有没有特别想做的事。绘梨衣都用写字回答,虽简短,但很认真。
问到最后,高桥医生说:
“绘梨衣,你觉得自己现在最想要什么?”
这问题让绘梨衣愣住了。她拿着笔,迟迟没写。眼睛看看姜言,看看源稚生,又看看窗外。
过了很久,她才慢慢写下:
「想 要 更 多 明 天」
「和 姜 言 一 起」
房间里安静几秒。
高桥医生推推眼镜,在记录本上写什么。源稚生表情复杂地看姜言一眼。
姜言只是看着绘梨衣写的那行字。
更多明天。
对能看见终末轨迹的人来说,这话像一把温柔又锋利的刀。
评估结束,高桥医生离开前对姜言说:
“她情绪状态比预期稳定。保持这样日常互动,对心理状态很有帮助。”
源稚生送医生出去,在门口低声交谈几句。
房间里又只剩两人。
绘梨衣重新拿起蜡笔,在那幅画上继续添细节。她在那个红发女孩手里画支蜡笔,在黑发男人手里画本识字卡片。
画着画着,她忽然抬头,在本子上写个问题:
「名 字」
「为 什 么 叫 姜 言?」
姜言顿了顿:
“名字是……别人给的。我出生时,有人给了我这名字。”
「喜 欢 吗?」
这问题姜言从没想过。名字对他只是代号,用来区分他和其他存在。喜欢与否,从来不在考虑范围。
但绘梨衣认真看着他,等答案。
“不讨厌。”最后他说。
绘梨衣点头,然后在本子上写:
「我 喜 欢」
「姜 言」
「这 个 名 字」
写完,她抬头看姜言,琥珀色眼睛里映他影子。
姜言感到,自己左手手指——那只还没完全透明化的手——轻轻抖了一下。
这不是存在磨损的征兆。
这是别的什么。
“绘梨衣。”他忽然开口,“你名字也很好听。”
绘梨衣眨眨眼。她拿起笔,在本子上慢慢写自己名字,每一笔都很认真。
上杉绘梨衣。
写完,她在名字旁边画朵小小樱花。
然后她在樱花旁边,写另一个名字:
姜言。
两个名字并排一起,中间隔着那朵樱花。
她看那两个名字,看很久。然后在本子下方写:
「第 一 次」
「有 人 说 我 名 字 好 听」
姜言看着那句话,忽然明白一件事。
在这些简单日子里,在这些识字、画画、分享酸奶和蛋糕的时刻里,重要的从来不是他们在做什么。
重要的是,他们在一起做。
重要的是,有人在意她名字好不好听,有人关心她手痛不痛,有人愿给她“更多明天”的可能。
而对他重要的是——
在这注定终结的故事里,他正在成为一个会被记住名字的人。
窗外,阳光移动位置,照亮桌上那幅画。画上两个人,桌上卡片和蜡笔,还有那颗画在绷带旁的小小爱心。
一切都安静真实。
姜言低头,看自己缠绷带的手。在纱布下面,透明化部分今天没有继续蔓延。
至少这一刻,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