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实验室的大门在身后合上,安宁双手背在身后,靠着金属门,感觉自己的计算核心还有些发烫。
她仰面看向走廊窗户之外,那是亚德丽芬的天空。
亚德丽芬的天空没有故乡那样高,偏向紫色的云层压得很低,红矮星的光被滤成薄薄的一片,按在黑色的地面上。
风从远处吹来,地表沉积的粉尘被席卷而起,刮成一条条浅色的雾带,形成一种视觉奇观。
这里的天不是母星的天,这里的光不是太阳的光。
但——这是她们现在的新家园。
安宁的嘴其实很笨,她不会讲什么漂亮的情话,只会用行动和事实说话。
为了方舟计划,为了领航员,为了阿阮,她都要在这个异乡扎下根来。
这不是她第一次想这个问题,同样地,也不会是最后一次。
——如果哪一天,繁星号的主崩坏炉熄火了,甚至整艘方舟都彻底失能了,那她们能不能仅靠脚下这颗星球的资源,继续活下去,乃至重访繁星之间?
这是一个非常、非常严肃的问题,即——工业自举。
繁星号的工业区可以加速这个过程,但是不能替代这个过程。
她们必须有一整套本地化方案,能够在不依赖方舟携带的材料的基础上,以本地的石头、植物、真菌、空气为原材料,从无到有地重新搭出一条哪怕最简陋、最原始的工业链。
这就是工业自举,或者说,独立自主的亚德丽芬特色工业路线。
只有做到这一条,她们才能宣称,方舟在新世界站稳了跟脚。
而且,安宁还必须考虑,在什么时候开始扩大人类族群。
至少在现在,还不行。
原生人类不可能在亚德丽芬地表活动,而如果要建设地下城,哪怕就建一座地下城,也需要大量细致的勘探工作。
最重要的是,考虑到阮梅警示的真菌族群,在搞得更明白一点之前,安宁倾向于保守一点行动。
想要依靠劳动与建设,把这里改造成人工天堂,还任重而道远。
“本地资源,本地工业,本地路线。”安宁在心里重复了一遍,“必须把‘本地化’这个词,写进所有方案的底层逻辑里。”
她倾听着第二实验室里的动静,确保阮梅已经平静下来了,才向第一实验室飘然而去。
第一实验室更偏向地质方向一点,就显得比第二实验室要“干燥”许多,没有那么多“拖泥带水”的玩意儿了。
实验室中央是一条长长的工作台,上面已经摆好了格蕾修带回来的样本。
几株银白色的蕨类植物,几块黑色玄武岩的碎片,还有几块掺着淡黄色晶体的石头。
机械臂正在等待总监主机的命令,光谱仪和高温炉也随时可用。
安宁看着自己的“仆从”们,满意地点头——士气可用!
机器们闪烁着指示灯,向安宁敬礼,骄傲地接受总监主机的检阅。
安宁首先调阅了采集记录,接着对着空气说道:
“我们先把这几个样本当作代表。”她对着空气说道,向整个实验室下达了命令,“不求立刻得出完整的分析结论,只求知道一些关键的属性和参数。”
机械臂应声而动,魔爪先伸向了那些蕨类植物。
安宁捣鼓了半天,在研究日志里记录下一行行结果。
“叶片表皮有金属沉积。”她写道,“内部储存有金属盐,稀土元素含量高于土壤背景值。”
“可以检测出多种典型的稀土元素,这种蕨类植物疑似是天然的稀土提炼机。”
稀土元素一共有17种,在磁体、激光、光学、催化等领域具有不可替代的重要性。
对于精密工业来说,稀土就如同维生素之于人体一般重要。
“矿脉蕨。”
安宁把这个名字登记进数据库:“初步判断,可以作为稀土和部分常规金属的富集源。”
“种植和采集这种植物,对于初级工业体来说,比直接挖矿精炼效率更高。”
她没有再往下继续展开这条“生物选矿”的路子,只是简单列了一下后续要做的测试。
对于今天的任务来说,到这里就行了。
下一个进入她视线的,是那些看着就不怎么起眼的玄武岩。
黑色,细腻,带着一点孔洞——和地球上的同类比起来,差别不算很大。
她先称了一下重,然后做了一个简单的加热测试。
加热测试的主要目的,是记录矿石的软化温度和熔融温度,也就是多少度开始变软、多少度开始熔化。
对于矿石来说,这是很重要的指标之一。
“软化在1200~1300℃,熔融在1400℃左右。”
这对她来说并不意外,地球的玄武岩也是差不多的数字,硬要说,亚德丽芬的石头可能要偏高一点。
“亚德丽芬的玄武岩可以用来做铸石。”
安宁在记录里写道:“把岩石熔化后,像浇铸金属那样倒进模具里,等冷却成型后,得到的石材耐磨、耐腐蚀,又耐高温。”
“这种铸石构件,既可以做建材,也可以做容器,还可以做炉子。”
重要的是,这种石头在亚德丽芬到处都是,开采成本极低。
“关键问题是,高温源。”
她看了看实验室的高温炉,皱了皱眉。
方舟生产的设备固然可以用很久,但这是不够的,远远不够。
工业自举的野望,终究要落在一个非常现实的问题上——
她要拿什么燃料,点燃第一口“原始高炉”?
现有的燃料,基本都来自飞船库存,分配得很紧,研究的时候烧一烧就算了,大规模铺开初级工业体之后拿来烧这种石头,那太浪费了。
崩坏炉?
这个也不行,那是需要魂钢材料来打配合的。
想着想着,安宁想到了真菌。
“甲烷燃气。”她在“燃料”这条线上写下了灵感,“来自真菌和有机残骸的生物气体。”
“严格来说,产甲烷的是厌氧菌群,而不是普通真菌,不过在亚德丽芬上,它们似乎是混在一起的,原因不明。”
“所以理论上,只要有作为分解者的真菌、堆积的有机物,加上一个密封槽,就能生产沼气。”
“我们并不缺这三样东西。”
缺的是让这个过程变得可控的发酵容器,以及最基础的管道、阀门、支架,不过这些都可以用玄武岩来做第一代发酵罐。
如果说燃料问题是一种苦恼,那另一种矿石给安宁的,就纯粹是惊喜了。
那是一种淡黄色的晶体矿,透明度不错,颜色也柔和,比玄武岩看起来要干净许多。
分析显示,它的主要成分是含氟的硅酸铝。
安宁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特意加粗、高亮显示:
“重要程度:高。”
铝意味着什么,她很清楚。
在从零搭建工业体的需求下,铝不仅可以作为轻质结构材料,还可以用于构建输电网络以及电解设备的壳体与部件。
简而言之,铝就是工业的骨骼和血管。
而氟则是另外一条链路上至关重要的开门钥匙——
在一颗主体岩石几乎全部为硅酸盐的行星上,常规酸对基体岩石作用有限,如果想要刻蚀、清洗各类硅酸盐,从中释放目标元素……在可行的起步方案中,氢氟酸体系几乎是唯一的选择。
一边琢磨着手头上有的牌,安宁一边筹划着下一步要做的事。
第一,在哨站附近挖出一个小型地下槽,用现成的铸石板和菌丝材料做内衬,试着把真菌和有机残渣集中起来,看看产气速度和稳定性。
第二,从地表再多采一些玄武岩,用现有的实验室高温炉炼出第一批“本地铸石”,做成一两个简单的耐酸容器,看在环境温差下能撑多久。
第三,把黄晶矿样本的光谱特征上传到繁星号,指示“斥候”卫星在下一轮扫描时优先标记黄晶矿的疑似分布带,为未来的勘探、采掘做准备。
她把这些项目事无巨细地记在自己的工作记忆里,就像在当年的塞西莉亚星上,她把“塞西莉亚百合”写进自己的项目日志里一样。