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晨,即将回归的暖流和盘踞岛屿已久的寒风会面,在布兰库格周围激起一片厚重的浓雾。
太阳在深沉的帷幕中沉睡,哪怕身处白日,透过雾气的朦胧微光也与月光更为相似。
古老的石质城堡被白雾和深雪淹没,门房小屋外,灵体制造的黄铜色冬青装饰依然醒目——连迷雾都难以模糊它的色彩。
这种天气里,大部分生物的视野都受到了限制,只有噤声居屋的毒牙守卫格外活跃。
蝰蛇将今日份的温牛奶慷慨地让给了猎犬,自己则在雾气的遮掩中独享盛宴。金属色的暗紫鳞片从墙角缝隙一闪而过,藏在城堡角落过冬的老鼠便倒了大霉。
这些小型啮齿动物,贪恋城堡里储存的水果、蔬菜和谷物。初次偷窃未被发现后,它们便开始在图书管理员的视野盲区大量繁殖。
但任何贪婪都有终结之时。
只不过这一次,夺走它们性命的不是寒冬,而是冰冷雾气里游曳的长蛇。
长毛猎犬和猫幼崽团在壁炉干燥的火焰旁,对水雾浓重的寒冷天气兴致缺缺。图书管理员提供的无盐火腿罐头,已经能够满足它们每天的胃口。
喜好天空的羽毛哨兵们,也不得不收拢羽翼,在门房小屋的房梁上,老老实实列成一排。那整齐划一、一动不动的样子,像极了商店玻璃橱窗里码放的仿真玩偶。
海鸥们缺席了今日的沙滩聚会,仅有图书管理员提着防风灯,沿滩游雾。
白雾中的沙滩颜色浅淡,不远处,轮廓模糊的礁石晕染出大块水墨般的深黑色。
几团色泽冷冽的浅雪覆盖着岩石顶部,像极了冬天孩童们套在头顶的松软针织帽——或许,这些一贯沉默的多孔岩石也不喜欢寒冷。
天光朦胧,潮水晦暗,平日难见的珍奇之物会在此刻现身。
海滩角落,萦绕着浪涛之声的银白沙粒铺洒一地。学者们将这种吵闹的沙子称为“簌响之沙”,将它贴近耳畔,能够听见洋流悲伤的古老低吟。
沿雾气遮蔽的道路继续向前,图书管理员翻找礁石坑里盘绕、湿润的海藻团块,又发现一箱被冲上岸的走私浮货。
随洋流飘荡至布兰库格的物品,大多被防水牛皮纸牢牢地包裹。它不是你订购的商品,大概是某些非法船只紧急抛弃的货物,机缘巧合到了你手里。
作为晨间散步、巡视岛屿的赠品,这点小小的收获已经足够。
·
过去,学者们管理布兰库格的那段时间,噤声居屋曾拥有许多不同风格的卧室,供喜好不一的访客留宿。
如今,当时的盛景十不存一,但新任图书管理员仍然恪尽职守,清理和修缮这座占地广阔的城堡。
城堡主楼的二楼,是专供休憩的楼层。这一层共设置了四个卧室,给城堡曾经的主人使用。
现在,你要清理的是西侧第二个卧室。
在德沃尔夫时期,这间卧室是为居屋的女主人准备的。
德沃尔夫家族有六代人都出生在这个房间。本应是七代,但哈芙伦·沃尔特斯在凯尔伊苏姆郊外的牛棚里,将就着生下了沃尔特男爵(家族传说如此)。
后来,威廉·哈里斯与格维努斯·范·劳伦这两位学者,都更喜欢把这当做图书管理员的住处。哈里斯在远处的角落里为圣亚割妮建了个小神龛,它在那里停留多年,直到范·劳伦下令把它搬走。
然而,推开装饰华丽的木门,你面对的却是一个毒蛇纠缠的房间。
鳞片闪亮的警觉蛇群,盘绕在房间的每一处表面,其中有几条可能是真的。
这大概率是范·劳伦留下的又一道防护法术。
好在,你通晓拆解事物的咒语,其词语间的空隙与实际的音节拥有相同效力。
拆开某物,便知其本质。
图书管理员掌握了【伐诃语】。这是一种类似婆罗米系文字的字体,错综复杂而又自满,几乎无法保持沉默,它只能被大声朗读。
驱动仪式的魂质【辩闻】,则是学者的口才与理解,也是一扇双向开启之门。
想要绘制自己的门绝非易事,但也并非不可能。曾在书中寻得的【回忆:秘密门关】,将协助图书管理员拆解防护法术,开启世界表皮之下的隐秘道路。
每一位修习伟大之术的学者都知道:蛇是不容拒绝的访客,但将它们引至别处却很容易。
当图书管理员高声念诵太阳居屋里的语言时,栖居房间的虚假蛇群瞬间崩溃消散。其中混入的那几条真正的蛇——蚁母的孩子,则沿着你开启的道路乖巧离去。
移除防护法术之后,这间装饰奢华而不缺温馨之意的卧房,才真正展现在图书馆管理员面前。
房间内冰冷的石墙皆被紫色的丝绒墙纸包覆,每一片墙纸都有着梦幻般的粉紫色边沿。
床与矮柜皆是镶嵌金边的樱桃木家具,造型典雅,摆放位置考究。设计简约的圆球黑铁吊灯,始终可靠地运行,为屋内事物增添一层朦胧的白光。
暗紫色遮光窗帘懒散地躺在窗边,金丝勾勒的华丽纹路在它的表面缓缓流淌。玻璃窗外则被一片迷蒙的白色水雾占据,山脊和大海的影子若隐若现。
窗户两旁,用作墙饰的挂画,也非常有噤声居屋特色——尤其在神秘学方面。
东侧的大型彩绘,仅以交错的红白黑三色,便绘制出鲜血之井的平静表面被一圈孤零涟漪扰动的场景。这幅以金画框保护的诡异作品,名为《第一次生诞》,作者署名是“宁娜·拉格斯”。
西侧的人物画像,则描绘了一位美丽诱人的年轻女子,深蓝的眼睛犹如坚硬深邃的蓝宝石。她的牙齿洁白;虽然难以确定,但这些牙似乎还很尖锐……
画作名是《平旦夫人》,而画里这位非凡的女性,至今仍在世间以显赫身份活动。
作为曾经城堡女主人的房间,紫罗兰寝居里当然不能缺少一张梳妆台。
和房间里的其他家具一样,梳妆台也由深色的樱桃木制成,边沿镶嵌了繁复的金色装饰。
与梳妆台配套的兰紫坐凳,则有着黑紫色的坐垫, 与讲究的冬青木镶花。那坐垫上,甚至还绣着圣亚割妮的毒蛇花纹。
曾经在此居住的学者,还在梳妆台前留下了一瓶斯特拉思科因威士忌。美丽的水晶玻璃瓶映衬着瓶中金黄的酒液,但这酒入口后的味道,却是如同斑纹毒蛇那样糟糕的泥煤味。
窗户两旁的挂画下,各摆放着两张不同寻常的椅子。
东边是一张深紫色坐垫的高脚凳。图书管理员哈里斯曾坐在这里,构思他将要留给范·劳伦的悖论。
或许有最细微、最干涩的声音在呢喃:“谁将得见第二拂晓?”
或许,这只是你曾经读到过的一句话而已。
西边则是一张足以供成年人横躺的深紫色躺椅,几乎与床等长。图书管理员范·劳伦曾在上面,思索自己从哈里斯那儿继承来的悖论。
或许,这也只是你曾经读到过的一句话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