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姜言推开病房门时,绘梨衣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
桌上摊开着那本识字卡片,还有几张新画的画。但她没有在看那些,只是安静地看着门口,像是在专门等待着什么。
“早。”姜言说。
绘梨衣点点头,表情和平时不太一样。往常她见到姜言时眼睛会亮起来,今天却有些沉沉的。
她指了指桌上的本子。
姜言走过去看,上面写着一行字:
「昨 晚 做 梦 了」
「梦 见 你 不 见 了」
姜言在她对面坐下。窗外阳光很好,但病房里的气氛有些凝重。
“只是梦而已。”他说,“我在这里。”
绘梨衣摇摇头,又写道:
「感 觉 很 真 实」
「醒 来 很 害 怕」
她的手指在发抖。
姜言看见了,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手背上。
“我不会突然消失的。”他说,“就算要离开,也会告诉你。”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姜言自己心里也紧了一下。他知道这是真的——如果他真的要走,一定会告诉她。但是那个“要走”的时刻,正在一天天逼近。
绘梨衣看着他按在自己手背上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慢慢地翻到本子新的一页,开始画画。
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用力。画面上是一个空荡荡的房间,窗户开着,窗帘在飘。房间里没有人,只有桌上放着一瓶酸奶,还有一张字条。
画完后,她在画的角落写道:
「如 果 你 真 的 要 走」
「可 以 留 下 字 条 吗?」
姜言看着那张画,看着画里空荡荡的房间,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好。”他说,“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留下字条。”
绘梨衣抬起头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着。
她写道:
「说 好 了?」
“说好了。”
这是一个承诺。
姜言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他必须面对告别的时刻,必须亲笔写下那些告别的字句。而不是像他原本计划的那样,在某一天悄无声息地消散。
但是看着绘梨衣的眼睛,他无法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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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学习时间里,绘梨衣格外安静。
她认真地跟着姜言认字,一笔一画地临摹着。但是当姜言讲到“未来”这个词的时候,她的手停住了。
「未 来 是 什 么?」她写道。
姜言思考了几秒钟:
“未来是……还没有到来的时间。明天,后天,明年,都是未来。”
「我 有 未 来 吗?」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姜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在他能看见的轨迹里,绘梨衣的未来只有三个月零三天了。
但是他不能这么说。
“每个人都有未来的。”最后他说,“只是有的长,有的短。”
绘梨衣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然后她写道:
「那 你 呢?」
「你 的 未 来 有 多 长?」
姜言沉默了。
他的未来?作为一个概念具现化的存在,他的未来取决于存在的磨损程度。如果继续这样加速磨损,也许比绘梨衣的还要短。
但是他没有说出口。
“我不知道。”这是他能给出的最诚实的答案。
绘梨衣低下头,继续写着字。
但是她写的不是问题,而是一句话:
「希 望 我 们 的 未 来」
「一 样 长」
姜言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热。
他转过头看向窗外,深呼吸了好几次,才把那股情绪压下去。
等他转回头的时候,绘梨衣已经换了一页纸,开始画新的画了。
这次她画的是两个人,并肩坐在一条长椅上。背景是一片模糊的风景,像是公园,又像是海边。两个人都在笑,笑得很开心。
画完后,她在这幅画的背面写道:
「想 要 的 未 来」
字写得很小,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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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源稚生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他把姜言叫到走廊里,递过来一份文件。那是医疗部的最新评估报告。
“血液检测显示,她的龙血活性出现了异常波动。”源稚生的声音很低,“不是上升,也不是下降,是……不规则的起伏。医疗部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姜言翻看着报告。
图表上的曲线确实很奇怪,像心跳一样上下跳动着,但是没有任何规律可言。
“这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源稚生揉着太阳穴,“可能是好转的迹象,也可能是恶化的前兆。医疗部建议增加检测频率,从每天两次增加到四次。”
姜言皱起了眉头:
“那她会很累的。”
“我知道。但是安全第一。”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了进来,带着初夏的气息。
“姜言。”源稚生忽然说,“你有没有发现,你手上的透明化……好像停止了?”
姜言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
确实,从三天前开始,透明化就没有再蔓延了。甚至,那些已经透明的部分,似乎恢复了一点实感。
“我注意到了。”
“这可能和她的变化有关系。”源稚生看着他,“你的存在磨损,她的龙血活性,还有那些你们在一起时产生的‘波动’……这些东西之间,可能有某种联系。”
姜言没有说话。
其实他也感觉到了。每次绘梨衣身上那些噪点闪烁的时候,他脖颈上的静默之环都会轻微地震动。那不是警告,更像是……共鸣。
“继续观察吧。”源稚生最后说,“下午医疗部会再来做一次全面检查。你……陪着她。”
“我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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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检查比平时要久。
抽了三管血,做了全身扫描,还有各种神经反应测试。绘梨衣很配合,但是姜言能看出她累了。
每次护士抽血的时候,她都会看向姜言,像是在寻求安慰。
检查全部结束后,绘梨衣靠在床头,脸色有些苍白。
姜言倒了杯温水递给她。
绘梨衣接了过去,小口地喝着。然后她写道:
「讨 厌 检 查」
「但 不 讨 厌 你 陪 着」
姜言笑了:
“那我以后都陪着你。”
绘梨衣点点头,然后像是想起了什么,从枕头下拿出了一个小盒子。
那是个简单的纸盒,用彩色的包装纸包着,上面系着歪歪扭扭的蝴蝶结。
她递给了姜言。
“给我的吗?”姜言接过了盒子。
绘梨衣点点头,眼神里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
姜言小心地解开了蝴蝶结,打开了盒子。
里面是一块手工做的小牌子,木质的,边缘打磨得很光滑。牌子上刻着两个字:
“姜言”。
字刻得不太工整,有些地方深,有些地方浅。但是能看出每一笔都很用心。
“这是……你刻的吗?”姜言问道。
绘梨衣点点头,写道:
「用 了 三 天」
「手 指 痛,但 很 开 心」
姜言看着那块牌子,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自己的名字,忽然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伸出手,想像平时那样拍拍绘梨衣的头。
但是手伸到一半,他停住了。
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动作——
他俯下身,轻轻地抱了抱绘梨衣。
很轻很快的一个拥抱,不到三秒钟。
但是绘梨衣整个人都僵住了。她睁大眼睛,呆呆地看着姜言。
姜言松开了手,也有些不知所措。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么做。只是那一刻,看着那块刻着自己名字的牌子,看着绘梨衣期待又紧张的眼神,他控制不住。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心跳声。
然后绘梨衣慢慢地抬起了手,在本子上写了起来。
她的手在抖,字写得歪歪扭扭的:
「第 一 次」
「有 人 抱 我」
写完后,她抬起头看着姜言,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闪发亮。
那不是眼泪。
那是比眼泪更明亮、更温暖的东西。
姜言看着她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明白为什么自己的透明化停止了,明白为什么那些轨迹线上的噪点在闪烁,明白为什么静默之环会产生共鸣。
因为有些东西,正在改变既定的轨迹。
不是因为能力,不是因为治疗,而是因为那些最简单、最平凡、最温暖的瞬间。
因为有人会在意他的手痛不痛,有人会为他刻名字,有人会因为他的拥抱而眼睛发亮。
因为这些瞬间,他正在从一个“概念”,变成一个“人”。
而这些瞬间,也在让绘梨衣从一个“容器”,变成一个“女孩”。
窗外的夕阳西下,金色的光洒进了病房,把一切都镀上了温暖的色彩。
姜言握紧了手里那块刻着名字的木牌,感觉到掌心传来的、清晰的触感。
那是存在的实感。
那是活着的证明。
而他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事情已经彻底改变了。
不只是他的存在,不只是绘梨衣的轨迹。
而是他们共同写下的,那个关于“未来”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